怀中人如一头莽撞的小动物,挪动向温暖处。沈青川把人重新揽回,捞过被子塞在她的身下。他道:“好梦。”
李蕴点点头,道:“那……愿夫君好梦。”
抱着她的人呼吸一直都很平稳。李蕴试探性地抬头,沈青川没有反应。如果单看他波澜不惊的外表,那么确乎如此。可惜他非要抱她那么紧。
只隔薄薄一层胸膛的心脏一蹦一跳,将假睡的沈青川出卖得彻底。
那双闭起来也很好看的眼睛在黑暗中格外安静。李蕴偷偷笑,用沈青川一定能听见的气声道:“也愿夫君梦中无忧。”
第二天是被铃铛摇醒。李蕴睁开眼,身边的位置空荡荡,另半床被子已被她卷入身下。
不应该啊,她睡相没那么差啊。
她迷迷瞪瞪地揉着眼睛坐起,柔软的黑发随懒腰弯出弧度,如同名贵锦缎。窗户推开一道小缝,透亮的阳光在她脸上画出一道白线,流云正提着食盒往外走。
遭了,已是辰时。沈青川起来怎么都不叫她一声。
叠好被子换好衣裳,用胭脂盖掉黑眼圈,李蕴急匆匆跑出卧房。
沈青川端坐圆桌后,捧一碗瘦肉粥慢腾腾地喝。他吹一口气,喝一口,吹一口气,喝一口。
两三口下去,粥也许只折损了几名小将。
李蕴拘谨地站在门边,福身给沈青川请安:“夫君早安。”
“昨晚睡得可好?”沈青川放下粥碗,招手让李蕴坐到身边。
李蕴点点头。睡得可不好嘛,都睡过头了,连旁边少了一个人都一无所觉。
她睡觉向来浅,昨夜不知为何入眠又快又深。许是因为沈青川身上的药香吧。此后决不能闻着他的气味睡,实在误事。
“我睡的可不好。”沈青川歪头笑:“蕴儿将我的被子都卷走了,还不让我抱,我只好抱着自己睡了。”
沈青川未簪发,穿一袭白袍,墨发随动作垂落脸侧,与冷白的肌肤相衬。虽是极为素雅的打扮,却有分外浓墨重彩的吸引力。
是,她是不乐意沈青川抱。可她没有拒绝的权利,怎敢真不让他抱。活该被她抢走被子。这般信口胡诌张嘴就来,真真过分。
李蕴眯眯笑:“妾身下次定会注意。”
言下之意,当然是下次还要睡一起。
昨晚她累了困了故而老实,之后可说不准。他要是再敢耍什么花招,她定折腾得叫他求饶。求饶不太切实际,应该说叫他追悔莫及连夜搬回他的罗汉榻。
沈青川若有所思地颔首,没再说话。
李蕴接着问:“夫君,今晨的药已送来,我该几时去药房盯着午时的药呢?”
“先吃,吃完念书给我听,待我睡着了你再去。”
“……是。”
“夫君。”
“嗯?”
“以后莫在晚上饮茶了。”
“……好。”
与活力满满的李蕴相反,沈青川昨晚睡得晚而醒得早,精神头明显不行。才拖着脚步爬上榻平躺好,不等李蕴念完一段,他的眼皮就死死粘在一起。
风翻过李蕴膝上的书,哗啦啦响。
沈青川翻了个身,脸上的书掉落在地。
风从竹林吹来,带着草木香,吹动小巧的耳坠。
她好像又听到了钟声,也听到了沈青川匀长的呼吸。
南清院偏僻,四面环竹。
如沈青川所言,林中确有雀儿。不过不需要运气好,雀儿自会飞入院中,啄食沈青川倒在石碗里的白饭。
这不,它们又在窗外吵闹。一个两个圆圆滚滚,神气十足,翅羽崭新得与灰白的青石砖瓦格格不入。
铜绿铃铛在风中清唱,李蕴的心许久没有这样安静。
倘若她无名无姓,就在这院落中念书煮茶,度过无人在意的一生……那该有多好。
李蕴念完一章,沈青川睡得正熟。
她放下书卷,起身走到榻边,捡起掉落在地的书。是本油皮纸包着的旧书,没有书名,亦无作者。
她将书轻轻放于沈青川脸侧,蹲下身,安静端详沈青川的眉眼。
这样好看的模样,为何藏着不让她看?倘若沈青川醒来发现她又痴痴地笑,下回用来遮脸的应该就不是书,而是画轴了吧。
仿佛感应到了李蕴心中所想,沈青川睫毛颤动,缓缓睁开眼。眼底蒙着一层未散的睡意,他定定看了她片刻,眼神渐渐清明。
“怎么了?”
李蕴摇摇头,用只有两人才能听见的声音唤道:“夫君。”
李蕴的眼睛很安静,黑亮的瞳孔映出他的身影。她没有再说话,唇角边冒出一个浅浅的酒窝。
她没有再说话,沈青川却好像听见了她的声音。
窗外麻雀叽叽喳喳地吵,每日午后都是如此。
南清院太静。挂了铃铛,招来麻雀,依旧很静。娶了妻,多一个人生活,似乎也没有变化。
他一直活在这种寂静中。时间久了,听不见旁人的话语,也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然而今日,不是今日,而是更早的某一刻,他的世界就被这些细小的声音打破。那些声音琐碎,如它们的主人一样谨小慎微、小心翼翼。同样,也天真莽撞,令人发笑。
一纸婚约,她就能爱上一个药石无医的病秧子。
一纸婚约,她就自愿困于院中,守着他这个喜怒无常的病号。
如果她嫁的人不是他,而是他意气风发的胞弟,她也会这样全心全意地看着他,一心一意地念着他吗?
还是,比如今更为痴狂。
这好像,是他第一次充满一个人的眼眶。
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少女的笑容淡了几分,目光被抬起的手吸引。她伸出手去够,被躲开后疑惑地皱起眉,委屈地握住自己的手。
沈青川笑,抚她发顶。
他要她的视线里,只有他。
永远,都只有他。
沈青川此刻的唯一想法,便是如此。
【作者有话说】
沈青川:(大脑空白,心脏狂跳,不忘搂紧老婆。)
李蕴:大哥你不热吗?
第17章
理好被沈青川拨乱的头发,李蕴默念出发前沈青川交代给她的话。
“找到药房管事的,大概率躲在哪个角落斗蛐蛐,问他要来药方。再请抓药的按方子抓一副煎好,待流云取药时一并送到南清院。”
李蕴反复念叨,生怕漏掉一个细节。
沈青川要她这样做,十有八九是疑心药有问题。药房给她看的方子定然没有问题,将没问题的药与有问题的药放在一起,喝了十几年药的沈青川一抿便能品出不对。
沈青川身份特殊,给他的药他当然不能自己去问方子,否则就是直接告诉管事的他心有疑虑。
流云来无影去无踪,向来只干分内事,额外多问一句也显得古怪。
而她,刚入府的大少奶奶,无人清楚脾性,也不知与府中人相处如何。他们不知道的越多,她便越容易蒙混过关。就算出事,牺牲一个才嫁过来几日的妻子,又有什么舍不得的。
何况沈青川身边除了流云与她,再没有其他人。
算来算去,她竟是最合适的人选。
没想到看起来活不过三十的病秧子,命也会遭人惦记。
可是,敢对药动手脚,谁知道他们会不会对药方也动手脚。就像他倒掉她的药一样,他既疑心药有问题,何必大费周章去药房探查,干脆也倒掉不喝不就成了。
南清院又没有人通风报信。
昨晚流云密会沈青川,他估计是沈青川的心腹,说不定还是唯一的心腹。总之出卖沈青川的概率极低。
而沈青川不至于发疯到出卖自己,所以……
他在怀疑她?
回想起昨晚沈青川亲昵的语气,在她面前懒散松懈的模样,李蕴忽然不寒而栗。
高大纤细的翠竹迅速胀大,罗织成一道密不透风的竹编网,拦住李蕴前行的脚步。
她竟真以为沈青川相信了她。
她竟真以为自己伪装得天衣无缝。
可她分明什么都没来得及做,他怎么会怀疑到她?
究竟是何时露了马脚……
李蕴忽然抱住自己的脑袋,理好的头发又被抓狂的双手揉乱。
昨日!昨日!被装神弄鬼的沈青川吓到的她,口不择言地说出要去见母亲!
可她才在前几日告诉过沈青川,她自三岁起便没了母亲。
永昌候原妻走得早,她对外的身份正是此位夫人之独女。然而昨日一时慌张,却泄露了母亲尚在世的秘密。沈青川如此多疑,定然记在了心里。
一定是那时候!
李蕴后悔地锤自己脑门。一失足成千古恨,好不容易换来的信任就此崩塌。
眼下只有先洗脱嫌疑,再找个机会圆谎。说什么好呢?就告诉沈青川,她说的要见母亲,是回江南去母亲的墓前祭拜吧。
她重振旗鼓,一路不停,走到了药房。
低矮的围墙外闸着一圈竹篱笆,竹篱笆内堆着极肥沃的黑色土壤,长势喜人的不知名植物开出金灿灿的花儿,周围干干净净,没有一根杂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