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王不是笑你俗气,而是笑你天真。”萧烨从容放下杯盏,执扇敲她光洁的脑门。尖锐的扇羽划开一道红痕,速度之快,快到李蕴还没反应过来,鲜红的血便沿高翘的鼻梁蜿蜒而下。
李蕴只觉额头一凉,紧接着有什么温热而湿黏的东西,像条沾满粘液的虫一般慢慢往下爬。
她抬手一摸,竟是血。
此一点血迹还不足以在萧烨的墨色外袍上留下痕迹。他道:“现在你可还觉得本王有情?”
夜风吹过庭院中的花草,携来阵阵浓如烟般的花香。李蕴不管额上伤口,任由其鲜血淋漓。
萧烨在害怕什么,掩盖什么,此时此刻她才看了个清楚。
她没有丝毫犹豫,斩钉截铁道:“信。”
把玩黑金折扇的手顿住,萧烨低头一笑,慵懒的丹凤眼闪烁着危险的光芒,他多希望现在就将眼前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子据为己有。
可鹰隼就该翱翔于天际,关在笼中只会歌唱的金丝雀有何乐趣。
即便她满口谎言,但至少她猜对了一点。
剩余的欺骗,就随她去吧。
萧烨道:“在本王面前不必自称’妾身’,听着繁琐又费劲。”
“是。”李蕴接过萧烨递来的锦帕,捂住额头。手往下压,伤口传来的疼痛让她总算有了点实感。
“李崇欲反,想拉本王当幌子求个名正言顺。然陛下已许本王永昌侯在江南的封地。故,本王要倒戈。”
萧烨三言两语道完前因后果,即便已知李蕴的答复,但他还是想再问一遍:“你可愿意?”
“殿下还是没回答妾身……我,我能得到什么?”
萧烨挑眉:“好啊,笔笔账算清楚些好。”
“天水街。”
三个字从他口中蹦出,李蕴茫然不解。
萧烨不介意多解释几句:“本王既知你出身,自然知道你在意什么。李崇藏起来的东西你找不到,但本王寻起来,甚至夺走,不过动动嘴皮的事。”
“殿下厉害。”奉承的话先一步说出口,李蕴的脑子跟着转过来。
萧烨的意思是,母亲在天水街。
那日回门她瞧见过天水街的石碑,距永昌侯府不过两个路口,不知住着谁。高门大院外门可罗雀,鸦雀无声,只一个小厮风尘仆仆地捧着书卷蹦上石阶。
离侯府近,往来人寥寥。李崇将母亲安置在那儿,似乎也说得过去。
没见到菀儿,李蕴无从知晓母亲的消息。除了相信萧烨以外,她别无选择。
“还有呢?”
“不满足?”萧烨笑,“难道你还想要晋王妃之位?”
萧烨正经不过三秒。李蕴显然没心思接他的茬,神色认真道:“送我与母亲回江南,白银千两宅邸一处。且,李莞不能有事。”
没想到李蕴胃口不小,萧烨道: “你觉得本王要你办的事,值得上这么多报酬吗?”
李蕴道:“值不值得上由殿下定夺。这是我的要求,分毫不让。”
“好。”
萧烨答应得太快,原以为还要再周旋几番的李蕴眨眨眼,愣在原地。
“怎么,答应你了还不成,莫不是后悔没再多要点儿?”
“不。只是在想……殿下好爽快……”
爽快得让她觉得自己上了贼船。
但李蕴转念一想,钱财、劫人保人对萧烨来说似乎都不是难事。更何况江南即将成为他的属地,送她们回去就是顺手而为。
而萧烨要她做的事,却是除她以外再无合适的人选。
萧烨悠哉品茗,颇为自得:“小事一桩。”
空气陷入沉默,李蕴有些局促:“殿下想让我做什么?”
“还没想好。”
“?”
“你这般藏不住心事,怎么撒谎骗过李崇?”萧烨拉开圆桌旁的抽屉,取出一细长竹筒。竹筒外扎着牛筋绳,青翠的竹皮多数斑落,留下道道黄痕。
“皇家围猎时交给李崇。”
“是。”李蕴接下后不多看,直接塞入窄袖之中。
“不问问里面是什么?”
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话本子里都是这么演的。李蕴当然不想早死。把东西交给李崇后她就功成身退,至于竹筒里是什么,与她无关。
李蕴摇摇头,很是自觉听话。
“那本王要你猜,里面是什么。”
萧烨怎么没完没了了。李蕴无奈,道:“妾身不想猜。妾身的任务便是将此物交予永昌侯,里面是什么或之后会怎样,皆与妾身无关。比起这些,妾身反而更想知道,殿下要过多久才会履行诺言。”
“简单。”萧烨倾身,侵略性的目光在李蕴脸上流连。他伸手掐住李蕴的下颚,用力之大仿佛要把骨头捏错位。他强迫李蕴看着她,直到她的视线不再躲闪,虽然里面盛满痛苦。
他冷声道:“你何时来找本王,本王便何时履行诺言。”
他松了手,李蕴捂着面颊俯下身喘气。在萧烨面前,露怯便是自寻死路。她强装镇定,缓过气来盈盈一笑道:“那妾身定尽快来寻殿下。”
院子里的滴漏一滴一滴,滴进沟渠。天月苍白,黑云浮过树梢,李蕴与萧烨对坐无言。
他看起来没打算放李蕴回去,也没打算和李蕴说什么。
青色帷幕下的宫灯雕刻精巧,里面隐隐绰绰映出两个服饰精美的小人,且色彩艳丽。
一为执扇的高大男子,一为低头的温顺女子。
李蕴道:“孟小公子之死,殿下知道多少?”
“没有那罐糖,孟宝儿也活不过这个夏天。”
“殿下所言何意?”李蕴惊觉。
“他生来便有心疾,和孟渊一样,只是比孟渊严重得多。”萧烨一直在等,等李蕴问他,他就告诉她所有。
“孟渊清醒了一辈子,被贬南州没疯,儿子死了没疯,偏偏现在疯了。所谓红墨祈福,不过妖邪之术,实则是为了给孟宝儿续命。宴席上死的人越多,病的人越多,他的孩儿就能活更长久些。可是有的人,从一开始就不该活着,不是吗?”
孟家拼命遮掩的丑事就这样在李蕴面前裸露,如此直白,像打理得一尘不染的孟府牌匾,睁眼就能看见。
萧烨嘴角的讥讽似乎不止是对孟渊与王堇。他摇晃杯中果酒,水波纹揉皱他的脸又平息。他的心无法抑制地焦躁起来,倘若手中杯为瓷玉,此刻定然已裂出细缝。
李蕴温声道:“做出那些事的人不是他,他没有选择是否来到这个世界的权利,但应当有活下去的资格。”
“出生便是错,还谈什么活不活下去。”萧烨额角青筋暴起,“今日之死便是他的报应,是那苟合之人该有的报应!”
“殿下!”
一声惊呼,李蕴抱头避开直直砸来的酒瓶,身后漆花瓷盘应声碎裂。紧接着,头皮传来发麻的剧痛,她被迫后仰,想掰掉扯她头发的手,却被拽起横扔向碎瓷堆。
木架晃动,瓷盘一个接一个砸落,刺耳的碎裂声如一声声雷鸣,刺激着萧烨的神经。
他伏于圆桌,痛苦攥紧重紫万字桌布低吼:“滚!给本王滚!”
第27章
手蹭出血,漆黑的眼前慢慢回光,李蕴撑地艰难爬起。
萧烨像变了一个人,所有的高傲尊贵在瞬间消失殆尽,只余下狼狈与不堪。他粗喘着气,仿佛一头走投无路的困兽,脸抵华贵软绸已然神志不清,眼中凶光却分毫未减。
顾不上大腿外侧传来的剧痛,李蕴抓紧窗框,一瘸一拐向外逃。
迷人心魄的花香在皎洁月光下愈发浓稠,化为牛奶般的浓雾缠绕李蕴。右腿侧有湿黏的虫爬过,比方才额间的更为粗大。露水沾湿裙摆,李蕴拖着右腿跑到院中,不过十余步已是气喘吁吁。
厚重的朱色院门在夜间化为重黑,层层叠叠的砖瓦垒成无法逾越的高山。
王府中的府兵无处不在,她这幅样子,如何逃得出那天罗地网。
李蕴回身,正对上一双凶狠如饿狼的眼。
额间冷汗淋漓,把持桌沿的大手青筋暴起,嘴角却挂着轻飘飘的笑。萧烨仿佛在说:尽管逃。
无论逃到哪儿,他都会找到她。
她不能逃。
她必须回去。
心中恐惧如一团无止境的黑雾般扩散,翻滚着卷走周遭一切光亮。李蕴看不见皎白月光,看不见院中灯火。白雾与黑雾交织,一片混沌之中,只有石子径蜿蜒的尽头,那道藏于紫金长袍男子眼底,即将喷薄而出的幽火,清晰而明亮。
李蕴俯身撷下一朵花,浓郁的香盖过艳丽的红,细长茎秆上的密刺刺破她的手。细小血珠随花瓣上的露水一同颤落,滴入绿得发黑的野草,渗入泥地。
花香停留在原地,李蕴挪步向萧烨,递送上这一朵早已失香的花儿。
萧烨不等李蕴走到桌边,便将她一把拉过压在身下。
他攥紧她因恐惧而颤抖的手腕,用力大到几乎要折断这细弱的腕骨。他就着李蕴的手,不顾李蕴因刺而汩汩流血的指尖。相反,血腥之气反叫他更为兴奋。
鼻尖擦过嫩蕊,持花的素手浸染唯一的解药。他循气而去,如最老道的猎犬般精准,他碾碎花瓣,又如初出茅庐的猛虎般急不可耐。
良久,痴狂的双眼终于恢复清明。而倒在怀中的女子已面色惨白,昏迷不醒。
袖口、腰间、裙摆……齐整的衣裙上血迹斑斑。
李蕴像失足落入陷阱的黄鹂,被荆棘刺了一身伤。
李蕴眼睫微颤,鼻腔呼出来的温热气体擦过萧烨指腹,和花瓣一样脆弱。
发病时的一幕幕疯狂在萧烨脑海中迅速闪过,一下下撞击着他的太阳穴,强迫他清醒。
他不自觉握住李蕴的手,白净手上的脏污血迹叫他心烦意乱。
他抱李蕴到床边轻轻放下。李蕴枕着乌黑长发偏过头,呼吸微弱。
她不逃,不是因为不想逃,而是逃不掉。
她怕他,故在院中驻足犹豫。
她救他……又是为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