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烨反复端详,仿佛李蕴的头颅是他最满意的杰作。他擦拭净指尖血,很不熟练地用珠钗为李蕴挽了一个松垮的发髻。
“谢殿下。既然案件已结,我是不是可以回相府了。”
李蕴不是在询问,而是陈述一个事实。但事实是否成立,需由萧烨裁断。
“急着见他?”
“见谁?”李蕴装傻。
流连在李蕴颈侧的手捧起她的脸,向下滑卡住喉咙,一寸寸往里收紧。他像紫金巨蟒般优雅而缓慢地绞杀猎物,让李蕴连呼吸都成为奢望。
没发病时的萧烨比发病时还要可怖。
李蕴仰起雪白的脖颈,暴露脆弱的喉管。乌黑漆亮的眼珠清晰映出萧烨冷漠的神情,她的脸涨红,落在萧烨眼中却像极速染色盛放的海棠花,令人痴迷。
桌布被拽到地上,木壶里的液体倾泻交汇,顺桌沿滴滴答答滴落在地,仿佛李蕴生命的倒计时。
她手失去着力点,耳坠依旧在撕扯她的皮肉。她向后仰,企图摔到地上以脱离那只骨节分明的手的桎梏。
冰冷的眼底浮起一丝笑,掐在脖子上的手愈发使力,李蕴徒劳地干呕,手痛苦地扒上华贵衣袍,圆润的指甲划出一道道白痕却换不来一丝空气。
萧烨全然没有停下的意味。
李蕴不明白短短几个瞬间他怎么就又发了狂,难道是因为她的反问叫他觉得被轻蔑被戏弄?分明是他准许的……
她决不能死在这儿……这个疯子,就算出门便被乱箭射死,她也决不能死在他之前!
濒临窒息的前一瞬,李蕴拔出发间珠钗,甩向混沌眼中唯一裸露的白。
珠琏相撞,清脆动听,正如涌入肺中的气体般清快爽利。钳在喉咙的压力消失,珠钗落在皱成团的桌布上,悄无声息。
她大口喘息着,看向萧烨的眼神不再温良。
或者说,她终于舍得撕下用于遮掩的温良,露出深藏其后的厌与恨。
萧烨拾起珠钗,吹了吹不存在的灰。
李蕴向后退,单薄的背抵上坚硬的木桌沿。新换的衣裳内没有她原来的簪子,她警惕地盯着萧烨,手盲抓起一个木杯握回到身前。
“殿下要做什么?昨晚才谈好合作,今日便要杀。倘若如此,殿下何不直接送我去官府择日问斩,大费周章陪我玩到现在,岂不累也?”
萧烨拎着珠钗笑了笑,倾身靠近,仿佛危险步步紧逼。李蕴忍无可忍,举起木杯狠砸向他的额角,速度又快又急,力道之狠准令萧烨也不由惊讶。
她可真是不留一点余地。
然而这对在战场上厮杀过数载的人来说,不过儿戏,比捏碎一朵花还来得容易。
“李姑娘也不遑多让。”
武器被夺,双手皆被反扣到胸前,李蕴动弹不得,已然沦为待宰鱼肉。她负气咬紧牙,闭眼等待珠钗穿透她的脖颈。当然,还为了掩饰发红的眼眶。
早知如此,昨晚萧烨发病时她就刺死他了。
就算死了,至少死在晋王府,化成鬼寻仇省去不少脚程,早些拖萧烨下地狱,早些清算完其他一笔笔账,早些投胎……算了,还是不投胎了,做人好累,谁知道能不能投个好胎,别又是悲苦的开端,悲苦的过程,悲苦的结局。
何况她活着没积多少德,死后还要化为厉鬼索命,不被道士在报完仇前用桃木剑杀个魂飞魄散已是幸运,怎么还有脸期待来生幸福。
只是可惜,她没能见菀儿和母亲,没能如愿……过完在南清院的最后一段时光。
话说回来,如果她真化成鬼魂,除了杀人,是不是还能飘去任何她想去的地方,见任何她想见的人。
不用想,菀儿定会哭个稀里哗啦。她得好好抱抱她安慰她,告诉菀儿她一直在。她会每晚随月光拥抱她,坐在她床边伴她入睡,像过去的每个夜晚一样。只是她看不见,无办法回拥而已。
母亲呢?希望没人告诉她,或者她恰好在疯病中,听过就忘。让她以为自己的女儿还安安稳稳地当着大少奶奶。
至于沈青川,她得守着他,看他究竟会不会掉眼泪。看他……究竟有没有骗她。反正都成鬼了,还藏着掖着干什么,到时候她日日纠缠,叫他不得安眠不得安生,好好报了当初吓她之仇。
也免得他孤单。
然而压在身上的阴影褪去,预想中的冰冷尖锐没有抵上她的脖颈,萧烨松开了压制李蕴的手,李蕴疑惑而警惕地睁开眼,迅速溜到圆桌的另一端。
他怎么突然又变卦?
李蕴信手抄起一白釉莲鱼瓶,沉甸甸的,比方才的小木杯有威慑力得多。
短短数秒,死后化鬼的想法就被李蕴抛之脑后。
白皙的手腕被攥红,石榴色的裙摆有一大片深色果酒污渍,肩头耳垂血迹斑斑,凌乱的黑发被身后风吹起,她像堕入凡间受尽蹂躏的仙子,又如同逃离炼狱的惑人妖女。
萧烨看见她眼中火焰,炽热而蓬勃,与他如此相像,却离他如此遥远。
“本王讨厌撒谎。”他丢掉珠钗示好。
“这次只是叫你一会儿说不出话,下回是多久本王不知道,但本王心疼你。你不怕死,自有人来替你。李莞,王月,还是沈青川?若你再犯,谁先来替你呢?”
如他所愿,李蕴沉默地放下白釉瓶。萧烨信步走来,捧起她的脸。
原来人的温度可以这样叫人生厌。
李蕴笑,仿佛刚刚发生的一切只是再平常不过的小插曲。她仰起脸道:“殿下,换了衣裳,袖中竹筒也不见了。”
萧烨喜她的聪明善变,冰冷得像只永远养不熟的野猫。
“旧的已经丢了,这件也不能再穿。竹筒在本王这儿,换好新衣裳来找本王。”
“记得簪本王选的钗。”青丝被萧烨尽数拢到胸前,萧烨捻起一缕送到唇边,凤眼似钩子般挂在李蕴脸上。
“别让本王久等。”
【作者有话说】
李蕴:(痛到麻痹)
萧烨:好会忍,好有趣,好喜欢。
沈青川:蕴儿[爆哭]
第29章
坐上去官府的轿子,萧烨有一搭没一搭地问李蕴话。尽是些不痛不痒的问题。他换了件浅蓝色的袍子,一扫在晋王府时的阴郁,看起来超凡脱俗人五人六。
但历经了惊心动魄的数个时辰之后,萧烨在她这儿,彻底与人划开界线。坊间传闻全是真的,动不动就发病掐脖子,笑眯眯地说些莫名其妙的话要人死,她能活下来也不知道是因为什么。
可能是因为这张脸,可能是他还没玩够,但绝不会是因为她有利用价值,毕竟他不作为就已经够给李崇添堵的了。
只是苦了她。无论答不答应,只要留在萧烨身边横竖都是一死,早死晚死的区别罢了。
遇上豺狼虎豹尚有脱身的法子可学。但对萧烨,坊间尽说他如何可怖却无人通晓缘故,她想追根溯源找解决的法子也没处寻。
“念些什么书?”
“志怪传奇。”
总之面对萧烨,寻常人的逻辑根本讲不通。除了顺着他,李蕴暂时想不到别的办法。在投奔他之前,她必须为自己留好后路。
“比如呢。”
“床下鬼?”
“换一个。”
“骊山宫?”
“讲。”
幸好她过目不忘,李蕴暗自庆幸,朗声从头开始背诵。
萧烨眯起眼听,乌黑的眼珠一刻也不曾从李蕴身上离开。海棠珠钗很衬她,正午的阳光自轿窗漏进来,她本就该在太阳底下明媚。
可惜晋王府只有冰冷的月亮。
“大庆十年,京郊西北角暴雨如柱,连绵三月不见停。京郊东南楼睡一老朽,夜间忽梦沙尘漫天现骊山……”
还好她嫁的是沈青川。
说来好笑,李蕴现在想到南清院竟然有种要哭的冲动。
过了花香的劲,她现在清醒不少。回想她的那些猜忌,如果要成立则必须有一个前提:沈青川有那个野心。
他看着像吗?
不像。
白日睡觉,夜里挑灯研读武侠小说。四书五经不屑一眼,逗狗遛雀倒开心得很。
他在南清院关到二十六,要想动作早出手了,何至于等到她来。
再者,他如果要争,是要争什么?
老相爷爵位已由沈奕川承袭。此事过后,沈府大权自然也将落入不日回京的沈奕川手中。他就算要争也是针对沈奕川,而非她和周氏。何况沈奕川与周氏亦不亲近,周氏落魄,对沈奕川而言不痛不痒,说不定还算好事一桩。
且沈奕川可是天子眼前的红人,朝堂之上呼风唤雨,论武不输镇国大将军。
沈青川肩不能抗手不能提,拿什么争。
她可真是昏了头,竟被萧烨三言两语乱了心。
反正倒戈后她对相府再无危害,不如回去就把萧烨给卖了,让沈奕川保她?
马车停稳,故事恰好背到结尾。李蕴止声,等萧烨先行,却被一把拽进他怀中。轿身很明显向□□斜了点,李蕴慌张,这可是官府门外,百姓可随意走动之地,他要在这做什么!
“殿下!”李蕴压低声音疾呼。
萧烨不知李蕴心不在焉地在想什么。他只是不快,与他一起,她竟不把全部心思放在他身上。同坐一轿尚且如此,分开之后会如何更是想都不用想。
“别忘了本王的吩咐。”
“是……”
话音未落,轿外传来脚步声。
“沈大少爷,请止步。”
“我要见晋王。”
“案子昨夜查明,天刚亮周氏便回了府,独我妻下落不明。而我现在连过问带走她的人的资格都没有吗?”
“请沈大少爷恕罪。”
沈青川少见地急躁,李蕴的心不由跟着揪起。她偷瞄萧烨,正对上轻扫下来的凤眼。
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