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渐渐亮起来,青色软烟罗让他们的清晨来得比时间慢些。沈青川睡得很死,看来昨日真的让他操心不少。
真好。
一缕黑发留在他身前,李蕴轻轻握住尾梢,像握着他的手一样温柔。
她再也不用去猜他的心思。
没有言外之意,没有弯弯绕绕,他话语的意味就是最本身的意味。
钟声响起,吹散晨雾,李蕴撩起一侧软烟罗,温和的晨光推沈青川往她身边躲。
“沈青川,该用早膳了。”
“不饿。”
他分明没在睡。实实闭着眼和虚浮眼皮之间的差别,她还是分得出来的。
罢了,就纵容他一回,反正她也还不饿。
不过好好奇,周氏离开后的早膳如何,会不会丰盛许多?
虽然原本的火腿肉松雪菜粥已经很好了,但她越来越不知足,就像对沈青川与她的距离,再近一些,再近一些,让幸福离她再近一些吧。
“怎么了?”沈青川睁开惺忪的睡眼,无奈将怀里乱拱的李蕴捞出被窝。他已经被拱到床边上,再不采取点措施就要掉下去了。
李蕴笑盈盈地摇头。她发丝凌乱,双眉如黛,乌黑的眼被笑意浸满,神采动人。
“起,这就起。”沈青川没办法地支起身,无奈又快活地叹口气。
他披上李蕴选定的外袍,简单用青绿布条束好发,推开卧房门。
食盒孤零零地留在石桌,旁边是这个月的新书。
流云也不帮他把书送到书房里去,看来还在生气。
沈青川拎起食盒,食盒底下压着纸条。
“安平侯三日归。”
安平侯,也就是沈奕川。沈惜清死后,他越过沈青川袭爵,成为相府名正言顺的主人。
流云一直不满此事。他才是嫡长子,沈奕川一个过继过去的庶子凭什么抢走他的爵位。若他袭爵,哪还怕周氏给他下药,哪还用窝在这个南清院无出头之日。
沈青川摆摆手,要他喝点菊花茶降降火。
正是因为无人在意,才能窝藏他这个江洋大盗数年,正是因为无人在意,别院的腥风血雨才刮不到他这儿来。
流云冷笑一声,戴上面具踏檐而去。
沈奕川回来就回来,与他有什么干系。
沈青川收起纸条,携食盒入屋。
食盒里只有两碗馄饨,和一碟醋。
馄饨腾腾地冒热气,看来流云那小子没走多久,说不定就是盯准了送下来的。
他要和蕴儿过一辈子,但也不想失去流云这个唯一的朋友。明日需蹲守着,怎么也得把这件事说清。若流云执迷不悟,他只能与他分道扬镳。
“馄饨!”李蕴靠着枕头,手掌合十迫不及待。
“喜欢?”沈青川笑。
“小时候娘常包馄饨给王夫人吃,我也能蹭上一碗。”
那时候娘还没疯,还没犯下错,一切还那么美好。
李蕴笑笑,点几滴醋进去。醋化开,清亮的汤带上醋的香,李蕴吹凉喝一口,招呼沈青川也吃。
“你娘……母亲现在在何处?”沈青川斟酌着问。
蕴儿昨日告诉他,李崇用她母亲的命为要挟,萧烨故技重施与她“合作”。
他想问她母亲身处何地情况如何,他们能做到的他一样可以。
但他看蕴儿累了,便先搁下不提,想明日再问。谁料李蕴却放下勺,认真问道:“二少爷什么时候回来?”
第34章
“你问他做什么?”沈青川心中不是滋味。
“解决掉李崇还有萧烨……”
“你想让他帮你。”沈青川听明白,她是打的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算盘,用萧烨灭李崇,再靠沈奕川除萧烨。
聪明是聪明,可他呢?完全被排除在计划之外。
“是。二少爷是陛下的人,萧烨虽早放弃兵权,但在军中仍然威望甚高。朝中旧臣忌惮他,新贵巴结他,即便他说他无心皇位,但终归是个隐患,对沈奕川来说,要是除去他自然再好不过。只要我添油加醋说一点,诱二少爷铲除萧烨……”
李蕴分析得头头是道,却突然停下。她小声说:“我是这么想的……”
她垂下眼,圆润的指甲掐紧大拇指处的关节。
沈青川会不会觉得她满眼算计,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可她也没有办法。
除了撒谎骗沈奕川,她还能怎么解决萧烨。
她告诉沈青川原是想听听他的建议。他们是兄弟,虽然不往来,但这么些年总归了解点对方脾性。
李蕴和沈奕川只见过两面,玉树临风是真的,但“阎罗”……她着实看不出,反而感觉很是温文尔雅。但经历了一次又一次错看,她不敢妄下定论,故想问问沈青川的看法,合计下如何才能说服沈奕川。
不过刚刚那一通讲,应是彻底摧毁她在沈青川心中,单纯无害的形象了。
也不知沈青川会如何想,能帮最好,但若是不愿帮,她就算蒙着眼也要自己去撞。
总之,她不会放弃。
李蕴不在心里独自翻腾纠结,直问道:“二少爷是个怎样的人?”
沈青川心中五味杂陈。
他昨晚才承诺过,有他在她就不用害怕,结果今日她就要寻别的男人来帮她。
他想说他也可以,他也能成为她的助力,她不用去找别人,可等他想好计策,再寻到时机实施计划,要等到哪年哪月呢。
他不想让蕴儿去找沈奕川。
一想到沈奕川那张与他相似的脸,一想到沈奕川惺惺作态的样子,他就心发慌。万一蕴儿被沈奕川的脸迷惑了怎么办?
她这样喜欢他的脸,难保不会更喜欢沈奕川的脸,而这个满腹心计的伪君子比他有手段的多。他胜就胜在先遇见蕴儿,若公平竞争,虽极不像想承认,但说实话,委实困难。
偏偏蕴儿的话句句在理,他的吃味完全是在无理取闹。
沈青川沉默半晌,认真道:“不讲理,难说话,多疑狡诈,杀人如麻,不守信用唯利是图……”
沈青川细数沈奕川的缺点,仿佛可汗大点兵般没有尽头。李蕴越听心越凉,这这这,这简直就是另个萧烨啊!
“停!够了……算了……”
李蕴听不下去了。与其去求这样一个人,她还不如自己去刺杀萧烨。还有一个月便到炎节围猎。这一个月,她能精进根本没有的武艺,一跃成为绝世高手吗?
“倒也不是没有办法。”
沈青川压下得逞的笑,正色道“:江南富庶,粮田万顷,大昭国库超半数银粮皆来于此。然开国以来,永昌李氏独霸一方,地县官府五个中便有一个姓李,其余三个多半为姻亲,剩下的是为朝廷委派,五年一轮,难以扎根,在任期间大多与李氏沆瀣一气、同流合污。
故新皇即位,沈奕川便大刀阔斧改革。迁各封地主回京城,同置于皇城脚下的临天坊,美其名曰‘众星拱北辰,北辰泽万星’。取个冠冕堂皇的名字,不就是削权,和他这个人一样口蜜腹剑。”
“蕴儿说得没错。”沈青川肯定道,“好不容易逼李崇放权,天子却转手将江南之地许给萧烨,沈奕川自不会允许此等养虎为患之事发生。他今日对皇位没兴趣,谁知明日会不会造反。能除掉萧烨,沈奕川求之不得。”
“所以让他除掉萧烨行得通?”一扫阴霾,李蕴顾不上吃馄饨压悲伤,一把攥住沈青川的手。
“是。但保险起见,蕴儿还是将假布防图交与我,由我去与他谈。”
李蕴迟疑:“不是我不信你,只是这事太重要,不一直看着我心里会不安。”
“而且我不在,万一他有什么要问的岂不是很不方便。你也说他这人难说话且多疑,我还是跟着去吧。”她问:“我就站边上,他不问我我就绝不说话,行吗?”
搬起石头砸自己脚,沈青川无奈沉吟半晌,最终只能答应。
“他三日后回府,到时候我带你去。”
“嗯。”李蕴点头又问,“夫君怎么对朝廷之事知道得这么清楚?”
她还记得第一天走进书房,最后几架书上厚重的灰尘。原以为沈青川不务正业,不问世事,现在看来并非如此。她将自己交代了个清楚,沈青川却还未向她坦诚。
李蕴想到这觉得很不公平,心中不快。
他在她眼里到底有多没用。
沈青川再次无奈:“我好歹是长子,生病前也是跟着当朝大儒修习的。先生说官至宰相都是委屈了我,若不是生病,说不定朝廷要为了我设个新职呢。”
没听出夸耀的意味,李蕴只觉得心疼。
她出生低微,打小就知道那些富贵,那些权势,那些随心所欲的自由与她无关。可她依旧忍不住幻想,如果她是大小姐该有多好,如果她不是婢女所出,而是某位官家小姐的女儿该有多好。
她可以和菀儿一样,穿干净体面的衣裳,簪一头发簪再任性地全丢掉,只因为没有一根合她心意。
母亲发疯不是她的错,但也不是她的错。她不恨母亲,她只是希望下一辈子的自己能有更完美的幸福。
不过倘若真的实现,她应该不会如此挥霍好运。万一哪天惹怒了老天爷,气得他收回一切了怎么办。
那时,她不得疯掉。
而沈青川,明明什么都没做,却要拥有过一切又失去。
他确乎爱看志怪小说,但也有治世之才。因一场病不得不将半个自己埋葬,眼睁睁看自己成为世人口中的废人,他该有多难过。
“夫君好厉害。”
“你夫君这么厉害,不用担心说服不了二少爷。你就静候佳音吧。”
都这样了还安慰她。李蕴心里很暖,她应道:“好。”
周方仪离府后,原来半卸任的大管家重新接手府中大小事务。
南清院依旧没分派下人。是沈青川的吩咐,也是李蕴的意思。
以前觉得这院子偏僻、逼仄、少人气,现在却觉得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睡在熟悉的环境,活在没有注视的天空下,每日都自在。
合完书,沈青川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