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呢?”
捞他出水的是老管家,怎会是嫉恨他的沈青川?不过不要紧,他听沈青川编下去。沈奕川抱胸向后靠,官服上的尘土蹭到椅背上的衣裳。
“你被救后高烧不退,连日昏迷不醒,周氏请道士来做法,给你喂符水你才捡回一条命。”
“你想说什么。”
陈词滥调,周方仪用这套说辞绑架他不知多少次,没想到在沈青川这儿还要听一遍。如果仅仅如此,那可真是无趣。
察觉沈奕川眼中兴致缺缺,沈青川不再多说,直接道:“那碗符水将你我性命相连,你能活下来,全靠我的寿数。”
沈奕川象征性地鼓两下掌:“如此厉害,父亲怎么不请他来续自己的命?”
“父亲向来不信这些神鬼之说,当初周氏请……”
“是你编不下去了吧。”沈奕川打断他,眼底满是轻蔑,“看这么多话本,还以为你能编出什么来,如此拙劣,狗听了都想笑。”
肘部突然疼痛,长剑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几枚不规则的小石子从左手落到右手,沈奕川道:“兄长若要自裁,我自是尊重兄长的意愿。至于身后事譬如嫂嫂,兄长不必挂心。我会处理得当。”
他走到帐篷边掀起帘子:“明日御前围猎,天子和各家长辈都看着,你别丢沈家的脸。”
厚毡帘落下,挡住夜里山谷的寒气与湿气。
沈青川弯腰捡起脚边的剑。
他开始学剑后,沈惜清专门请京城最好的铸剑师打了这柄剑。
沈惜清没给他留下什么,除了花不出去的钱财,除了流云和与蕴儿的缘分,再就是这柄剑。
刚迁到南清院的那段日子,他日日挥舞没有重量的木剑,招式虚浮,招招破绽。流云不会放水,打到最后他往往满身伤痕,青一块紫一块。
再后来,他听说沈奕川十岁生辰礼很是浩大,三天三夜,宴请全京城的百姓,甚至请来了天子。
沈奕川的生辰礼,也是一柄长剑。
由大昭最好的铸剑师铸成。
那晚,是他头一次溜出南清院。他轻功好,虽然身体不比以前,但躲过府里巡守的侍卫还是绰绰有余。
他轻巧越过几个屋檐,悄无声息地落在正院墙角。丝竹扰扰,灯火通明的厅堂里人声鼎沸,他久违地听见父亲的声音,那般激动,那般期盼,那般心如刀割。
一墙之隔,漆黑的竹林只有一轮被云淹没的月。
山风拂过沈青川的发尾,他捧剑走到木箱边,拨开冗杂的衣物,将剑埋在箱底。
正打瞌睡的老马猛然惊醒,一看就昂贵非常的鹿皮靴踩住他的布鞋。他不敢叫,缩着脑袋向上翻眼珠,正对上沈二少爷森寒的眼。
老马连忙道:“二少爷,您的兔子还在烤,要不您先回帐里等着,等烤好了小的再给您送过去。”
“嘶——”
踩在脚上的力加重,几乎是在碾。老马疼得龇牙咧嘴,不知方才还和和气气的沈二少爷怎么了。
“兔子肉赏你了,别洗手,别吹凉,趁热吃。”
脚上如重千钧的力终于撤开,老马抱住自己的脚,滑稽地吹气,觉得五根指头至少断了三。他对远去的背影连声答应,帘子合上后瞬间变脸,狠狠冲地上啐了口唾沫。
“我呸!作威作福,谁稀罕这破兔子肉。”
训话结束,王夫人当她面拉走菀儿,顺便把她推给沈寻雁。无奈陪沈寻雁一路相敬如宾演回院子,李蕴已然精疲力尽。
她合上门,脚步虚浮地扑进梆硬的床,长长叹出一口气。
不,不能躺下,躺下就起不来了。
得换衣服去赶晚宴,交上布防图就熬到头了。
李蕴强撑着爬起,忽然耳边一热。
“累了就歇着,还勉强自己去做什么?”
【作者有话说】
沈奕川:他不会骗人,说得真的假的?
沈青川:蕴儿[爆哭]
李蕴:[化了]
第49章
冰冷的发丝贴上耳畔,摄人心魄的迷魂花香钻入鼻腔,一片巨大的黑影将李蕴笼罩,结结实实,不留一丝缝隙。
不用回头,李蕴已经知道来者是谁。
静佛寺不是禁止外男出入吗?
不是沿围墙一圈都是守卫吗?
不是每个路口都有女官或沙弥尼守着吗?
怎么还能让这条疯狗闯进来!
李蕴默默深吸一口气,笑得比哭难看:“晋王殿下怎么在此?”
“本王邀请的你,你说本王在不在?”
黛色柳叶眉弯弯,细长的手指从眉心滑到眉梢,李蕴瑟缩着,身后人愈贴愈近,呼出的气从耳廓打到发际线,从发际线打到鼻尖。
李蕴艰涩出声:“殿下,这里是寺庙。”
“本王不信佛。”萧烨不喜欢李蕴假笑的模样,他伸出手,慢条斯理掰过李蕴抗拒的脸。
食指与大拇指分别掐在下颌骨两侧,剩余三根指收拢,向上压可怜的下颚。李蕴开不了口,说不了话,只能用一双圆溜溜的杏眼强装镇定。
迷魂花香越来越浓郁,简直就像有人碾碎花瓣塞进她的鼻孔,除了闭气,根本没有别的办法躲过。
瞪圆的眼睛越眯越小,每次眨眼过后,眼皮就多下降一分。偏偏香气来源还一无所觉地靠近,李蕴两眼翻白,几乎被熏晕过去。
“不应该啊。”萧烨喃喃,松开禁锢李蕴的手。
他后撤两步,退到窗户边推开窗。午后风燥,吹不动他身上的花香,反而添柴加火,让气味愈发浓烈。
真是麻烦,早知道就不听千岳的鬼话了。
他“啧”一声,拖凳子到床对角。
缠绕李蕴的花香渐渐淡去,虽然时不时还有几缕钻过来,仿佛在强调自己的存在,但至少眼前的锦被不再重影,昏沉的大脑终于重新开始运转。
她小口呼吸着,闭上眼,身躯微微起伏。
她向右小幅度侧过脸,不远处衣料摩擦,又一阵迷魂香拳头般打上来。
可恶,竟然没走远。
李蕴皱脸倒在床上一动不动,希冀萧烨看她昏过去能像那天一样放她一马。
身后久久没有动静,然而花香仍旧停留在原地。
这般对峙不知过了多久,李蕴的两条腿已经撑麻。她的腹部卡在床沿,上半身僵硬地折叠,平摊在硬邦邦的床板。下半身两条腿伸得笔直,足尖点地,这个人就靠腹部那道杠,和地上两个点撑着。
她睁开一只眼,缓缓转过头,却发现身旁与身后空无一人。
大开的窗户外有风吹过,墨绿色竹影斜疏,素白帷幕轻轻晃动,李蕴存了一点戒心,不相信萧烨会就此离开。
她慢腾腾支起身,像才清醒过来,她转过身,拖回已经麻到没有知觉的双腿坐上床。
简陋的屋内一览全无,没有可供躲藏的地方。屏风透光,挡不了人,唯一能塞人的衣柜太矮太狭窄,装不下人高马大的萧烨。
李蕴试探地唤一声:“殿下?”
窗外竹叶沙沙,无人应答。
李蕴弯腰捏发麻的小腿,提高音量后再唤道:“晋王殿下?”
依旧没有答复,连回声也没有。
李蕴稍稍松懈,但不敢彻底放肆。她改捏腿为敲,连续快敲几下后感觉差不多能走了,立刻扶墙飞速绕屋转了一圈。
屏风后无人,柜子里无人,衣箱里无人,床底下也无人。
蹲在地上探完床底的李蕴终于松口气,瘫倒在床。
总算走了。
她闭上眼,深深吸一口气再呼出。
也许是闻多了迷魂花香,她现在竟觉得屋内残余的香气挺好闻,若有似无,撩拨她的神经,不过分侵略,也不过分寡淡。
不,不对,迷魂花真是迷人魂。这花香可是有毒的,别再闻了!
李蕴拍拍自己的脸,用帕子捂住口鼻跑到屏风后。屏风后的花香没那么浓郁,李蕴放下帕子,手绕到身后去解衣带。
遭萧烨这一闹,原本充裕的时间缩减得格外紧迫。白亮的日光染上些许暖黄,沈寻雁当然不会来提醒她,孙潇言被皇后管着,菀儿由王夫人看着,她只能自己快些梳洗打扮好,提前到山门口等接送的车队。
李蕴随手将褪去的外衫搭在屏风上。里边的薄衫没时间换,她翻出一件葱青交领外袍,穿好再细细扣好盘扣,最后别出心裁地在腰间系上五色绳。
不惹眼的素银钗在繁多的黑发里绕过几个圈,李蕴匆匆挽好发髻,踮脚取下屏风上的外衫收回衣箱,再将布防图贴手臂藏好,这才从屏风后出来。
“你要去哪儿?”
消失的萧烨再次出现。他正对屏风坐着,细细吹凉滚烫的热茶,耳根有些发红。
阴魂不散是何意味,李蕴这下算体会得彻底。
早知如此,她就该在查看完屋子后便夺门而出,头发乱衣衫皱能怎样,左右不就是被人多看一眼,仗着她李大小姐、沈大少奶奶的身份,谁敢当她面说一句。
听不见就是没有,她有什么损失?
为了一点没用的颜面折腾半天,这下好了,阎王爷去而复返,回来收她啦。
李蕴脸上笑眯眯,却有种自暴自弃的意味。她道:“自是准备去赴宴。”
“赴什么宴?”萧烨问。
“围猎开场的晚宴。”
李蕴奇怪,萧烨难道不知道?还是明知故问挑逗她?或者,有什么别的意思?难道他不想让她赴宴?
这可不行,她就指望着今日结束一切,早早逃离是非之地,怎么能被萧烨打乱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