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承渊。”
她理好衣衫,抬起乌黑明亮的眼眸, 定定看着他。
她的声音温柔而坚定, “我有孕了。”
她有了他的骨血。
她的避子汤是霍承渊下令停的,她有孕是迟早的事,霍承渊心想业立家成, 他需要一个嫡子, 安定人心。
可这个消息来的如此猝不及防, 她握着他的手掌,此时两人掌心交叠, 贴在她柔软的小腹上。
蓁蓁有一把纤细柔韧的腰肢,霍承渊甚爱之,常常把她锢于掌之中肆意把玩。这里如此纤细, 竟……竟然孕育着一个孩子。
霍承渊面沉如水, 面上依然是喜怒不形于色的威严霍侯, 可蓁蓁感受到了, 他的手指在僵硬。
原来他和她一样, 也惊到了。
蓁蓁抿唇低笑。原本在路上想, 若是能让八风不动的霍侯变脸,她必要趁机揶揄他一番, 让他之前总欺负她。
现在看着他初为人父的失神模样, 她又不舍得了,贴心地静候在他身边,一同感受着这份喜悦。
“咳。”
霍承渊恍然回神, 他轻咳一声,面上云淡风轻:“好。”
“蓁姬孕子有功,当赏。”
他下意识去扶她,指腹却在触到她胳膊的一瞬顿住,掌心绷紧,不敢用力,只虚虚地环在她身侧,仿佛她是什么易碎的琉璃。
看他笨拙的模样,比阿诺还不如,蓁蓁心中暗笑。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窄袖劲装,墨发没有戴惯用的紫金冠,而是用同色发带高高束起,眉宇间微微忐忑,有种少年的意气。
难得。
蓁蓁抬手,给他擦了擦额角的汗,笑道:“那请君侯先赏赐妾身,把这猛虎抬走吧。”
“孩儿怕它。”
……
蓁蓁有孕,后营的温泉终究没用上。霍承渊亲自陪着人回府,又叫府医诊了脉,夫人脉象平稳,胎象稳元无虞。
君侯大喜,府里上下皆有赏赐,连外头雍州的文武官员,得知君侯的宠姬有孕,纷纷上表恭贺,为君侯,更为雍州由衷高兴。
霍承渊如今已经二十有五,若不是连年征伐,早该有嫡子了。毕竟就算名正言顺的皇帝,膝下若无子嗣,底下追随的臣子心中始终不安。
有聪明人把前阵子“贞贞蓁蓁”“落难千金”的消息,联想起来,心里隐约泛起一个猜测。果然,又过了半个月,陈郡郡守赶来雍州,滴血认亲,原来“蓁夫人”竟真是陈郡郡守流落在外的女儿。
此事如水入油锅,原先因为舞姬身份低贱,就算蓁夫人真的为君侯诞下一子,堂堂雍州的主君,怎能娶一个低贱的舞姬为妻?让天下各路英雄怎么想,那江东郑氏,江南吴氏,岂不是笑掉大牙。
如今“蓁夫人”摇身一变,成了陈郡郡守的千金。陈郡虽小,但自梁朝开国便扎根陈郡,累世为官,乃名门望族,倒也勉强能配得上君侯。
不过因为公仪朔的事,雍州的核心僚属都看到了君侯对蓁夫人的徇私偏袒,掌权者的私心最可怕,依然有人觉得蓁夫人难堪为雍州主母。可任由流言甚嚣尘上,霍承渊沉得住气,对娶妻缄口不言,反对的臣子憋的内伤,也无从
开口相劝。
……
外界纷纷扰扰,扰不到蓁蓁头上,她在宝蓁苑定定心心养胎。阿诺把她的肚子当成金疙瘩,事事尽心,昭阳郡主也难得消停一阵,就连她不想认的混账小叔,雍州侯府占地广袤,之前一天能偶遇三回,她已经很久没有看见承瑾公子的身影。
她腰身纤细,即使已怀孕三个月,身形丝毫不显臃肿。肚子里的孩子省心,就连寻常妇人常有的害喜孕吐也少有,按理说,蓁蓁的日子应当很悠闲。
宝蓁苑前厅,年轻的医师搭在她雪白的腕间,凝神许久,医师敛袖收手。
“夫人,您脉象平稳,胎元稳固,无需过于忧心。”
每次都是这个回答,脉象平稳,母子皆安。蓁蓁敛下浓密的眼睫,轻声追问:“劳烦先生再仔细瞧瞧,我身上可有别的病症?”
她近来心口总是莫名其妙地痛,像针扎似地密密麻麻,又像重锤闷击般地钝痛,一次两次说是巧合,可每日都来,有时甚至能痛彻夜半。
她不免想起得知孕息那晚,阿诺见她梦中冷汗涔涔,当时医师说是魇着了,她被怀孕的消息冲昏头脑,竟没有细想,梦魇,怎会心口痛呢?
可她把雍州所有的医师全换了一遍,所有人异口同声,她和胎儿都十分康健,无灾无病。
蓁蓁轻叹了口气,雍州,乃至北方最好的医师全在雍州侯府,如果府内的医师束手无策,她真不知道怎么办了。
她的身子定然有问题,“影一”不惧生死。可她是蓁蓁,君侯待她情深意切,她即将要做他的新嫁娘,她的腹中还怀着他们的骨肉。
人常常在一无所有的时候无所畏惧,她如今拥有了这么多,她舍不得了。
美人垂眸,浓密纤长的睫毛轻轻颤抖,无端惹人心怜。
今天的医师是个年轻后生,府里的老医师大多本分谨慎,只管做诊脉开方的事,不会节外生枝。青年医师看蓁夫人黛眉紧蹙,楚楚可怜,不由软了心肠。
“夫人,恕我直言,从脉象上看,您的身子确实没有病灶。”
他加重了“病”字,蓁蓁眉心一跳,看向面前这个斯文青年。
“怀——怀安先生。”
她努力想起起对方的名字,神色恳切,“有什么话,您但说无妨。”
柳怀安怔了一下,没想到尊贵的蓁夫人竟记得他这个小人物的名讳。他的神情有些局促,垂首道,“人吃五谷杂粮,不是只有生病才会不舒服。”
“毒,蛊,巫。世上多是旁门左道,诡谲难测之法,当成普通病症施诊,自然会缘木求鱼,南辕北辙了。”
“夫人想想,您可曾和别人结怨?或者得罪过什么人?”
蓁蓁凝眉细思。毒,侯府规矩森严,就算是最恨她的昭阳郡主,也只会粗暴地叫人把她捉走填井,做不来下毒这种细活儿。
妖巫之术太过莫测,她那师傅经常扮成老神棍装神弄鬼,她并不相信。
而蛊……等等,蛊虫?
蓁蓁骤然一惊,忙问:“若是我体内有蛊虫,先生可有破解之法?”
柳怀安神色一黯,在她期盼的眼神中摇了摇头。
“蛊虫最是复杂难解,不过夫人莫慌,下官师承杏林大家,师门博采众长,通百家医理。待我回去翻阅医书古籍,定能找到头绪。”
“夫人除了胸口闷痛,可有别的症状?”
蓁蓁想了一会儿,轻轻摇头。
刘怀安道,“好。那下官先给夫人开些缓痛安神的方子,暂缓疼痛之症。”
蓁蓁对他道了谢,她忽然一顿,掌心不自觉贴上腰腹,问道:
“你开的方子,对胎儿可无碍?”
是药三分毒,而且药材繁多,相生相克,她每日喝安胎药,平日入口的东西验上三次才会入口。她生来便没有母亲疼爱,如今她自己成了母亲,她要保护好她的孩子。
刘怀安劝道:“夫人放心,虽有些相冲,夫人的胎相稳健,没什么大碍。”
蓁蓁想都不想,直接摇头拒绝:“那算了,我受得了。”
她是个很能忍痛的人,她不愿拿腹中的孩子冒险,哪怕一丝一毫。
在柳怀安这个医者的心里,未出世的孩子只是一滩血肉,当然是实实在在的眼前人重要。早些年他随师傅赤脚行医,见过无数保小弃大的例子,何其愚昧!
他正想开口相劝,却见蓁夫人的掌心覆在腰腹,皓腕纤柔,温柔得仿佛像怕惊动肚子里的胎儿,眉眼间尽显温柔。
他怅然若失地想,那些妇人身不由己,她却是心甘情愿。
她一定爱极了君侯。
……
蓁蓁命人把柳怀安送走,一整日心事重重。
方才她没有对柳怀安细说缘由,为何是蛊。
因为她想起来了,她身上最有可能是蛊虫。
这事是在她十四岁那年知道的。当时少主还未登基,“暗影”效忠于老皇帝。老皇帝昏庸无道,不知道从哪儿听说幼女的处。子。血能延年益寿,正巧暗影有一个妹妹向皇帝禀命,被他看上。
那个妹妹比她还小一岁,是个烈性子,不愿遭辱,挣扎中割伤了老皇帝的脖颈。老皇帝大怒,侍卫捉住她后,老皇帝从襟中取出一个小巧的檀木盒子,拨弄两下,那个妹妹即刻从喉间发出一声惨叫,弹跳在地。两个侍卫按不住她,叫了整整一刻钟,最后七窍流血而亡。
也许是那惨叫声太凄厉,也许是她和她年岁相近,有物伤其类之感,她去问了少主。
彼时少主正在习字,他头也不抬,淡淡道:“梁氏有一种蛊虫,名唤‘噬心’,能瞬间控人生死。防止影卫不忠叛变,暗影里每个人身上都有种有子蛊。”
母蛊自然在皇帝手里。
她情不自禁轻抚心口,懵懂道:“我身上也有吗?”
少主笑了笑,放下笔,伸手拂过她额前的碎发。
“阿莺想有,还是没有。”
“我当然是不想有啦,那个妹妹叫得好惨,好可怕啊。”
少主道:“那就没有。”
“哦。”
……
少主从未骗过她,阿莺把少主的话奉为圭臬,既然少主说没有,那就是没有。如今回忆起往事,蓁蓁想她真傻。
作为暗影的魁首,她为何那么自信,主人没有控制她的办法呢?
是少主知道了她的背叛,在惩罚她?
蓁蓁摇摇头,不对。她杳无音信五年,如果少主有意,她早像当年那个妹妹一样,命丧黄泉了。
不止那个妹妹,其实也有其他叛变,或者意图逃跑之人,无一不死状凄惨。
“噬心”,光听这名字都如此霸道,怎会只是让她轻描淡写地疼上一会儿。
蓁蓁冥思苦想,还是觉得不太可能。她心中的钝痛并不是时时刻刻,也非日渐加深,而是不知道在某个时刻,忽然来一下。
这种感觉……和她悲伤的时候好像。
***
蓁蓁心里藏着事,一整日心不在焉,晚上给腹中未出世的宝宝做小衣小鞋,一不小心扎破了手指。
“哎呀,夫人,您怎么这般不小心,快收起来。”
阿诺连忙收了她腿上的绣筐,手忙脚乱之际,听见外面的侍女“见过君侯”的唱喏声。
阿诺来不及收拾,墨色烫金的袍角已经掠过了门槛,掀帘而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