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禀韫生性秉直,并不信这种神神鬼鬼之说,他从摊子前走过,忽然被一只干瘦的手抓住手腕,“大人且慢。”
卫禀韫抬眼看去,是一个瞎眼的干瘦老叟,穿着一身洗的发旧的黑布长褂,身形佝偻,眼睛以黑带束起,露出半张苍老削瘦的脸庞。
他道:“我观大人步履沉重,面色凝重,定有烦扰的心事。”
“让老朽为您算上一卦,可否?”
卫禀韫面露惊奇,问道:“你看得见?”
这人明明用黑带蒙着眼睛,又怎知他是“大人”,且“有心事”。
老叟笑了笑,道:“老朽看不见,不过行走江湖,自有一套端碗吃饭的本事。”
“大人,坐。”
第28章 榻上玩物
鬼使神差地, 卫禀韫恍惚坐在老叟摊前,拿起八卦图上的签筒,摇出三支竹签。
老叟虽蒙着双眼, 行动如常人一般敏捷。他用枯瘦的手抚摸了几下签文,过了片刻, 忽然笑了。
“水火既济, 此乃上签,大吉。”
卫禀韫摇头苦笑,他想他方才真是悲伤过度, 竟信一个街边老神棍的胡言乱语。
他从怀中摸了半天, 摸出一枚铜板, 道:“谢谢你,老人家, 这是我的卦金。”
卫禀韫刚正清廉,前些日子公仪朔为给蓁夫人做头冠,已经把他身上搜刮一空, 他如今又自掏腰包给公仪兄立衣冠冢, 这是他身上仅剩的银钱。
他穿着简朴的麻衣, 两只衣袖处洗得发白脱线, 眼神正气刚毅。宗政洵不由为之一怔, 这样的忠正直臣, 竟遭朝廷官场的戕害,被迫逃难。
天子已登基六年, 一改先帝的昏庸之道, 整朝纲,肃吏治,诛权臣, 让利于民,朝野上下称颂,为当之无愧的中兴之君。原本已背弃梁朝廷的诸侯也隐有归顺之意,原以为已政通人和,如今看来,前朝的腐烂太深,积弊难消,天子任重而道远啊。
宗政洵低叹一口气,把那枚铜板推过去,道:“老朽说了,不准不收银钱。”
“签上断言,大人心中所求之事为吉,象在东北方,等大人验过之后,再给卦金不迟。”
卫禀韫情不自禁望向东北方,巍峨的屋檐在朦胧的雨幕中兀自遥遥矗立,那里他知道,也曾经去过,雍州侯府。
他眉心微皱,语重心长地劝道,“老人家,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
“您活了这么久,焉不知祸从口出的道理?”
在雍州做了短短几个月的主簿,卫禀韫已对雍州的风土人情颇有感触,和朝廷截然不同。
先帝不管再昏庸,梁朝上百年的底蕴在此,三公九卿,分曹理事,各司其职。凡事有章可循,上下官员层层掣肘,行事井然有序。
而雍州原本只是北部一个偏远的州郡,底下只设雍州府衙这一核心官署。其下辖各县,县丞每月赴府衙述职;田赋、户籍、徭役,刑狱之事,皆由府衙各司官吏分管,最后统一禀报君侯处置。
起初,卫禀韫看这简陋的建制,只觉杂乱无章,与草台班子无异。可数月下来,却惊觉雍州的运转出奇的规整——官员鲜少敢贪墨,大小事务办起来雷厉风行,效率远胜朝廷。究其根本,只因霍侯常年在外征伐,为钳制内政,亲手定下了一套严苛到近乎残酷的律法,条条皆是雷霆手段。
天子仁慈宽宥,早就废除了车裂、刖刑等前朝酷刑,可这些在雍州屡见不鲜。治民有连坐、保甲之制,一户犯事,邻里皆受牵连,百姓常怀惊惧之心,不敢有半分逾矩。治官更为狠绝,但凡贪墨钱粮、结党营私、推诿职守,一旦被检举揭发,涉案官员即刻枭首弃市,双亲妻小尽数贬为奴婢,天上地下,只在一夕之间。
在这种严苛的律法下,百姓们安分守己,官员不敢勾结贪污,徇私舞弊。雍州大小事务最后皆汇总于君侯案头,上下官员仅听命于君侯一人,有时候君侯繁忙,由承瑾公子暂代政务,换言之,霍侯就是雍州说一不二的天。
譬如这回,假设在朝廷,即使天子要斩人,也得经过三司审理,定罪昭告,定于午门斩首示众,如有冤情,御史台亦会上疏谏言。在雍州这里只需君侯一句话,公仪兄至今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他即使想查也无从查起。
在卫禀韫看来,这种制度其实不好,百姓和官员皆处于严刑峻法的高压之下,终日战战兢兢。而且最后全看君主的品性操行,如今君侯尚且励精图治,倘若万一有一天,霍侯有先帝残虐的遗风,天下黎民会更陷入更深的水深火热。不怕一个君主昏庸,就怕他既昏庸,又有着雷霆万钧般的权力。
既来之,则安之,卫禀韫也只能入乡随俗。霍侯在雍州比之天子在京城,威望有过之而无不及,他好心提醒眼前的盲眼老叟,勿要惹是生非。
他那公仪兄的一张嘴巧舌如簧,说不定便是因口舌惹祸,丢了性命啊。
宗政洵听了他的话,笑道:“老朽走南闯北多年,从不打妄语。”
“相逢即是缘,今日既遇到大人,老朽给你指条明路,东北方位,雍州侯府,你要找的人就在那里。”
饶是粗心如卫禀韫,此时也察觉到了眼前人的不同,警惕道:“你是谁?”
雍州当地的百姓绝不敢轻易提起“雍州侯府”四个字,而且此人又不是真神仙,怎么知道他在找人?
卫禀韫眸光迥然,逼问道:“你有什么目的?”
宗政洵丝毫没有被戳穿的惊慌,迎着他的目光,声音沙哑,“老朽能帮大人找到友人。”
“同样,需要大人,帮老朽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忙。”
卫禀韫见来者不善,他面色微沉,化掌为拳朝宗政洵面门攻去,他壮硕的手臂倏然被一只干瘦的手捉住,卫禀韫能拉十石的弓,却在眼前的不起眼的老者手里,动弹不了分毫。
***
又过了半个多月,蓁蓁腹中的孩子已经四个月大了,小腹微微隆起一个圆润的弧度,终于有了几分孕中妇人的韵味。
原本哼哼唧唧,连眼睛都睁不开的小狼崽儿在她的照料下,如今已经能跑能跳,在院子里撒欢,把蓁蓁养在院里的花苗儿糟蹋地不成样子,事后也知道自己闯了祸,可怜兮兮地把身子埋在蓁蓁怀中撒娇,蓁蓁又气又无奈,也舍不得罚它。
阿诺原本挺喜欢软乎乎的大白,但随着大白日渐长大,撕扯她最喜欢的衣裙后,阿诺气呼呼,再也不喜欢这调皮的小东西了,见蓁蓁如此溺爱,阿诺常常叹道:“夫人将来一定是个慈母。”
这小狗崽儿调皮起来真叫人上火,晚上还叫,扰得人睡不好,换成别的主子,早把这东西送走,或者叫下人照料,只在闲暇时逗弄玩耍,哪儿像夫人这样亲力亲为。
它闯了多少祸,夫人都舍得不教训它一下。阿诺知道人难免有移情之心,夫人如今怀有身孕,对一个小狗崽儿尚且如此耐心温柔,等将来小主子降生,还不知会怎样溺爱孩子。
还好君侯威严,慈母严父,倒不必担心小主子日后变成纨绔。
阿诺心里美滋滋地想。托了蓁夫人肚里小主子的福,阿诺年纪轻轻,现在出门已经能被尊称一句“阿诺姑姑”,她心情颇好地摆摆手,叫人不必多礼,畅通无阻地把两个人领进宝蓁苑。
“柳医师,宗先生,请稍等片刻,先喝些茶水。”
夫人近来很信任这位年轻的柳医师,请脉开方,皆由了柳医师一手包办,今日柳医师兴神情激动,说找到了为夫人分忧的法子。蓁蓁把心口钝痛的事藏得深,阿诺也不知道,但凭着对柳医师的信任,对于柳医师带来的宗先生,只是命人简单搜身,便带人进来。
这时候蓁蓁刚好午睡起来,静谧的午后暖阳洒在窗棂前,照进一地光辉。蓁蓁穿了一身柔软宽松的浅杏色绣荷花齐胸襦裙,绸缎般的乌发用一根玉簪松松绾在颈后,一双乌眸惺忪地微眯,带着午后初醒的慵懒倦怠。
就这样以猝不及防的姿态,蓁蓁见到了她的师父,宗政洵。
即使已经过去五年,蓁蓁还是一眼就认出了这个面貌平凡的老叟。他打过她,皮鞭打在幼小的她身上,皮开肉绽。他罚过她,她跪在冰天雪地里,一双膝盖差点冻废。背不出剑谱便饿上一天,稍有懈怠便冷声相斥,她畏惧她,痛恨他,可同样也是他,把一身的本事倾囊相授,会在受伤时给她上药,在她病重时,给她喂一口热乎的粥。
她恨他的控制和责罚,但又贪恋他偶尔给的,师傅和父亲般的一点点慈爱。她对师父的感情太复杂,以至于骤然见到宗政洵,蓁蓁第一次在人前失态,呆滞地怔在原地,乌黑的双眸里充满震惊。
宗政洵心中的震惊不比蓁蓁少。
尽管他早知道了阿莺如今是霍侯捧在掌心的宠姬,也听闻蓁夫人有孕的消息,但眼前这个貌美明艳的美姬,和记忆中的阿莺判若两人。
倘若把阿莺比作一把见血封喉的利刃,那么眼前的美姬就是一朵被人豢养在暖房的娇花。她如众星捧月般被侍女围绕其间,穿着一身淡色的柔纱襦裙,举手投足间温婉沉静,身上仿佛笼罩一层淡淡的柔光。
她长开了,小姑娘变成了柔媚多情的女人,一双妩媚含情的桃花眼,眸光似水,丝毫不见曾经暗影魁首,“影一”的锋芒。
暗影不以年纪资历,而是以身手功夫排序。宗政洵看到她的第一眼,就知道“影一”已死,不是说她的剑法是否还像从前一样狠绝,而是在她身上,他已经看不到一个刺客该有的冷漠。
可惜了。
宗政洵到底老辣,他敛下眼眸,声音枯朽沙哑:“蓁夫人。”
“蓁夫人。”
一旁的柳怀安同样开口,解释道:“您的症状实在诡异,下官翻了许久的医书,始终不得其法,经卫兄引荐,我与宗先生相识。”
“卫兄虽是梁朝降臣,为人秉性正直,同僚皆知卫兄的人品。而且我与宗先生屡次交谈,宗先生绝对有真才实学,对于蛊虫之道甚是精通,绝不是江湖骗子之流。”
“斗胆,请宗先生为夫人诊脉。”
蓁蓁骤然回过神,事已至此,躲也无用。
她攥紧掌心,状若无事地微微颔首,坐在宗政洵面前,伸出一截儿雪白伶仃的手腕。
“宗先生,请。”
宗政洵眸光微闪,他眼光毒辣,自然注意到,她小腿屈起,脊背紧绷,身体微微前倾,是攻击时姿态。
他还看到,在见到他的一瞬,她的掌心下意识覆在她隆起的小腹上。
这……不好办呐。
……
两人都没有撕破脸的打算,简单问诊后,蓁蓁让所有人退下,偌大的厅堂里,只剩下她和宗政洵两人。
一室寂静,窗外鸟儿的惊翅声格外刺耳。过了许久,蓁蓁先沉不住气,低声唤道:“师父。”
于情于理,本应她先开口。
宗政洵看着眼前的蓁蓁,苍老沟壑的脸上神情复杂。
过了一会儿,他轻叹一口气,没有“你还有脸叫我师父”之类的斥责,也没有“这五年你为何不回京师”的问询,他只有一句话:
“跟我走。”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这是少主之令。”
蓁蓁的掌心抚上小腹,窗外的微风轻柔地吹过她的发丝,她垂首轻道:“我……不回去了。”
既然少主知道她还活着的消息,知道她在雍州,就该明白她的选择。
宗政洵没有生气,只是淡淡道:“由不得你。”
他常年四处游历算卦,已经许久不管朝廷和暗影的事。这次少主没有派影二、影四之流,而是亲自请他出山,便已做好她不愿意回京的准备。
她必须回。
蓁蓁也明白少主的用意,这阵子若隐若现的钝痛仿佛又出现在胸口,她看向窗外的远方,道:“雍州侯府守卫森严。”
且有霍承渊霍承瑾坐镇。她未曾和霍承渊交过手,但十八绝非泛泛之辈,五年前,霍承渊能一掌击毙十八,快得她都没有看清。
她当初觉得霍承渊的身手应该和她不相上下,可能比她还要强一些。如今五年过去,霍承渊四处南征北战,他并非高坐明堂的主帅,而是每次身先士卒打头阵,是以雍州军气势高涨,所向披靡。
她一身的功夫都是师父传授,她敌不过师父,如今荒废五年,身有旧伤,她更知自己几斤几两。可是在雍州侯府,师父想凭空把她劫走,恐非易事。
宗政洵显然也顾念这层,若能直接劫人,他也不会大费周章,折腾几番混入雍州侯府。
他皱紧眉心,忽然问了一句话:“值得么?”
少主对她有情,即使她莫名消失五年,也只是命他带她回去,还特意叮嘱,如非必要,尽量不要伤她。
绫罗绸缎,珠宝华服,皇宫奢美华丽,比粗蛮的雍州好上千倍万倍,而且她并非贪图奢靡享乐之人。
就算霍贼再宠她,也只是把她当成一个榻上玩弄的玩物。且霍贼残暴,如若被他发现身份,她不得好死。
她真的甘心做一个男人后宅的姬妾吗?在这四四方方的宅院中,她一身功夫就这么废了。她天生身量纤细,力气弱小,幼时连一碗饭都抢不过人家,吃了多少苦才练就这身俊俏利落的剑法,就这么不要了?
暗影不乏想叛逃之人,他一个个处理过,却也理解他们,没有人愿意做暗地见不得光的老鼠。可是她不一样,少主那么疼爱她,就算阿莺当真叛逃,去过闲云野鹤般的生活,那也罢了!
可为何,偏偏是做一个男人后宅的姬妾。这个男人还是少主此生宿敌,阿莺啊,你让少主情何以堪。
蓁蓁抿着唇,一阵沉默。她明白师父的意思。曾经她安身立命的功夫如今成了她的束缚,她还要千方百计,日日掩饰自己,不漏出马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