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平日缠他缠地紧,今晚显然不是个痴缠的好时机,她那婆母厌烦她,她若一同前去,再给气出好歹来,她罪过可就大了。
蓁蓁默不作声地给霍承渊理好衣襟,他身上黑底暗绣金纹的外袍被两人闹得有些皱,怕昭阳郡主看得闹心,蓁蓁特意叫人取了一件新的,给他系上腰带,这季节蚊虫多,还贴心地在他腰间坠了驱蚊的香囊。
目送高大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偌大寂静的房间只剩下她一个人,蓁蓁抚向胀痛的胸口,心里忽然有种怅然若失的感觉。
她不由苦笑一声,他在的时候嫌他烦,人刚走,她又开始想了。从前君侯动辄出门一年半载,她一个人也过了,如今怎这般矫情。
医姑说孕中妇人常会伤春悲秋,她兴许也是如此,人之常情。
蓁蓁低叹一口气,起身走到烛台前,拿起小银剪,剪了跃动的烛芯。窗外微风渐起,有树叶刮在地上的声音,蓁蓁掌心骤然收紧,倏然睁大美眸。
“谁?”
过了片刻,“吱呀”一声轻响,后窗被人从外轻轻推开,一道颀长的身影利落地翻入,随手将窗阖上,身上带着些酒气和夜晚的微寒。
看清楚来人,蓁蓁微凝黛眉,疑惑道:“承瑾公子?”
她自怀孕后,鲜少碰见这个讨厌的小叔,偶尔在霍承渊身边见到,她朝他颔首示意,他却像变了一个人,用一种复杂的眸光凝视她。
蓁蓁紧绷的身子微微松懈,银剪却一直紧握在掌心,她温声问:“承瑾公子……这是作何?”
深夜闯入兄长姬妾的寝房,总该给个合理的解释。
霍承瑾深深看着她,烛火昏暗,她穿着藕荷色的宽松寝裙,散着长发,乌丝如瀑,温顺地拢在一侧肩头,衬地她眉眼温柔。
他动了动薄唇,攥紧掌心,心中千言万语,却不知如何开口。
他这些日子想了许久,从日出到日落,从夜到天明,他想告诉她,他并不讨厌她。
他只是一个看不清自己心的,懦夫。
他初见她时,她是侍奉在兄长身边的一个女人。说是姬妾,没有名分,说是侍女,平时兄长也不让她做粗活,甚至还有小丫鬟专门照顾她。
他们都叫她“蓁姑娘。”
当时他还年幼,只觉得蓁姑娘和其侍女都不一样,她生的最俊俏,面庞莹白,眼眸乌黑,笑起来有个浅浅的梨涡,贞静腼腆。
她身上有一种淡淡的草木香,他们说她为救兄长,身上受了很严重的伤,一直在喝草药调养。兄长在年幼的他心中是近似神一般的存在,她救过兄长,他更喜欢她了。
他常常找兄长,兄长日夜读书习武,还要兼顾雍州内外军政,嫌他碍眼,便把他丢给蓁姑娘。她不爱说话,但把他照顾地很妥帖,冷了给他塞暖炉,热了给他扇扇子,还给他做枣泥糕吃,他的称呼也渐渐从“蓁姑娘”,变成“蓁姐姐。”
阿瑾喜欢蓁姐姐。
当时年幼,不明白是何缘由,只是觉得和蓁姐姐在一起真好。直到一次意外,他染上了风寒。
当时在离府衙几十里的大营,他身上难受,矜贵的公子脾气,骂走了好几个侍女,他的蓁姐姐来了。
蓁姐姐不由分说,捉住他的胳膊腿儿,塞进棉被里。给他喂药,解开他的衣襟,一点点擦拭他身上的冷汗。
她道:“承瑾公子别慌,出汗就好了。”
他好冷,死死攥住她的手不松开。那一晚,他躺在她柔软的怀中,她微凉的手背时不时搭在他的额头上,他只觉得安心。
此事后,他越发依赖蓁姐姐,连母亲都不许说她的坏话,蓁姐姐是他除了兄长之外,最喜欢的人。如此过了一段日子,一天梦里,他又梦见了蓁姐姐。
那丝淡淡的草木香仿佛萦绕在身侧,蓁姐姐的声音清脆好听,又很温柔,她的怀抱好软,她绵软的手一下又一下,轻抚他的脊背……他躁动地惊醒,猛然垂坐起来。
他既羞愤又茫然,侍女洗绸裤时发现了此事,报与昭阳郡主,昭阳郡主大喜,说我儿长大了,晓事了。
雍州府上下,看哪个侍女顺眼,或者府外的也成,挑几个去身边伺候。
他想也不想,脱口而出,“我要蓁姐姐。”
昭阳郡主倾然变了脸色,只当童言无忌,恼道:“你蓁姐姐是你兄长的人,她不行。”
他当时连“晓事”是什么都懵懵懂懂,只觉得可惜,便罢了。后来他明白了母亲的意思,也知道了他的蓁姐姐,原是雍州府里的舞姬。
舞姬,受府中供养,府中男主人皆能享用,他是雍州侯府明正言顺的二公子。
既然兄长可以,他为什么不行?
第33章 觊觎长嫂
既然都可以, 他又不跟兄长争,等蓁姐姐陪过兄长,再来陪他, 他也没有怨言。
霍承瑾心中做好打算,兴冲冲去找他的蓁姐姐。就算蓁姐姐一直陪兄长也无妨, 他可以等, 等兄长出远门,总能轮到他。
一路上,他想过很多种蓁蓁的反应, 她那么柔顺, 应当会愿意, 就算她不愿意,他多哄哄就是了。霍承瑾专门穿了一件簇新的朱红色锦缎圆领袍, 肤色白皙,眉目精致,带着股世家公子的矜贵与傲气。
他满心欢心和忐忑, 结果等他到了蓁蓁面前, 蓁蓁看着刚长到她下颌的的霍承瑾, 抿唇低笑。
“承瑾公子还小呢, 别想这些乱七八糟的。”
“空闲多读些圣贤书, 为君侯分忧。”
她调笑的语气, 让霍承瑾白嫩的小脸儿憋得胀红,气恼道:“蓁姐姐!”
“我命令你, 侍奉本公子。”
蓁蓁莞尔, 捏了捏他软乎乎的脸颊,随手给他口中塞了颗饴糖。
“好好好,这就侍奉承瑾公子。”
……
霍承瑾兴冲冲来, 垂头丧气地回去。到这个时候,他也只觉得沮丧,苦恼自己为何生得这样稚嫩。他已经晓事了,不小了。
就算蓁蓁只把他当孩童看,他还是喜欢他的蓁姐姐。这种喜欢不一定关乎情爱,毕竟在一群平头正脸的丫鬟中,蓁蓁长得仙姿玉貌,说话轻声细语,身上还有一种淡淡的草木清香。加之贴身照顾,少年喜欢上一个对他好的仙娥姐姐,实在再正常不过。
可为何偏偏叫他瞧见,在后山里,在他面前温柔浅笑的蓁姐姐,在他兄长身下……变成了一个媚惑的女妖。
夜凉如水,在粉白嫣红的一簇簇山花遮挡下,他看不大真切。只看到她雪白修长的双腿像水蛇,紧紧缠绕着兄长的腰身。暗香浮动,一般嫣红的花瓣飘落,坠在池水上,泛起一圈极细的涟漪。
妖冶又放。荡,摄人心魄。
……
自此后,霍承瑾逐渐疏远最喜爱的蓁姐姐,尤其在知道蓁蓁来历不明后,他仿佛抓到了救命稻草,笃定她居心不良,一定要抓到她的把柄。
如今在寂静的灯火中,霍承瑾深深凝望蓁蓁,他怅然地想:这些年他不是恨她,他只是恨她的眼里,没有他。
他不允许在她心里,他永远只是一个稚童,永远比不上兄长。与其让她把他当成一个孩童疼爱,不如把他当成一个男人去恨。
可当她真的用漠然的眼光看向他时,他的心又隐隐作痛。他没有想到她竟是梁帝身边的暗卫,她开始向他示好,如小时候那样,温柔地唤他,承瑾公子。
她有孕了。
兄长要娶她为妻 。
……
一桩桩,一件件,噼里啪啦向霍承瑾迎面砸来。霍承瑾才刚刚认清自己的心意 ,便残忍又清醒地知道:他和她永远不可能。
倘若她只是当初的舞姬,他可以不顾一切恳求兄长共享,兄长素来疼爱他,不一定会拒绝。
但如今她怀有身孕,兄长竟要明媒正娶,聘她为妻。霍承瑾了解他一母同胞的兄弟,兄长为人最重规矩、循礼制,能不顾身份娶她,足以说明她在兄长心里的重量。
生父不慈,又有昭阳郡主这样只溺爱不管教的母亲,长兄如父,他断不能觊觎长嫂。
在这种近似窒息的绝望中,他忽然收到了一张霞红色的绣帕,上面娟娟秀字,“今夜子时,请君一见”,帕角绣着一枝疏斜的寒梅,精致又华贵。
这种帕子他曾见过,在那个唯一从雍州府逃出的刺客身上,后来他知道了,那是她曾经的同伴。
她素来对他避之不及地冷漠,怎会主动邀约呢?还是在万籁俱静的深夜,孤男寡女,长嫂小叔,霍承瑾知道蓁蓁谨慎,心中隐约猜出,可能不是她。
但……万一呢?
霍承瑾喝了两碗烈酒,心中反复撕扯,最后还是抵不过心头的疯魔。
他的下颌绷紧,低声道:“夫人相约,承瑾应邀而来,有何不妥?”
说着,他摊开手掌,骨节分明的手上缠绕着一条柔滑的浮光锦帕。
蓁蓁犹豫了一下,朝他缓缓走去。那股熟悉的淡淡幽香袭来,霍承瑾浑身僵直,脚下仿佛生了根,动都不敢动。
蓁蓁接过他手中的绣帕,仔细端详片刻 ,抬眸道:“承瑾公子,这不是我的绣帕,恐怕是个误会。”
霍承瑾闭了闭眼,微微颔首,“嗯。”
蓁蓁:“……”
蓁蓁拢了拢颈侧垂落的乌发,委婉道:“夜寒露重,承瑾公子觉得呢?”
霍承瑾仿佛没听出来她赶客的意思,他点点头,温声道:“你穿得单薄,还是披件外袍为好。”
蓁蓁:“……”
无论是这块莫名其妙的绣帕,还是霍承瑾,都有种说不出的诡异感。
窗外的风声似乎变大了点儿,呼呼作响。也许因为风声,也或许是嗅到了陌生人气息,原本在院子里呼呼大睡的大白醒了,两只前爪不停地刨闩紧的朱漆雕花房门,喉咙里发出“嗷呜”的威胁低吼。
蓁蓁神色一顿,直言道:“既然是个误会,承瑾公子请回罢。”
霍承瑾的眸光瞬间黯然。他心中有千言万语,真的站在她面前,又欲语还休,无从开口。
因为是长嫂,那些隐秘的感情,只能埋在他一个人心里。
他轻吐一口气,悄然往后撤了半步,远离那股缠人的幽香。
“我知道你原来是梁帝身边的暗卫,我也知道,你如今已经不再为梁帝效命。”
他微眯凤眸,在昏暗的烛光下,蓁蓁竟在他脸上看到了几分霍承渊的影子。
他淡淡道:“往事不堪回首,你如今身在我雍州,只要你日后本本分分,不再联络旧主,安心为我……”
他复杂地看了一眼她微微隆起的小腹,道:“……为我霍氏生儿育女,绵延子嗣,我不揭穿你。”
这是她为兄长怀的孩子,他与兄长又是血脉至亲,这个孩子身上流了他一半的血。
换言之,也能算他和她的孩子。这个认知让霍承瑾痛苦的心稍有慰藉。
蓁蓁闻言神情微讶,不管承瑾公子是喝多了还是发癔症,他既然主动与她交好,她自然也愿意下这个台阶。
君侯待她情深义重,无论是昭阳郡主,还是霍承瑾,她都不想和他们起冲突,让君侯在中间难以抉择。
她垂眸敛衽,一手扶着腰身,朝霍承瑾盈盈一拜,道:“承瑾公子大恩,妾铭感五内,永不敢忘。”
蓁蓁有一双妩媚含情的桃花眼,瞳仁乌黑发亮,看着人时候有种深情的错觉。霍承瑾微微晃神,却听蓁蓁道:
“既然如此,妾能否斗胆,再请承瑾公子帮个小忙?”
霍承瑾矜持地点点头,“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