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路奔劳,再马不停蹄赶回去能要他的老命,三人商议后,由云秀带着信快马加鞭赶回雍州,商羽和公仪朔紧随其后。
不提归途中公仪朔对商羽的谄媚惊惧,云秀日夜兼程,仅仅用了八日,便把少帝的回信呈在君侯案头。
是夜,霍承瑾一接到消息便立刻赶来,他看着凝神看信的兄长,目光死死黏在那页薄纸上,几乎想伸手将信直接夺过。
“兄长,小皇帝怎么说?”
霍承渊缓缓将信笺搁在紫檀木案上,他近日削瘦,下颌紧绷,冷硬的轮廓在烛火下显得锋利,周身气压沉得像一层寒刃。
他冷冷道:“皇帝诏我觐见。”
霍承瑾的眉峰骤然拧起,和宗政洵一样的反应,“必定有诈,兄长千金之躯,绝不可以身犯险。”
“不是京师。”
在霍承瑾错愕的眼神中,霍承渊垂下眼,指节在桌案上的舆图上一处轻叩。
“这里。”
是青州。
青州被郑大都督的水师围困,调拨的兵马驰援不及,徐州牧最后没有守住城门,在部下的掩护下仓皇逃离。
敌众我寡,这本也在霍承渊的预料之内,他不怪徐长喻,即使是他,沙场上也从来没有常胜将军。原本计划等蓁蓁生产后,他亲自挂帅一雪前耻,再把青州夺回来。
后来蓁蓁产子昏迷,如今已经过去将近两个月,霍氏兄弟心神不定,不适合率兵出征。霍承渊便派了手下大将马涛将军袭夺青州,现如今一方强攻,一方死守,局势正在胶着。
霍承瑾呼吸略顿了顿,过了几息后,他垂下狭长的眼眸,“兄长要去么?”
霍承渊揉了揉眉心,扬起下颌,示意霍承瑾看少帝的回信。
由不得他不去。信上小皇帝提出条件,他可以割爱阿莺,但要雍州军放弃攻打青州,再与朝廷签订盟约,三年之内不主动挑起战事。
如果霍侯愿意答应,便带着阿莺前往青州,他在青州等两个月为阿莺解毒,过时不侯。
……
这两个条件对霍承渊来说并不是难以割舍,吞下并州后他本就有休养生息的打算,至于青州,一个女人,换一座城,听起来似乎有些昏君做派。
但青州既不是军事重镇,又非重要枢纽,一座本来就不在雍州势力范围的城池,他输的起,他也能笃定,有朝一日,他能够再次打下来。
人没了,就真的没有了,世上没有后悔药吃。蓁蓁的身体越发冰凉,霍承渊也在强撑,近日甚至不敢去看她。
霍承渊重重吐出一口气,把身体靠在紫檀木圈椅上,道:“明日,我整军前赴青州。”
霍承瑾恍然回神,忙道:“兄长,我也去!”
“你留下。”
霍承渊幽暗的凤眸盯着霍承瑾,“雍州需得有人坐镇,另有府中诸事,母亲,还有……还有雍州小世子,阿瑾,为兄只放心你。”
这是霍承渊第一次承认“小世子”,蓁蓁产子后便昏迷不醒,一来顾念不及,二来孩子一出生便连累母亲,即使知道稚子无辜,他心中难免迁怒。
小世子一直被昭阳郡主养着,昭阳郡主生养过三个孩子,若不是女儿娘胎里带来的体弱,回天乏术,她绝不至于把女儿养夭折。蓁蓁在孕期忍着各种不适禁忌,把孩子生得白白胖胖,喜人极了,昭阳郡主起先对舞姬生的孩子心有芥蒂,但养久了,谁不喜欢年画娃娃般的孩儿呢?
昭阳郡主生有一双凌厉的凤眸,霍氏两兄弟的眼睛都仿她,小世子也是,浓眉凤眼,一看便知日后俊俏的模样。昭阳郡主见之心喜,除了每日悉心照料,还经常把孩子抱到霍承渊跟前逗弄,想让父子两亲近亲近。
霍承渊每次只是淡淡扫过一眼,忽视小孩子挥舞地起劲儿的藕节手臂,让人抱下去。
府中连阿诺都知道,雍州侯府唯一的小世子,并不得君侯欢心。倒是承瑾公子温和耐心,常常看望小世子,还拿着小拨浪鼓逗他玩儿,比君侯都上心。
……
听到霍承渊的安排,霍承瑾心中五味杂陈,即使知道他心中龌龊的心思,兄长还是最信任他,血脉相连的亲兄弟,打断骨头连着筋。
心中千言万语,他闭了闭眼,最后只道了一句:“兄长放心。”
“愚弟在此,先恭贺兄长凯旋。”
***
霍承渊办事雷厉风行,夜间收到消息,天不亮就整装出发。前有马涛将军在青州附近驻守,他只带了五百近卫上路,轻装简行。不过因为蓁蓁陷入昏迷,只能躺在马车里,受不得大颠簸,即使日夜兼程,紧赶慢赶,到了青州境地,也又过去了十余日。
至此,蓁蓁产子昏迷已经过去三个月,树上枯黄的叶子也挂不住,只剩下干枯的枝丫,凌厉的寒风吹在人的脸上,冷冽如刀。
……
两方约定会盟的地点是青州底下的栖霞镇,京师离青州近,少帝梁桓早早等在此等候,霍承渊连夜赶到,洗去一身风尘,孤身一人去了少帝落脚的庭院。
一个当朝天子,一个一方诸侯,纵使互相把对方当做眼中钉,你暗杀我,我截杀你,但今日,确实是两人第一次见面。
霍承渊换上他常穿的黑色绣金锦袍,紫金冠束起墨发,剑眉斜飞入鬓,眉骨凌厉,一双寒眸深若寒潭,不怒自威。
梁桓没有穿繁杂的明黄色龙袍,只穿了一身滚有银线暗纹的月白色的常服,腰间系一条素色玉带,缀着一枚温润羊脂玉珮。
他发间未加华贵的冠冕,一根通体莹润的白玉簪束发,鬓角整齐,眉目清和,看见霍承渊孤身前来,眸中闪过一丝讶然。
“霍侯,久仰。”
梁桓微微颔首,他手中握着一卷书,一手轻搭在膝头,姿态端雅。比起九五至尊,更像个清贵的世家公子。
霍承渊锐利的眸光盯着梁桓,即使知道不合时宜,男人的好胜欲,见到少帝的第一眼,他还是忍不住与之相较。
只会暗地里使阴招的小白脸,身板虚弱至此,不像个男人。
肯定是这个
龌龊的小皇帝仗着主子身份,觊觎他的蓁姬,他的蓁姬眼又不瞎,最喜欢他强劲的臂膀,怎么会看上一个文弱小白脸?
霍承渊自诩胜过一头,他淡淡颔首,把腰间的弯刀重重搁在桌案上,扬袍坐下,沉声道:
“臣见过天子。”
两人算打过招呼,梁桓不在乎他的无礼,心中也在暗自思忖,公仪朔虽谄媚,有一点却说的没错。
雍州君侯一介武夫,粗鄙野蛮,即使宠爱蓁夫人,阿莺在他手里势必要委曲求全,少不得受磋磨。
兴许公仪朔所言不虚,阿莺这些年当真另有苦衷?
梁桓笑了笑,把手中的书卷放在桌案上,声音如流水击玉,清冽动听。
“霍侯勇武。”
他轻声说道,“竟敢孤身一人觐见,难道不怕朕趁机布下天罗地网,擒贼先擒王?”
霍承渊冷嗤一声,道:“不及天子胸襟博大。”
寻常人面见天子,要经历数层搜身,除却刀剑,需把身上尖锐的物什尽数取下,连当初公仪朔递给天子的信笺,都经过了侍卫的查验,才递到天子手中。
霍承渊虽孤身一人,但霍侯勇猛举世皆知,他敢让他带刀进来,其胸襟气度,确实当得起四海之主。
两人同时心道:这小白脸/粗鄙武夫,比想象中要难缠。
……
一室静谧,烛火跃动的暗影明明灭灭,照在两人的眉眼间,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梁桓眸光看向窗外,轻声道:“青州的冬日比京城暖。”
青州的百姓在严寒的冬日,不至于那么难熬。
出乎意料地,霍承渊竟听懂了他没头没尾的半截话,回道:“冬日虽暖,夏秋却常有雨水。”
田地易涝,收成难稳。
梁朝已经打了三十多年的仗,俗话说的好,宁为盛世犬,勿为乱世人。天下不平,哪里能有真正有好日子过?
梁桓的心骤然一沉,除了心忧百姓,他讶然想,这个空有一身蛮力,只会打仗的莽夫,竟会关心民生庶务?
宗老回京时说过,雍州只是兵马强劲,但其内百姓苦不堪言,霍贼以严刑峻法治民,且常年在外征伐,需要足够的粮草补给,只能从境内榨取。雍州及其一片徭役赋税严苛,民生凋敝,长此以往,必将作茧自缚。
比起京畿一带的泱泱盛景,霍贼远不及少主。
百闻不如一见,原来竟是他狭隘了。
霍承渊果然是一个劲敌,五年前他欲与郑氏联姻,企图把雍州的火星扑灭,结果阿莺失踪,那是他唯一一次因为儿女情长搁置国事。如今雍州的火星已成燎原之势,梁桓垂下眼眸,心中开始思虑宗老的提议。
即使是双方各退一步,到青州会盟,宗政洵原本也是极力反对。
后来宗政洵想了一夜,想通了。他敢称他的功夫世无其二,但即使是他,也在雍州侯府铩羽而归。如今霍贼来青州,守卫薄弱,无论是公仇还是私怨,务必截杀霍承渊。
梁桓垂下长长的睫毛,在眼帘下投出一片阴翳,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两人都不是多言的脾性,聪明人说话,三言两语便敲定了三年休战之约,只是毕竟关乎天下大势,不可能在偏远的一方小镇上,周围无旁人,天子和霍侯随口约定能了事。
定在三日后签订盟书,届时郑氏、吴氏皆会到场,加盖双方玺印,昭告四方诸侯。
梁桓没有提阿莺,霍承渊亦没有提蓁夫人,只是在霍承渊走时,他停在门槛前,随口问了一句:“天子何时为内子解毒?”
梁桓按捺心中的急切,淡道:“蛊毒中有一味药材,需朕亲临方可取,所以朕邀约霍侯在此相见。”
霍承渊握着刀身的掌心狠狠攥紧,事已至此,他没什么不能答应的。
“可。”
他沉声道:“何时?”
梁桓顿了一下,眼神看向窗外,状若无意道:“择日不如撞日,就明日罢。”
霍承渊:“一言为定。”
***
不管天子和霍侯面上如何云淡风轻,翌日一早,梁桓早早沐浴更衣,在庭院中静候。天刚泛起一丝鱼肚白,一辆宽敞的马车缓缓驶来。
霍承渊抱着蓁蓁快步疾行,冬日怕她冷,蓁蓁身上裹着一层厚厚的狐皮大氅,脸颊被兜帽上洁白绒毛掩住,只露出尖细莹白的下颌。
直到霍承渊把蓁蓁放在房间的软榻上,梁桓才看彻底看清阿莺的模样。
五年过去,她长开了,身量高了些许,肌肤雪白,绸缎般的乌发垂在胸前,宛如一颗砂砾打磨后,耀眼璀璨的明珠。
在霍承渊虎视眈眈的眸光中,梁桓压下心中的思念,从袖中取出一把匕首,划破手腕,滴出几滴血,落在一旁乌黑的汤药里。
“喂给她。”
……
梁桓和霍承渊一动不动守在床边。任由外面风风雨雨,对于蓁蓁来说,只是做了一个沉沉的美梦。
过了焦灼的一个时辰,蓁蓁浓密纤长的睫毛轻颤,两人顿时惊起,榻上的蓁蓁缓缓睁开眼眸。
第43章 坦白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