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他对她越来越好,她还怀有身孕,她心中隐隐觉得,他应该对她有些情分,不至于杀她。但枕边人是刺客,他就算不计前嫌,两人也回不去从前的柔情蜜意。
她费尽心思遮掩过去,根本不敢想暴露后他的反应,如今真到了这一天,蓁蓁脑中一片空白,忐忑的等他的审判。
过了许久,房内悄无声息,蓁蓁只觉得他握着她的手宽厚温暖,
她睫毛颤了下,缓缓抬眸,偷觑霍承渊的神色。
霍承渊脸色古怪,没有震惊,也说不上发怒,四目相对,在蓁蓁不安的心绪中,霍承渊缓缓点头,道:
“嗯。”
蓁蓁眨了眨眼,轻扯霍承渊的衣袖,“君
侯?”
完了,君侯不会气疯了吧?
霍承渊的心中着实吃了一惊,看蓁姬这架势,他还以为她又瞒了他天大的事,原来就这事?
他端着脸色,既气她不信任他,又气忽然蹦出来的糟心小皇帝,他想,他该冷一冷她,否则不长教训,日后还不翻了天去?
这个念头只一瞬,他抬眼看见蓁蓁乌黑的眼睛,她的眼眸清澈明亮,如此美丽,却透露出极度的惶恐和不安。
霍承渊的心忽然就软了,他想起他第一次见她时,她眉眼青涩,还是个不敢看人的小姑娘。
蓁姬素来胆小,又喜欢一个人把事压在心上,不喜欢他看别的女人不说,生生把自己折腾风寒,汤烫口了也不说,自己忍着。
雍州底下也会培养影卫细作之流,正如云秀,便是雍州最顶尖的女暗卫。往往筛下去数百人,才能从中挑出来一个可用之材,每一个能出现在主子身边必然经过千锤百炼,其中残酷,他知道。
她过往一定过得很辛苦,才这般惶恐不安,他又如何能苛责。
霍承渊低叹一口气,道:“我早知道蓁姬的身份。”
在蓁蓁错愕的眼神中,他指尖抵在她的唇上,止住她说话。
他笑了笑,缓缓道:“蓁姬虽最开始心怀歹念,但为人论迹不论心,你当年真真切切地推开我,为我挡下粗重的横梁。”
“如何不算本侯的救命恩人?”
“至于过往身份,我连舞姬都不介意,一个刺客罢了,蓁姬,你未免轻看了我霍承渊。”
夕阳的霞光透过军帐洒在他冷峻的侧脸上,蓁蓁心中大撼,她嗫嚅着唇瓣,几次说不出一句话,忽然地,没有任何来由,她的泪水顺着脸颊簌簌而下。
能得君侯如此相待,她此生无憾了。
***
久病初愈,切忌大悲大喜,当年受那么严重的伤都不掉眼泪的蓁蓁,差点又哭背过气去。好在霍承渊带了不少医师,有惊无险。又修养了两天,曾经久经训练,她的身子比寻常人康健,又有高明的医师和昂贵的药材温养,她恢复得很快,已能下榻行走,在雍州军驻扎的营帐里散步。
不过她依旧黏人,总要霍承渊陪她,霍承渊想的没错,蓁蓁心里其实没有安全感。
自小没有爹娘疼爱,差点饿死在街头。后来被师父收养,即使师父把她当做匡扶梁廷的工具,但师父偶尔给她的伤药,在她病时喂一口热粥,因为这一点点的温暖,她把师父当做父亲般敬重。
后来遇见了少主,少主对她更好,他是她在阴冷压抑的宫里,唯一的救赎。
她要拼命练剑,让师父喜欢她。
她要变得最厉害,为少主分忧解难。
即使后来成了暗影从未失手的刺客“影一”,即使扛过了骨头被砸碎,又重新站起来的钝痛,即使已经生育过一个孩子。在内心深处,依然住着一个惊恐不安的小姑娘。
这不能怪她,毕竟在暗影里长大,没有人能安安稳稳做一个好梦。
霍侯宠爱“蓁夫人”举世皆知,他赠她珠宝玉石,他给她名分,膝下唯一一个孩子出自她的腹中,连看不惯她的昭阳郡主都知道,霍承渊最偏心这个小狐狸精,她却始终担惊受怕。
她心中的空隙很小,却很深,金银玉石填不满。霍承渊无法,她如此依恋他,让他想提小皇帝兴师问罪,都无从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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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朋友们,新年快乐!!!
第44章 护夫
可该来的总会来, 霍承渊花费大代价把蓁蓁救醒,转眼间,到了雍州与天子签订盟书的日子。
蓁蓁这两日和君侯如胶似漆, 逃避似地不谈论和天子的往事,如今才知道, 君侯竟为了她丢了一座城池。
此时, 蓁蓁正掂着脚给霍承渊系胸前的襟扣。她醒来后霍承渊了却一桩心事,难得安眠。蓁蓁又细心贤惠,看不得他憔悴, 让他躺在她的双腿上, 拿起剃刀, 一寸一寸修剪他微硬的胡茬。
如今霍侯面容俊美,玄色锦袍上织着金色麒麟纹, 在日光下闪着流光,腰束玉带,身姿挺拔, 端是威仪赫赫。
蓁蓁震惊难当, 莹白的指尖一动不动僵在他的襟口, 霍承渊顺势握住她的手, 难得调笑道:“怎么, 看呆了?”
自从见过脸皮白嫩的小皇帝, 久经沙场的霍侯也难得关注皮相,他对镜子看了一瞬, 很快就安下心来, 镜中的男人剑眉凤目,不知道比那少帝强多少倍。
蓁姬只要不瞎,肯定知道谁更俊美。况且少帝羸弱, 是个体虚的绣花枕头,中看不中用。
蓁姬情/动之时,绞着他不放,也只有他受得了这般福气,换个体弱的指不定得马上风。
蓁蓁不知道君侯心里想这些乱七八糟的,她轻颤羽睫,喃喃道:“君侯,对不住。”
她的心几乎被愧疚压垮,君侯从不是个昏庸的主上,她何德何能,竟值得一座城。
她当不起。
霍承渊今日除了签订盟书,还有割让青州的事宜,按道理本应是“败将”,但他衣着挺阔,眉眼飞扬,冷峻的脸上毫无颓色。
他笑了笑,反过来安慰蓁蓁:“无妨,区区青州而已。”
他倒是不会说“爱姬比城池重要”之类的情话,豁达道:“胜败乃兵家常事,失了,总有夺回来的一天。”
只要不是北境的北凉铁骑,诸侯打来打去都是梁朝的地界儿,打了这么多年仗,今日我吞你一城,明日你攻下我一郡,多了去了。即使霍承渊自挂帅以来从未有过败绩,但已经定局,若因为一时一地的得失庸人自扰,他也不必做这个君侯了。
尽管如此,蓁蓁的心绪依旧被一块大石压着,万分沉重。霍承渊今日与四方会盟,郑大都督和吴侯也会到场,无暇多劝慰她,指腹轻抚她的鬓发,道:“别多想。”
“等我回来。”
等会盟事宜结束,他们就回雍州,她心里挂念他们的孩儿,快马加鞭,能赶在年关里一家团聚。
蓁蓁不想让他担心,笑盈盈送他出门。等他高大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军营外,蓁蓁唇角的笑意骤然凝滞,她垂下眉目,掌心抚向她隐隐作痛的心口。
不知道少主用了什么手段,她隐约觉得,胸口的蛊虫还在。
从前她默默忍受,其一怕牵扯出来,暴露身份。还有一个内心深处不能宣之于口的念头,假如这个痛是少主想要惩罚她,她该受着。
她不怕身体上的疼痛折磨,假如这点痛能还清少主的情谊,她愿意。
可如今旁敲侧击从柳医师口中得知这几个月来发生的一切,蓁蓁的心仿佛被泡在酸水里,又酸又涩,她真切地意识到,她不再是孤身一人了。
她有夫君,有孩子,同时亦是君侯的软肋,君侯威仪赫赫,她不想拖累他,更不愿意让别人威胁他。
即使是阿莺最喜欢的少主,也不行。
“云秀。”
蓁蓁敛眉唤道,云秀如鬼魅般瞬间来到她身后,蓁蓁伸出纤纤素手,轻声道:“陪我去煲一盅汤罢。”
***
在栖霞镇中有一处空旷的高台,数十尺青石叠筑,风卷旌旗,猎猎作响。
底下乌泱泱的铁骑连营,长矛银甲在日光下泛着冷锐的光。中间是一个巨大的青铜鼎,檀香袅袅朝上升起,四位侯王环绕青鼎,各踞一方。
东侧霍侯冷峻威严,西侧天子身着明黄织龙常服,雅正端严。另有江东郑大都督,他已年逾四旬,鬓发微染霜白,面庞方正,额平眉阔,眼神屡次飘向一旁的霍侯,眸色不善。
虽没有抓到具体把柄,但
他的爱女被害,郑氏与朝廷联姻暂时搁置,受益最大的只有雍州霍侯。
害女之仇,不共戴天。
郑大都督对面的是江南吴氏,吴侯体态富贵,笑眯眯,像个不理俗事的富贵翁,不过一双吊梢三角眼,看人时眼缝微眯,眼底全是阴沉算计。
至此,天子与梁朝最大的三位诸侯会盟。其中天子最年轻,面对三个乱臣贼子,他始终温润平和,唇角含着淡淡的笑意,一派天家胸襟。
郑氏早有归顺朝廷之意,如今更是对天子马首是瞻,言谈举止间恭敬非常。吴侯端着盏茶笑呵呵,不仅对天子拱手行礼,对有世仇的霍承渊,他笑着颔首示意,叫人看不清深浅。
不论几位王侯心里如何算计,至少面上一派详和,盟书很快签订妥当,雍州与朝廷约定三年不开战,郑大都督趁机表态,江东弹丸之地,郑氏护佑一方百姓足矣,不愿卷入乱世纷争。
吴侯紧随其后,霍吴两家世仇,如今吴氏能在江南称王称侯,有一大半的功劳靠长江天险阻隔,若是霍侯不计代价强攻,他也遭不住。
他既不像郑大都督那样心中依然以梁臣自居,也没有霍承渊问鼎中原的野心,在他看来,吴氏占据鱼米之乡的江南,丰饶富庶,一辈子维持在如今割据的局面更好,安安稳稳当江南的土皇帝。
……
盟约订罢,佳肴美酒呈上,彩衣飘飘的舞姬体态轻盈,有人击鼓奏乐,舞姬们如彩蝶般翩翩起舞,原本肃杀的氛围骤然变得淫靡。
吴侯把肥硕的身躯靠在椅背上,享受着美姬们的捏肩斟酒,眯缝的三角眼微微抬起,看向一旁的独自斟酒的霍侯。
他调笑道:“怎么,是酒不合霍侯的口味,还是美人儿们入不了霍侯的眼?”
霍承渊撩起眼皮瞥了眼吴侯,握着酒樽,仰头一饮而尽。
“庸脂俗粉。”
他淡淡道。身为一方霸主,平日巡视底下诸郡,或庆祝将士们胜仗,见识多了这样的场合,美人美酒,醉生梦死。
他却从来兀自喝酒,只索然无味,毕竟吃惯了山珍海味,也就吃不下清粥小菜了。
世人皆知,蓁夫人是舞姬出身。
蓁蓁被横梁砸中脑袋,什么都不记得,也还没有察觉出身体不同于普通弱女子的矫健,有一段时间,她真当自己是个普通舞姬。
舞姬,怎么能不会起舞呢?况且彼时她已经是霍侯的姬妾,既不用像高门世家妇一样主持中馈,又不像丫鬟仆妇那样终日劳作,姬妾只有一个用途:讨好主君。
蓁蓁是个上进的姑娘,做暗卫时要做“影一”,做宠姬时,也费心费力,尽得为人妾的本分。
在霍承渊出征时,蓁蓁常常沉溺在府中的舞坊里,她本就有功夫底子,腰身纤柔,大开大合的动作对于她得心应手,舞姬们皆叹蓁夫人聪颖,寻常人学十天半个月,夫人只需两三日,便能学成一支舞。
等君侯回府,在宝蓁苑歇息时,蓁蓁穿着掐腰的广袖舞裙,扬袖时若流云卷雪,纤细的腰身轻盈旋转,足尖轻点,步步生姿。
霍承渊年少轻狂,又坏心,心中为蓁姬曼妙的舞姿心折,又端着脸不肯显露出来,说蓁姬美则美矣,却讷讷木然,比之北凉美姬,少了些许风情。
蓁蓁懵懵懂懂,真以为他不喜欢,一咬牙,托人去打探北凉女人怎么跳舞。舞衣稀薄,露出纤细柔韧的腰肢和半截儿白皙的小臂,身上披着半透的烟霞纱,影影绰绰。
或再加点儿花样,褪去罗袜,伶仃的脚踝上系着金银交错的小铃铛,随着她舞动叮叮作响。有时也系在半露的腰间,舞至中途,唇角噙起一樽酒盏,轻盈地旋转,转到君侯怀中,仰头递到他的唇边。
蓁蓁生了一双妩媚勾人的桃花眼,看着一副“祸国妖姬”的派头,实则纯真懵懂,而霍承渊端着脸一本正经的脸色又实在唬人,蓁蓁过了很久才发现君侯的龌龊心思,便不肯再穿北凉的舞衣。只是蓁蓁心软,霍承渊数月回一趟府,他状若无意地轻叹一声,叹息在外风霜辛苦,见不到蓁姬曼妙的舞姿,她想了想,又肯了。
……
这样做的结果便是蓁蓁把霍侯的胃口养得太刁,即使吴侯感叹美人如花,不输宫廷舞娘时,也只是得到霍侯一句“庸脂俗粉”的评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