蓁蓁无功而返,果断乘坐软轿去了一趟西山大营,向君侯求助。
他说的对,她该多依靠他一些。
君侯的好处不是那么好拿的,好在君侯讲规矩,收了好处办实事,在付出了“一点点”代价后,君侯十分慷慨,“我给你一个能人用。”
君侯亲口承认的“能人”,蓁蓁翘首以盼,万万没想到盼来一个熟悉的面孔。
公仪朔“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宽大的衣袖掩饰欲哭无泪的神色,“臣,拜见夫人。”
若说这个世上他最不想见到的人,非蓁蓁莫属。
自他从朝廷逃到雍州,一路的颠沛流离,皆因这个女人。后来霍侯一言九鼎,赏了他解药,以及约定中的高官厚禄。公仪朔自知他只有这一身溜须拍马的本事,根本无法在雍州官场立足,又得知卫禀韫为了他身陷囹圄,他干脆一咬牙,放弃了官位,换卫兄一命。
这与他贪生怕死的脾性不符,也因为他救蓁姬有功,霍承渊对他颇有改观,赏了一大笔银钱和一个清闲的小吏做,公仪朔正感叹否极泰来,每日喝酒听曲儿,还买了两个貌美的舞姬取乐,忽然被君侯一纸敕令,勒令他辅佐主母核对账簿。
这女人天生克他,公仪朔心里百般不愿,人在屋檐下,也只能躬身叩首,露出一个谄媚的笑。
“多日不见,夫人气度高华,风采更胜从前。”
蓁蓁眯起乌黑的双眸,有些事霍承渊不会主动跟她说,但若是她开口问,他从不瞒她。夫妻俩在床榻之间喃喃私语,他的底细,蓁蓁知道地一清二楚。
这小人,自作聪明纵火,败露后又攀扯她,死有余辜。
青州之行,他又的确功不可没。
两相抵消,蓁蓁思虑片刻,唇角微微勾起,抬手让他起身,“公仪大人,请。”
***
蓁蓁对公仪朔的品性深表怀疑,但她无条件信任君侯的眼光。果然,术业有专攻,公仪大人最擅长做假账。
他太清楚从哪里能捞到油水了 。他先教蓁蓁怎么看账本,不是一笔一笔从头往前看,而是先看结余,再顺着往前翻。细小零碎不必追究,先看大宗出入是否对得上。再着重关注如“修缮”、“损耗”等名目,若记载含糊不清,必有缺漏。
蓁蓁冰雪聪明,加上公仪朔这个做假账的高手,蓁蓁很快就得心应手,算盘拨弄地噼里啪啦响,只是霍氏底下的田庄、铺子繁多,等她完完全全理顺,已经又过去几个月,到了炎热的仲夏。
庭中蝉鸣阵阵,满池荷花开得正盛。蓁蓁换上了轻便的绫罗襦裙,如今身份有变,她不再像从前那样简衣素妆,乌黑的发髻间簪赤金鎏金嵌宝的步摇,点缀珍珠翠钿,行动间珠翠轻颤,流光溢彩。
从前常穿的珍珠白、浅碧素色襦裙也压了箱底,取而代之的是海棠红,黛紫,烟青色的广袖曳地罗裙,织金挺阔的腰封勒出纤约不盈一握的楚腰,身姿娉婷袅娜,眉似春山,唇若含朱,一颦一笑间美目流转,美艳不可方物。
从妾室到主母,按照常理来说,主母端庄雍容,妾室风情万种,男人面上敬重妻子,骨子里更偏宠妾室,人之常情。当初君侯大婚,也有不少人心中暗搓搓想,妻不如妾,妾不如偷,等蓁夫人成了无趣的主母,君侯必不会再宠她。
谁料两人大婚后,霍承渊回府回得更勤了。起先,霍侯言之凿凿,道:“每月初一十五,我若不回,旁人会误以为你我龃龉,说蓁姬闲话。”
上了君侯这么多次当,蓁蓁从来不长记性,他说什么,她信什么。最近腰疼地太狠了,蓁蓁才琢磨出来味儿,如今有小元煦做调和,她和郡主娘娘日益融洽,府里谁闲得没事说她闲话?
蓁蓁揉着酸痛的腰肢,一边轻轻摇晃摇床里熟睡的小元煦,心想要不劝君侯节制两日?昨日两人约定好切磋功夫,霍承渊的掌风重而凌厉,每次跟他交手,她都感觉他似乎要把她一掌拍死。
当然,霍承渊收得住势,蓁蓁安然无恙,只是输了便得肉偿,蓁蓁与他睡了这么多次,没什么可矫情的,只是觉得俗话说得好,没有耕坏的田,只有累死的牛,她又不是不给,怎么每次都又凶又狠,吃了上顿没下顿了样子?
她正凝眉沉思间,外头传来“嗷呜”的狼嚎,蓁蓁蓦然惊醒,吩咐人把小元煦抱出去,她敛衽起身,去迎接君侯。
“不必多礼。”
在她的双膝没有弯下去之前,霍承渊疾步执起她的手起身,蓁蓁低垂眉眼,面上一派主母的端庄贤淑。
霍承渊近来最爱的就是把她这层端庄的皮扒下来,露出只有在他面前的妖冶魅惑,从前的蓁姬只是乖巧的,柔弱的,让人心怜。
现在他既爱她低眉浅笑,温婉端庄的模样,又爱她的万种妩媚风情,两人偶然切磋身手,她握上剑,剑风凌厉,仿佛又变了一个人,眼神充满野性,叫人忍不住驯服。
如此多姿的蓁姬,两人已经老夫老妻,霍承渊却恍若老房子着火,日日新鲜,怎会回府不勤快。
正巧,今天蓁蓁也有事寻他。
“君侯,你快瞧。”
她拉着霍承渊的大掌,把男人带到账本堆叠成小山的桌案前,说道:“妾把账本理出来了。”
“这边是田宅府邸,这边是商铺,这里是有出入的账册。”
蓁蓁这些账本分门别类地理好,想起这些时日的不易,喟叹道:“没想到在君侯的重威之下,竟还有如此多的徇私贪墨。”
辅佐她整理的公仪朔也大吃一惊,随即后悔地捶胸顿足。他原以为雍州上下清明,不敢贪油水,原来是他看得太浅了,天下乌鸦一般黑,他究竟错过了多少,他不该推辞官职,不该啊!
这里的账册牵扯甚广,有雍州核心的文臣武将,有霍氏族人,蓁蓁原以为君侯眼里容不得沙子,定会勃然大怒,没想到霍承渊拿起一本,随手翻了两下,又撂下去,脸色不辨喜怒。
蓁蓁疑惑道:“君侯……打算如何处置?”
霍承渊撩起眼皮,似笑非笑地看向蓁蓁,“蓁姬问我?”
蓁蓁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的意思是如今账册交给了她,这是雍州主母的分内之事,她可以自己做主。
蓁蓁凝起好看的黛眉,脸色苦恼,牵涉重大,连常伴君侯身侧,一口一个肝脑涂地的黑脸魁梧将军都有不清楚的账,她在青州见过他,马涛将军,是君侯的心腹。
她新上任的主母,一来便挑起事端,恐无法服众。
她咬了咬唇,道:“法不责众,妾不敢妄自决断。”
“如何不敢断?”
霍承渊不以为意,抬手解衣襟上的盘扣。蓁蓁忙上前,踮
起脚尖侍奉他宽衣,听上方传来沉沉的声音:“我为蓁姬撑腰,怕什么。”
第55章 妇唱夫随
霍承渊的声音沉稳有力, 蓁蓁的指尖儿忽然一顿,仰头看着他。
“当真?”
一下牵扯那么多人,君侯打算冲冠一怒为红颜, 为她撑腰立威?她隐隐约约,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我何时骗过你。”
霍承渊握住她的手, 不轻不重地摩挲一下, 自顾解开挺阔的重紫锦袍,侍女恭敬地接过,蓁蓁回过神来, 忙吩咐人上茶点。
“在府衙用过了, 不必忙。”
霍承渊如是道, 换上柔软宽松的锦袍,他大马金刀坐在圈椅上, 把蓁蓁拉进怀中。蓁蓁心中暗道不好,感觉酸软的腰身又在隐隐作痛。
“君侯,别——”
她纤细的手腕推开他的胸膛, 睁大美眸, “先谈正事。”
霍承渊轻笑一声, 抬起她的下颌, 玩味道:“本侯的蓁姬, 还是个贤妻。”
前几日要狠了, 霍承渊满腹餍足,今天原本没打算做什么, 蓁姬柔软香甜, 想与她亲近亲近罢了。可见她越抗拒,他就越想吓吓她,享受她在他怀中想挣扎又不敢的模样。
此时他竟恍然懂了那些纨绔子弟为何爱调戏良家女子, 果然妙哉。
蓁蓁知道“蓁夫人”在外的名声,听出他揶揄她,莹白的脸颊泛起绯红,她伸出手,悄悄地,掐了一把他的腰身。
她的指尖圆润光滑,又不舍得使力,对霍承渊来说像调情,他心中大悦,在蓁蓁的不断追问中,慵懒地回了句:
“水至清,则无鱼。”
往上数千百年,就算英明如尧舜,治下也不可能做到清清白白,账有问题太正常不过,只要不是如赈灾粮,军晌、盐、铁之类的重资,其他的,账面大体上看得过去,他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作深究。
像蓁蓁查出来的,诸如马涛将军在霍氏的酒楼连续三年赊账不清;长史虚报署衙迎来送往,车马粮草的开销,霍家的宗亲贪拿了贡礼……都在霍承渊允许范围之内。
闻音知雅意,蓁蓁面含震惊,不可置信道:“那……那君侯就由着他们?”
霍承渊捏了捏她软乎乎的脸颊,笑道:“蓁姬,人无完人。”
作为主君,他当然想下面的臣子衷心耿耿,毫无私心为他办事。但都是肉体凡胎,皆有私心,手下人有多大的本事,他便允许他们有多少私心。
蓁蓁第一次听这种论调,见她还是一脸不解,霍承渊叹了口气,问她:“倘若蓁姬手下的丫鬟偷拿针线卖银子,你当如何?”
蓁蓁道:“定然是按照府规,事小则从轻惩戒,事大严惩不贷。”
霍承渊又问:“如若这个人是蓁姬身边的阿诺呢?”
蓁蓁想都不想,“她不会的。”
随即又一顿,她不习惯旁人伺候,身边只留一个阿诺,作为她身边的大丫鬟,阿诺虽不至于眼皮子浅的偷拿什么,但她收底下的孝敬,她并非不知。
她甚至还会再补贴阿诺一些,怕她过得太辛苦。毕竟只是些银钱,比起她的功劳,她的辛苦,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蓁蓁期期艾艾道:“君侯,这不一样,不能一概而论。”
“有什么不一样?”
“妾只是这一方小院,底下撑死了百余个丫鬟,也就阿诺一个特殊……”
蓁蓁越说声音越小,她太享受安逸的日子,以至于她眼中的天地只有这一方小院。君侯眼里的雍州,也同样如此。
她兀自想了一会儿,看着男人冷峻的脸庞,轻叹道:“我竟才看懂君侯。”
曾经朝廷贪腐成性,她义愤填膺,要替少主杀光这群蠹虫,少主含笑告诉他,只要有用,便是好臣子。
后来在雍州,君侯铁面无私,她记得有州牧贪腐,被他下令酷刑严惩,她原以为君侯眼里揉不得沙子,原来从某种意义上,君侯和少主是一样的人。
蓁蓁想了一会儿,突然反应过来,“不对。”
她问道:“既然君侯已然知晓,为何要妾查账?”
还派了一个做假账的高手公仪朔辅佐她,君侯从不做无谓的事,总不能是看她太闲了吧?
蓁蓁感觉自己仿佛拨开迷雾,揪着霍承渊的衣袖,乌黑的双眸一眨不眨看着他。霍承渊哂然一笑,指节在桌案上轻敲了一下。
蓁蓁莹白的脸色瞬间绯红,她懂他的意思。
代价。
君侯每一丝的恩德,从来不会让白白赐予。
蓁蓁暗自咬牙,双手环抱他结实的手臂,拉长音调,“君侯——”
霍承渊挑了挑眉,把她撕开,淡然抿了一口茶水。
蓁蓁继续贴上来,在他耳边吐气如兰,“君侯~”
“过了。”
蓁蓁脸上谄媚的笑顿时凝结,心里暗道君侯难伺候。她的双臂搂住他的脖颈,在他耳边细细低语。
“君侯,妾前几日学了一支新舞,可要观赏一番?”
她查账查得昏天黑地,哪儿有功夫学新舞。好在霍承渊待她宽容,她换身衣裳,做几个旋身,折腰的动作,都觉得蓁姬身姿翩跹,柔美动人。
蓁蓁下了血本,都有把压箱底的舞衣拿出来的打算,岂料这段时日两人经常切磋,把男人喂得太餍足,霍承渊沉思一瞬,摇摇头。
“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