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整个雍州,他可以横着走,没人能管他。
少数几个能压他的人,祖母溺爱他,他甜言蜜语几句,祖母便被他糊弄地喜笑颜开。
母亲倒是能次次看穿他的把戏,但是母亲也疼爱他,祖母说母亲在生他的时候吃了很多苦,他好好认个错,母亲便原谅他了。
唯二能管住小霸王的人是二叔和父亲,二叔笑眯眯,既不打他也不罚他,动辄把他困在书房里念书,他连字都认不全,就已经能背诵《三字经》之类的启蒙书了。霍元煦一门心思全在外头,地上蚂蚁搬家都比念书有意思,霍承瑾完美拿捏住他的七寸,他看见二叔就像老鼠见了猫,想跑。
对于威严的父亲,他见他的次数不多,但他很严厉,是他唯一“怕”的人,见了二叔还能跑,远远看见父亲,他跑也不敢跑,硬着头皮上去请安,薄唇紧抿,像个小大人一样。
所以霍承渊在府中的时候,他麻溜儿地去别的地方玩耍,不想面对父亲,让蓁蓁前面的努力付之东流。也罢,一物降一物,后来蓁蓁自己想开了,府中还真得有君侯这样的大佛坐镇,否则怎么镇得住这破猴儿。
霍承渊不在的时候,猴子称霸王,霍元煦素来无法无天,连蓁蓁曾经用来窝藏影七的暗格也被他找了出来,给霍承渊逮住机会重翻旧账,蓁蓁的腰酸了一整个月,事后小混账不明所以,睁着黑溜溜的大眼睛,天真地问:“母亲,您走路怎么一瘸一拐的?”
“儿子给您叫府医。”
气得蓁蓁抄起拿起棍棒揍他,她刚扒下他的裤子,还没动手,他“哇”地一声哭了起来,大声哭嚎“错了”,让蓁蓁既好气又好笑,她拿小混账一点办法都没有。
阿诺也知道小世子调皮,她苦着脸,道:“哪里都找过了,这次是真不见了!”
经历过宗政洵那凶险的一夜,蓁蓁对侯府的防守很放心,元煦再调皮也只是个小童,翻不出天去,命人继续寻找,打定主意这次不能心软,要狠狠教训他一顿,结果这回找了一整天,直至日头西沉,还没有消息。
蓁蓁心中开始打鼓,这时,霍承渊拎着钻狗洞跑出去,灰头土脸的霍元煦,一同踏入院门。
“母亲。”
霍元煦耷拉着脑袋,白嫩的脸颊和湛蓝的锦袍上沾满了尘土,蓁蓁一颗心落地,已经完全忘了教训他的事,抽出绣帕为他擦拭脸颊。
还没来得及碰到他,霍承渊凤眸微斜,霍元煦“扑通”一声麻利儿地跪下,皱起眉毛,道:“母亲,孩儿知错。”
光滑的大理石地板坚硬,听得蓁蓁心疼,霍承渊眼疾手快,扣住她的手腕,沉声道:“自己说。”
原来是大白被困在府中豢养久了,寂寞难耐,常常在墙根无聊地磨爪子,它的爪子比狗尖利,久而久之,侯府百年墙垣,竟被它生生刨出一个洞来。
作为小世子的好玩伴,独乐乐不如众乐乐,霍元煦在大白的示意下发现了这个洞,便忍不住想钻一钻,正巧被回府的霍承渊逮住,有了今日这一幕。
听了前因后果,蓁蓁唇角微抽,一时也不知道该责备还是该安抚,过了一会儿,终究是母爱占据上风,她扯出一抹强笑,看向冷峻的男人。
“君侯,元煦还小,小孩子嘛,难免淘气——”
君侯对外威严,却一直给她面子,她求求情,元煦不会受到太过苛责的惩罚,蓁蓁原以为像往常一样,拿竹板打几下掌心算了,谁知这回霍承渊毫不留情,冷声道:“去祠堂跪着,好生反省。”
“明日晨时来书房寻我。”
蓁蓁脸色大变,他还是个孩子,跪一整晚,膝盖还要不要了!她像个护崽的母狼一样护在元煦身前,霍元煦倒是很有骨气,不像在郡主祖母面前那样甜言蜜语,也不像在母亲面前撒娇卖痴,他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起身转头就走。
蓁蓁睁大美眸,还没来得及吩咐阿诺拦住他,霍承渊扣住她的手腕,沉沉的眸光盯着她,眉峰紧紧拧起。
“蓁姬,他不小了。”
战事将起,身为世子,整日不学无术,成何体统。
第58章 播种
霍承渊冷面无私, 蓁蓁一般不与他争论,可事关元煦,蓁蓁顶着他的火气也要求情。
“君侯。”
她轻轻扯住他的衣袖, 放柔了声音, “元煦不懂事, 君侯莫要跟他一般见识。”
霍承渊冷笑一声, “我三岁时已经开始识文断字,他还不懂事?”
蓁蓁睁圆美眸,“君侯英明神武, 天赋异禀, 怎么能跟君侯比?”
她讨好地冲他笑了笑, 熟稔地服侍他更衣用膳,在侍女上茶的功夫, 她悄悄给阿诺使了个眼色,去正堂通风报信。
郡主娘娘也不舍得乖孙受苦呢。
霍承渊冷眼看着主仆俩眉来眼去,屈指轻敲她的额头, 道:“慈母多败儿。”
蓁蓁挽起衣袖, 亲自给他斟茶, 笑道:“君侯今日回来得早。”
平常天色渐黑, 才能看见他的身影, 今天外头还见夕阳, 难得。
她转移话题的能力并不高明,平日霍承渊宠她, 不做计较, 被她稀里糊涂混过去。他那句话说的不错,若没有蓁蓁这样溺爱他的母亲,霍元煦不敢那么调皮。
霍承渊低叹了口气, 握住她柔软白皙的手,在手中摩挲。
“蓁姬,我为元煦挑选了文武师父,商羽教他拳脚功夫,阿瑾教他读书习字。”
蓁蓁心里第一反应,他还那么小,正要求情反驳,霍承渊一句话堵住了她。
“爱子必为之计深远,蓁姬冰雪聪明,有些话,想必不用我多说。”
十六初相识,如今两人已经相伴走过十个年头,正如蓁蓁知道怎么打动君侯,霍承渊同样明白哪里是蓁蓁的七寸。
蓁蓁咬了咬唇,习惯地靠在他的肩膀上,轻声道:“玉不琢,不成器,我明白君侯的良苦用心。”
“我怀他的时候,也曾想过腹中的孩儿将来文韬武略,惊才绝艳,不输君侯的风采。可他乖乖软软地在我怀中,我什么都不敢奢求了,只求他平安喜乐,顺遂一生。”
蓁蓁一片慈母之心,还是觉得元煦只是个贪玩小童,即使给他找师父,他这个年纪,也该是寓教于乐,不能太过严厉。
霍承渊唇角微抽,虽然已经过去几年,蓁蓁那会儿也不太敢把霍元煦抱到他面前,他尤记得他撕心裂肺,仿佛掀翻屋顶的哭嚎,跟“乖乖软软”四个字毫不沾边。
他低头把玩她的纤纤十指,这些年蓁蓁捡起了剑,她十分勤勉,多年养尊处优,她柔嫩的虎口处依然长出一层薄茧。
他沉声道:“蓁姬,身为雍州世子,不可能如普通人那般平淡顺遂。”
自他出生起便肩负重担。享受了寻常百姓远远无法企及的钟鸣鼎食,还想安享普通人的平平淡淡?世上没有这么好的事。
乱世将起,他只有两条路,要么逐鹿中原,杀了小皇帝,定鼎天下,要么身首异处,不得善终。覆巢之下安有完卵,身为他的嫡子,这是霍元煦的命。
霍承渊抬起手掌,轻轻抚摸她的鬓发,道:“陈郡反了。”
蓁蓁正沉浸在对府里小霸王的教导中,猝不及防听到这么一句,她眨了眨眼,乌黑的眸色中一片茫然。
自从两人成婚,蓁蓁在外端着主母威严的架子,慢慢习惯了,鲜少再露出这样柔弱无辜的神情。
霍承渊心中怜惜,放缓了语气,“宵小之辈,不足挂齿,别怕。”
陈郡在雍州辖地的夹缝中生存,根本翻不出天去,陈守礼连夜把家中妇孺送走,才发檄文征讨霍侯“乱臣贼子”,他本就没想赢,或者说,他根本没想活着。
当初诸侯会盟,在这三年约定之期里,雍州不再有频繁的战乱,境内轻徭薄赋,劝课农桑,庄家地的禾苗一茬儿接一茬儿,仓廪渐实,市井复苏,北地一片欣欣向荣。
与此同时,天子在雍州君侯大婚的次年立后,为郑氏旁支之女,江东郑氏向天子朝贡,俯首称臣。
另外,朝廷花重金在民间广招勇士,日夜操练,组成“骁卫营”护卫京畿,据说其兵强马壮,战力雄厚,能与雍州军相媲美。
几方大诸侯按捺不动,零碎的州郡也不敢出头,自梁帝继位的三十年来,第一次有连续三四年的和平,百姓们欢欣鼓舞,殊不知这并不是结束,而是还未开始。
等一位真正的雄主横扫六合,一统天下,这片满目疮痍的土地上,才会真正地终结战乱。
……
蓁蓁担任着雍州主母的职责,对军政并非一窍不通。霍承渊说陈守礼发檄文讨伐雍州,她一下就想清楚了来龙去脉。
要打仗了。
对面是天子,身边是她的夫君和儿子,蓁蓁心里最不愿面对这个场景,她逃避似地装聋作哑,该来的总会来。
蓁蓁的神情恍惚,带着些茫然,看向霍承渊。
“君侯……准备派哪位将军出征?”
不等霍承渊回话,蓁蓁喃喃道:“马涛将军英勇无比,宋齐将军擅排兵布阵,还有陆大人,方总兵,君侯手下悍将如云——”
“我不去。”
在蓁蓁凌乱的语气中,霍承渊总能一眼看出她心中的慌乱,他道:“已经定下徐长喻为主将,明日大军开拔,讨伐陈郡。”
蓁蓁心中微舒一口气,人总是耽于安乐,早些年霍承渊一年中有大半年在外打仗,她习惯了,也没觉得有什么,如今太平日子过久了,一听要打仗,她心中蓦然慌乱。
她把脸颊埋在霍承渊的胸口,双臂紧紧搂着他结实的腰身,像曾经的很多次一样,让她慌乱的心安定下来。
霍承渊轻抚她颤抖的脊背,原本要说出口的话凝在喉中,化为一声轻叹。
区区陈郡,不足他亲自前去,而且陈郡被雍州的辖地包夹,无论派谁去,此战必胜。
但是此战后,远在朝廷的少帝必然借此讨伐雍州,郑氏紧随其后,吴氏这些年态度暧昧,且吴霍两家有世仇,还要提防吴侯趁乱插刀。
大战将起,身为雍州霍侯,慢则三月,快则一月,他一定会挂帅出征。今日在营帐中和诸位将军商议雍州后方诸事,向来落子无悔的霍承渊心中竟有隐隐的悔意。
他不该年少轻狂,只耽溺享乐,整整五年才停了蓁蓁的避子汤。
也不该被女人生产时的凶险吓住,至今膝下只有这个不争气的顽童。雍州霍侯骁勇之名冠绝天下,在沙场上久了,他最明白刀剑无眼的道理。
交到完雍州后事,在从西山大营回府的路上,霍承渊一路都在想,倘若他一朝不慎,留下她们孤儿寡母,她该怎么办?
倘若他们的孩儿年纪大些,已能自立,或者多生几个,他都没有这么担心。霍承渊破釜沉舟,打仗前从不设想败了如何,只想赢。这会竟破天荒地想,万一日后他不在了,霍元煦不孝敬她、或者小儿脆弱,说不定一场天花直接去了,蓁姬柔弱,她该怎么活下去?
霍承渊满腹思虑,正好回到府中,跟从钻狗洞里出来的霍元煦面面相觑,霍承渊心火骤起,只罚他跪祠堂,已经是君侯顾念父子之情,格外开恩。
蓁蓁这会儿已经把可怜的儿子抛到了脑后,心里乱糟糟。霍承渊低叹一口气,命人撤下饭食,骤然起身,将蓁蓁打横抱起。
蓁蓁本能地搂紧他的脖颈,眼看往床榻走去,忙道:“君侯,别——”
“妾想和你说说话。”
这么多年,两人始终恩爱如初,除了体型依旧不太楔和,帐中的鱼水之欢更胜从前。
现在她心里慌乱,不想干这事。
“你说,我听着。”
霍承渊扬手放下纱帐,健壮的身躯如同一座小山,覆上她纤细的身体。
趁他出征前,多播些种子,再怀上一个,最好是个男丁,他便能放心些。
……
***
这边霍承渊和蓁蓁柔情蜜意,好在此之前,阿诺得到夫人的示意,去正堂通风报信,昭阳郡主一听宝贝孙儿竟在跪祠堂,当即一拍桌案,怒斥霍承渊为父不慈,要把乖孙从祠堂接回来。
这会儿正巧,霍承瑾被昭阳郡主拎过来耳提面命,手上一堆贵女的画像任他挑选,一听小霸王被罚祠堂,霍承瑾乐了,掀起衣袍道:“母亲稍安勿躁,儿子去看看。”
他身高腿长,不等昭阳郡主反应,迅速抽身离开,留下昭阳郡主气得胸口疼,灌了口茶水,直嚷嚷道:“一个个,都不让人省心。”
两个儿子各有各的混账,如今看来,还不如儿媳和孙子乖巧。
趁着暮色,霍承瑾一路走到祠堂前,霍氏百年宗祠,四周梁柱已然陈旧,上方的牌位黑漆金字,香烟袅袅,昏黄的烛火缓缓跃动,既庄严肃穆,又阴冷潮湿。
香案下方,一道小小的身影跪在蒲团上,原本看着可怜,只是他低着头,脊背不直,膝下歪斜,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显出几分滑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