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啸花轩笔记_分节阅读_第10节
小说作者:槛外江南   小说类别:历史架空   内容大小:313 KB   上传时间:2026-04-06 21:17:10

  书苑如挨了一闷棍,头脑嗡嗡作响,呆立了半晌,忽道:“我不信。我要去府衙大牢。”说着就要去收拾。

  蕴真忙劝:“妹妹,你还是遣个伙计。不是我不信他,只是他这等罪名,你一个姑娘家,去了府衙,却是什么名义?教人看着,口中可还有好话呀?”

  书苑摇了摇头:“什么名义?我原是东家。”

第二十二章 铁窗里东家半含怨 囹圄中校勘尽倾心

  书苑紧了紧手里包袱,深深吸了口气,才踏进门去。

  此地正是苏州府衙大牢,名为大牢,却不过是府衙南边一长溜坐南朝北的低矮房子。苏州本府候审的疑犯、待决的死囚,连同长洲吴县几地要紧的囚犯,都关在此处。

  吱嘎两声,引书苑进来的兵丁将大门关上,光芒骤暗,潮腥和木头的酸腐扑上面来,仿佛进了一口古井。书苑遭这气味一扑,一脚踩在油滑的青石砖上,险些打了一个跌,那兵丁见惯了探监家眷的慌张,只是微微横了一眼。

  进门的一间,沿着墙脚放着些枷男犯的长中短枷,拶女犯的拶子,还有男女皆可的锁链,都已旧得怕人。书苑板正了脸,两眼盯着脚下一尺地,尽力不去瞟那些刑具。

  “探哪个?”角落短案前坐着的狱卒微微抬了抬眼皮。

  “探……”书苑小声报了案由和案犯名姓。甫一脱口,那狱卒就嘴角一嘻,向里哇啦一叫:“一位好斯文的小姐,来看那俊小官儿!”

  里头迎出来的狱卒也嘻着嘴,将书苑上下看了一番,才引着书苑向里去。

  书苑抱紧包袱跟进去,却见里头一间囚房里,谢宣正坐在墙角里低着头,面前铺开些被褥里的稻草棍儿,手里掐算着,不知是在作算术还是学那周文王蓍草算命。

  书苑见谢宣无甚大碍,只是脏瘦了些,显然并未受刑,终于放下一半心来,脸上却也不知该哭该笑,半晌才责道:“你倒是乐天知命!”

  “东家!”谢宣抬头见是书苑,眼睛明亮起来,忙丢了手边草棍,待要走上前去,却住了脚,失魂落魄半刻,才道:“东家,是我有错。”

  “勿要讲了。原是我拖累你么。”书苑板着脸,一只手解开包袱,一手将在家准备的物事一样样自木栅空隙里递进去:一盒子肉点心,一只灌满了茶水的锡茶瓶,一叠鼻纸,一叠草纸,还有一册书。

  “喏,给你。吃的,喝的,哭鼻子的,……,还有与你看了解闷的。”书苑略过草纸不提,将书塞过木栅,又将包袱皮也递进去,谢宣接到手里一掂,低头往包袱底一看,却是一只夜壶,脸上一呆,忙将包袱藏在身后。

  “新的。姨娘教我带来的,说牢房里的龌龊。”书苑小声解释,向囚房里张了一眼,见当中只一床稻草褥子,又叹了口气,“那几个可恶兵丁,如何也不放虎啸进来,不然褥子我也教他扛一床来了。你这里可有虱子跳蚤呀?”

  “没有。”谢宣挠了挠手臂。

  书苑舒了口气,难得一见地用尽了话端,抬眼看了谢宣半刻,鼻尖儿忽有些发酸。

  “东家。”谢宣将方才书苑送给他哭鼻子的绵纸抽了一张递到书苑脸前。

  “真要气煞人!可是个哑巴?到如今也不说实话。”书苑一手夺过绵纸,却是在手心里胡乱捏成一团。

  谢宣见书苑不肯擦泪,却是自己拈了一张纸,抬手在书苑脸上揾了一揾。岂知这一揾,书苑一发不可收拾,泪珠当即纷纷坠下两腮来。

  “呆子!又不是哭你,谁要你多事!”书苑哭得益发厉害,以衣袖胡乱揩着脸,连四五岁上的委屈也一并想起许多来。

  “是我不好。”谢宣小声说,“待我出去,东家打我两杖好了。”

  “两杖?两十杖!”书苑从谢宣手里夺了张纸,将鼻子擤了一擤。

  “那就二十杖。”谢宣点了点头,“四十也可。”

  “打死你!”书苑小声咕哝,谢宣却道:“打死了我,东家就没有八钱银子的校勘了。”

  “如今有一两半了。”书苑听了谢宣的呆论,不由破涕为笑。书苑哭笑不得了一会儿,抬起脸来,又正色道:“你勿要替你爷娘隐瞒了。到了如今地步,你不说明了缘故,我哪好救你出去?我问你,当日你落在书局,可当真是给小厮偷了盘缠呀?”

  “当真。”谢宣点了点头,又低头想了一刻,才开始讲他流落苏州的始末。

  原来谢宣同书苑一样,都是四五岁上没了亲娘,只是书苑的爹爹没有续弦,谢宣的父亲却是第二年便娶了继室,一年后便给他添了个弟弟。

  “后娘待你不好?”书苑已猜得。

  谢宣又点头:“人有亲疏,也是常情。”

  书苑心里叹了一声。仕宦人家,家产、官荫,都是实打实的好处,后娘养了亲生子,继子自然就成了眼中钉。

  谢宣停了一停,又继续讲述。“后来我长大了些,母亲就常在父亲面前中伤我。只望父亲撵我出去。”

  书苑扁了扁嘴:“有后娘就有后爹爹么。”

  谢宣苦笑,尽量平淡着将继母设计诬陷的缘故讲了出来。“……我读书比阿弟略好些。十四岁中得秀才,后来要赴乡试,母亲不悦,只说我准备不周必定玷辱家声,不许我离家赴考。”

  “你说你落榜三年,竟是这样个落榜呀?”书苑叹息。后母狠毒,只怕继子盖过亲生儿子的风头,自是不肯让谢宣少年登科。

  “是。”谢宣点头,“那一场便作罢了。我又攻了几年书,先生赞我的文章好,被我父亲听得,母亲为阻拦我再次赴考,便想了些办法。于是……”谢宣虽是极力为双亲弥缝,此时也满面愤怒委屈,攥紧两拳,垂下头来不说话了。

  书苑十分恼火。余下的话,谢宣不说,她也晓得了。那谢宣呆头鹅一样,满脑子圣人教诲,自然是引颈就戮,中了后娘的龌龊圈套。一个谢宣,一个蕴真,都是心眼子铁石一般死,才遭人欺负到如此地步,真真叫讨气。

  谢宣停了许久,又开口:“……后来我离了宁波,到苏州来投奔表兄,却不想他已赴南京国子监做了司业。我在庙里住下,正不知作何打算,书童便偷了我的盘缠,再后……我便得东家搭救了。”

  “真叫个榆木脑袋!我救你作啥?”书苑恨其不争,“你今朝若不是落到大牢里,可是要一辈子不说呀?为亲者讳,原也不是这个讳法。”

  谢宣正要请书苑再记下他两杖,外头那狱卒却叫起来了:“还要几化辰光?再不走,阿要大牢里拜堂啊?!”

  书苑听了当即恼得满脸通红,却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正要再去贿赂些银钱,就被谢宣隔着木栅拖住了衣袖。

  “作啥呀!……”书苑拂开他手。

  “我没事。这里龌龊,东家快回去罢。”谢宣打断书苑行贿。

  书苑皱眉一笑:“作怪。你这是撵我还是留我?”

  谢宣苦笑,放开手,若有所思地看着自己投在书苑脚下的影子。

  “好了。”书苑又抬眼把谢宣看了一看,小声叮嘱,“你勿要再傻。孔夫子也说了么,‘小杖则受,大杖则逃’

  爹娘打人的棍子细可以挨两下,棍子粗就快跑,不要陷父母于不义。

  ,爹娘有大错,你可好一味受着?况且如今也牵扯着赵家姐姐,我救了你,才好还她清白,可晓得了?”

  谢宣手握着木栅,自缝隙里对书苑郑重点了点头:“东家放心。”

  两人又呆站了一刻,书苑忽然埋怨:“木头一样,倒显得我话多。”

  谢宣展颜一笑,道:“东家回去罢。案子的事,总有办法。不急这一时。”他见书苑仍是不走,又掳起衣袖给书苑看,道:“我没啥,东家看,一丝伤也没有。”

  “谁要看你!”书苑一跺脚,却是转身出去了,虽是走得急,临走前,仍是赔着笑脸,将狱卒仔细打点了一番。

第二十三章 秀才难胜地头蛇 使君不敌河东狮

  话说书苑自府衙回来,便将所见所闻同蕴真和姨娘细细说了一遍,一面说一面又动气:“可是傻子不是?若不是我今朝去问了他,还不知要瞒几百年呢!我就不该管他,戆得来,教他蹲死在里头好了呀。”

  姨娘听了直摇头叹息,蕴真轻轻拍了拍书苑的手,安慰道:“好了好了,你勿要气。如今我们晓得缘故,就好寻法子了。”

  书苑有些丧气,道:“也不好办么。呆子为了他那狠毒爹娘,嘴像给人缝上了,可肯在知府面前为自己分辩的?就是分辩,他一张嘴,马家一张嘴,大老爷却是信谁的?”书苑停了一刻,又怒道:“马家这等瞎说,真叫龌龊!那大老爷也叫糊涂,算什么父母官,这等瞎说也要信!那马家在宁波许多亲戚,谁晓得是不是他们自家传扬的!他轻轻将人提去了,可想过别人名声今后如何?”

  蕴真听了也是摇头,低垂着脸,半晌才说:“我们只好是行得端走得正,期望世上明眼人多些。”

  姨娘在旁听了一会,忽然道:“大小姐,赵家小姐,既是瞎说,那大老爷放不放人,不过一个念头么!难啥?我看那大老爷捉了人去,也不是当真信,不过是宁波地方传得唬人,他怕自家地方出了丑事就是了。”

  “姨娘是说……?”书苑抬起头,眼睛明亮起来。

  姨娘点了点头:“我们找门路去说那大老爷,说动了他,谢小相公自然就放出来了。”

  书苑高兴了一霎就又苦恼起来:道理是这个道理,可是她们芥子小民,又如何去游说苏州府大老爷?

  “说也是要紧人说了才算话么!我们向谁去说?”书苑抱怨,开始寻起替罪羊来,“只怪我那爹爹!他若肯认真做上一两年的官儿,我如今也威风了,哪里难成这样?”

  书苑的爹周举人原是苏州有名的“半日知县”。当年周举人中了功名,便得了一个陕西澄城县令的缺,却没想到任半日,地方上便因抗税抗饷闹了起来。县民围了县衙,只喊着要吊死县令狗官,周举人乌纱也不要了,趁夜以绳索自墙头上溜下去,日夜兼程逃回了苏州,从此杜绝了做官的念头,专心做起书局来。

  “老爷那时也叫个没有法子么!大小姐不晓得那时闹得多厉害,凶的来!”姨娘忙为周举人辩解。

  死爹爹自然是指靠不上了,书苑又叹:“我命里原是没有做大老爷的爹爹么!……”

  说到“大老爷”,书苑忽然灵光一闪,琢磨半晌,向姨娘道:“姨娘可还记得,那知府大老爷休了两旬的假,说是因为吃了糟螃蟹?”

  “是,”姨娘点头,“我原说糟蟹不好轻易吃么!”

  “怪了,我看不像。”书苑思忖,“要说是吃坏了肚肠,人该消瘦些才是。可我看那大老爷中气十足,不大像大病初愈模样。况且……糟螃蟹可会揪胡须、挠人面孔的啊?”说着,书苑便将当日公堂中所见知府大老爷的形貌说与蕴真和姨娘听。

  “如此说来……”三人你看我,我看你,忽然都明白过来:偌大个姑苏城,除了知府夫人,还有谁敢挠大老爷的面孔?

  蕴真不由失笑:“这倒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姐姐可认得知府夫人吗?”书苑眼睛明亮起来。

  蕴真摇了摇头:“不认得。不过同知夫人我是认得的。我们求一求她,她若愿引荐,事情就有些眉目了。”说着,蕴真便向书案上寻了笔墨,给王同知夫人写起信来。

  信送去没有半日,王同知夫人便使一个小厮回了信来,信里不止同意引荐,还将知府贤伉俪的过往写了一番。

  果不其然,原来那大老爷只在公堂上威武,却是十分惧内,回到家中见了夫人,如鼠儿见猫一般,上月里他正是因微小缘故忤逆了夫人,遭夫人两下薅去一把胡子,又将面孔抓了三道,无颜见人,只好推说吃坏肚子,躺在家里修养,却因积案繁多,未及养好,就急匆匆升了堂。

  蕴真折起同知夫人的回书,向书苑叹:“妹妹果然看得不错,如此看来,我们径直去寻知府夫人的门路就对了。”

  书苑吐了口气:“再没想到,知府大老爷也一样怕太太。”

  姨娘在旁听了,道:“岂止是知府大老爷,河东狮子吼,阁老也要抖三抖。就是那戚太保

  戚继光

  ,用起兵来多厉害,不是一样怕老婆?世间道理,原是一物降一物么。”说着,姨娘又将戚太保的王夫人如何用计吓退倭寇的故事讲了几句。

  书苑听了心里艳羡起来,仿佛看见了王夫人手执钢刀挥斥方遒的场面,叹道:“我若那样厉害,也不止这一间书局了!”

  蕴真笑道:“你已不差了,再厉害些,也算个地方豪杰。”

  书苑得意一笑,想起明日就要拜会知府夫人,又有些心头惴惴,问道:“姐姐,知府夫人连大老爷也打,明日你我要是有些不对,也遭她打一番关去牢里,可如何是好……”

  蕴真想了一想,道:“这倒不怕。她既能让知府大人俯首帖耳,想必是有本事的,不是那市井悍妇。有本事的人,多少也是讲道理的。我们好好说明了自家缘故就是了,她若不认,我们再寻旁的法子么。”见书苑点头,蕴真又笑:“谁不是两个眼睛一只鼻子,你连府衙大牢都进去过了,如今倒怕起来。”

  书苑缩一缩肩膀,道:“毕竟是官家太太,怕人的来。”

  当日午后,书苑与蕴真两个将明日要说的话细细捋了一遍,第二日一早,便打扮齐整,与同知夫人一道去拜访知府夫人。

  柳夫人听说了姑苏城内女东家仗义救才女的故事,先已起了些兴趣,同知林夫人一说便答应下来,此时见书苑同蕴真走进来,特意将两人认真看了一看,见书苑落落大方,蕴真温和从容,又多了一二分好感。

  “我早听得姑苏城里有位当家小姐,今朝一见,果然不俗。”柳夫人说着,又向蕴真道,“赵女史今朝来,不赏光赐下一幅丹青,是绝不能走的!就是今日你写的拜客帖子,我也教人拿去裱起。”

  书苑道一个“夫人谬赞”,蕴真也笑:“我何德何能,今日既得夫人青眼,我岂有不从命的?“

  两人各施一礼,听命就座,书苑抬眼去看柳夫人,只见她模样至多不过三十几岁年纪,乌黑头发,雪白面孔,细眉细眼,看不出一丝凶悍端倪,说起苏州言话来也是莺声呖呖,倒仿佛一二十岁人的口气。

  如此一个人,书苑如何也想不出她动手修理知府大老爷的场面。正纳罕着,柳夫人开口问案件前情,书苑点了点头,递上誊抄的状纸、答辩状和马家长房的书证,将自己与蕴真相遇至今的事细细说明,又说了谢宣遭父母逐出的缘故。蕴真也将与马氏的旧事略微讲述了些。

  柳夫人先看了马家诉状,已觉不通,看了谢宣答辩,又觉有理,再听书苑与蕴真细说缘故,更是心中有数,便道:“这位小相公遭继母诬陷,却不辩驳,倒是怨而不怒,有些上古风度,不像当今士子。”说着又带了些恼怒神色,柳眉竖起,道:“外子做官是越发糊涂了!便是胆小怕事,再查问几番便是,如何好胡乱提人入大牢?!”

  同知夫人林氏忙笑劝:“知府大人做一方父母,自是要谨慎些。”

  柳夫人冷哼:“就凭他,十个知府也教御史弹劾下去了,还说什么父母官?!”说罢,又面向蕴真和书苑两个,微笑道:“赵女史,周小姐,二位无需担忧,谢小相公的冤屈,我一定替他主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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