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一个?哪一个?”费知府纳闷,今日总共一位候选佳婿,倒是哪里来前一个?莫不是上次那位辅国将军世子?可女儿上次分明嫌人家头发太少,脑门太高,好似寿星公。
“就是……就是……”费小姐红了面颊,跺脚不依了半日,终于道:“哎呀!爹爹非要人家自己说!就是今朝那个高个子的么!”
费知府只觉一道惊雷劈在头上,却未想得他费某人精心栽培鲜花一朵,竟是相中了牛粪一坨。他好生挑选不知多少位候选佳婿,小姐总也看不中,如今倒要那遭父母逐出的呆子书生,任是费知府对这女儿素来溺爱,也不禁恼恨。
“他是哪门子女婿!?”费知府怒火中烧,“瞎了眼睛!你晓得他是谁?他是你那姑父撵出去的败家子!好好一个官家小姐,简直是不要面孔!我看你也不要挑了,就嫁今日这只矮倭瓜!”
费小姐娇生惯养,哪里受过如此重话,此时听见爹爹要让她嫁矮倭瓜,也不顾一身锦绣衣裳,一个如花似玉脸蛋,当即滚倒在地,啊啊啊哭闹起来,慌得两三个养娘七八个丫鬟围着小姐讨饶。
“不行,不依——”费小姐两脚蹬踹,“不要矮倭瓜!——爹爹不要脸!——”
费知府见宝贝女儿哭闹,头发也跌散了,衣裳也脏了,真真可怜模样,心中悔恨,也忙加入讨饶队伍:“好了好了!是爹爹不要脸,是爹爹不要脸!不要矮倭瓜,好孩子,快不要哭了!……”
“不要矮倭瓜!——”费小姐仍自顾自滚动着。
费知府一个脑袋两个大。如今看来,他也不要等姐姐的两全妙计了,周家的横财竟当真要不得,他倒是及早撮合了那倒霉外甥入赘周家,生米煮成熟饭,才是正经。
第四十六章 费女士重男德高抬贵手 周小姐叹混沌且放宽心
话说这费知府求天告地,好容易将一个宝贝女儿自地上哄劝起来,费小姐委委屈屈坐在高椅子上,犹是梨花带雨哭个不住。
“好孩子,好孩子,是爹爹说错了,你打爹爹一下,不要哭了,可好?”
费知府拿了女儿一只手在自家老脸上轻轻批了一下,终于哄得费小姐破涕为笑。
“爹爹从此不许说嫁矮倭瓜事情!”费小姐余怒未消。
“好好好,不说,不说!”费知府满口承诺,心里却如吃黄连般苦。不嫁矮倭瓜也就罢了,如今女儿相中了他那穷酸外甥,他若不许,女儿不免又要小发雷霆,他这个做爹爹的当真是无啥办法。
“前头一个——”费小姐得父亲许诺,把泪水一收,果然又想起先前事情。
“前头一个不行!”费知府忙劝,“女儿啊,你要啥样郎君无有?那厮不得父亲欢心,无几分家私,你跟他去,可是吃西北风?”
“他没有家私女儿有嚜!”费小姐倒是十分想得开,“爹爹给钱。”
“也不只是家私事情!”费知府叫苦不迭,又劝:“你小孩子家不晓得,那厮自小坏事做尽,不是好人!”
费小姐好奇起来:“啥样坏事呀?”
他姐姐罗织的罪名虽大,却是无法给个未出阁小姐晓得。费知府只好绞尽脑汁,将谢宣从小到大如何不爱整洁、不思进取、偷鸡摸狗,都狠狠编排了一通。
“……一只袜子不洗,放一个月辰光,臭气熏天!”费知府两只手比得天大。
费小姐满面惊诧:“我看他不像那样人嚜!爹爹骗人!”
“嗳,人不可貌相。爹爹若不是听你姑母细说,原本也不晓得。”费知府见女儿仍不信服,不得已不顾女儿是个未出阁的小姐,交代道:“更何况那厮早已订了亲事,如今已住去女方家房子里头。”
听闻此事,费小姐却是着实变了脸色:“不成婚便住人家家里?……简直没有男德!”
女儿态度忽转,倒是令费知府十分意外:“男德?”
费小姐认真将头点了一点:“女儿家有女德,臭男人自然有男德了。”
“对对,没有男德。好孩子,我们不要他。”费知府虽是未能领会女儿的“男德”要旨,但看意思总归是不要谢宣,当然从善如流。
正当费知府欣喜,以为事有转机,不必归还周家家财时,费小姐痛心疾首半刻,却又下了决心,道:“那也不怕。只要女儿严加管教,不愁他不改恶从善。爹爹,你快去使人把他绑来。”
听了小姐号令,费知府眼前一黑,也顾不得什么周家家财,慌忙使人给谢宣打了行李,许诺不日必将为周家主张,令其速速离去,在小姐面前则只说是谢宣畏罪潜逃。费小姐当然又是小怒了一番,不过思及谢宣既无男德,终究是朽木不可雕,教之无益,便也放过去了,只是要求爹爹从此再不许无男德之人登门。
谢宣莫名得一个完璧归赵,也不知是谁家功劳,百思不得其解,只好揣着心事同书苑去说,到了才发觉书苑正与姨娘争执。
原来近日蕴真为给书苑分忧,揽去书局大半事务,书苑反而比平日清闲,除了给周书萍出谋划策,便无甚要事,于是趁谢宣不在又做了一次贼。只是此番那些兵丁已将财产封存完毕,书苑收获微薄,回来时却是遭姨娘发觉了。
“老爷太太养下大小姐,可是要养大了做贼呀?!”姨娘替书苑后怕不已,“若遭那起兵丁捉住,可还要性命?”
“自家物事哪里算做贼?”书苑不服,“他们光天化日抢去,才是贼呢。”
“啊呀无法无天了!”书苑伶牙俐齿,姨娘总说不过,手点书苑道:“千好万好生一个女儿身,若是生个男儿身,如今可是要做江洋大盗了!?”
书苑反驳:“我便是女儿身也做得。做贼原也不靠自家力气,就是项羽,也要养一拨江东弟兄!”
“啊呀,气煞哉,气煞哉!”姨娘说书苑不过,气得跌脚,动用家法又于心不忍,见谢宣走进来,忙道:“小相公你来评一评道理,偷官府查抄财产算不算做贼啊?”
“算……不算?”谢宣面色一白,只当东窗事发。书苑在姨娘身后,指手画脚,将头摇出拨浪鼓模样。谢宣同书苑乃是同伙,自然是不敢说“算”,可扪心自问,却总也不能说“不算”,于是干脆顾左右而言他:“看我忘了!东家,秦把总一事,费家舅父答应代为主张了。”
这倒是意外之喜。姨娘和书苑当即放下争吵,要谢宣将他此番见闻讲来听听。
谢宣却也讲不出何等缘故,只说自己莫名被囚,又被莫名释出,说来说去,总之是费知府已答应代为主张,乃是好事一桩。
“好事是好事。”书苑心存疑虑,“到底不晓得什么缘故?”
谢宣苦笑:“大约还是畏惧我继母。我这位费家舅父虽是贪心不小,胆量却也有限。”
这费知府做到四品大员位子,自家无甚胆识,一靠妻子岳父,二靠姐姐姐夫,的确是攀着裙带走官路。只是谢宣品性忠厚,论及长辈,并不多置一言。
“也不知要如何主张……”书苑思忖。
谢宣认真想了一刻,道:“以我舅父做官风格,恐怕不会彻底整治秦把总。大约不过是各打五十大板,令各方吐出些好处来。东家的家财经此一遭,怕是难以完璧归赵。我们过后还是要小心。”
书苑点头,有些惆怅模样:“当真是不讲道理,混沌一团。要是凡事都如书里那样清楚就好了。可若是按书里道理,这份家当原就该给我那几个堂兄弟,却也是十分不讲道理……”
“律令也未见得近人情。”谢宣点了点头,也是无法可想,过了一刻,又叹:“若是事事如书里清楚,原本也不需什么父母官。”
几人相对无言,如今虽是柳暗花明,却也是不知缘故,如同一脚踏进云里雾里,心中总不踏实。
书苑叹一口气,重振精神:“我看也勿要想缘故了,到底是人算不如天算,多少回来些就是好事。我们左右还有得吃用,金子银子,不过是赚来的么!”
“是,”谢宣不禁微笑,“千金散尽还复来,是这样道理。”
忽然响起一个脆生生嗓音:“姨奶奶!大小姐!”龙吟将头探入房内,“杨家姆问可要吃吃馄饨?”
“啥样馄饨呀?”姨娘问。
“素馄饨,”杨家姆念佛,虽是不日日吃斋,每到初一十五也是做斋饭。龙吟答了,自家也有些失落,向书苑道:“我倒想吃菜肉馄饨。大小姐,我在旁边看一看,已学会了,等哪天我自家包来吃吃。”
“好呀。”书苑笑,“也不要菜肉了,我出钱请你做上好虾仁大肉馄饨,也不要你一个人吃,请我们都吃一吃。”
“那是自然!”龙吟得意。
几人向厅里去,书苑和谢宣落在后头,有一句无一句小声说话。
“吃吃馄饨蛮好,天下混沌吃它个尽。”书苑小声道。
谢宣想起如今时局,心头叹一口气,笑道:“如此正应家家食馄饨。”
两人并肩走着,书苑忽然问:“若是家当不回来,我从此无几化铜钿,你要如何呀?”
谢宣认真想了一想,答:“我虽不多,却也有些。东家若是嫌少,我便多学些发财办法,尽力去发财就是了。”
“你会什么发财办法!?”书苑不屑。
“书中自有黄金屋。”谢宣点头,“人是活的,办法总有。”
书苑心里正高兴,忽然想起除了“黄金屋”还有一个“颜如玉”,便又有些生恼。
“你就只是要黄金屋呀?”书苑拿眼光拷问道。
“还要什么?东家说要黄金屋,我才要。”谢宣诚恳作答,“我原本也不爱钱。”
“哪有人不喜欢钱的?”书苑揶揄,“那我从此不给你工钱。”
“好啊。”谢宣正色道:“从此我想起替东家每月省一两半,也觉自己有大功德。”
“呸!”书苑把谢宣笑打了一下,“一两半做得什么大功德!”
两人说笑到厅中,杨家姆同龙吟茜娘几人已将碗筷布好了,除了馄饨,还有一道烧素什锦,一道山菌面筋,再有两盘,也是时令杂蔬、三菇六耳,皆是江南人家吃斋时菜式。
“阿弥陀佛!”龙吟为茹素深感遗憾,特意合掌念了一句佛号,以示此番吃素功不唐捐。
“就你刁钻!”书苑见状就笑,却是欣然入座。钱财总会回来,无论风雨如何,有好饭好菜,便是大好人间。
第四十七章 糊涂官乱判糊涂案 聪明人喜结聪明缘
话说费知府将谢宣打发出去,又拖延十几日,便也升了堂。果如谢宣所料,公堂上,费知府不过轻拿轻放,将秦把总小小训诫几句,便令其将官中所抄财物拨回周家,簿册上许多偷漏,也假作无事发生。
家财既归周家,为防谢宣回宁波争产,费知府便又作了一笔糊涂账,除周举人遗下两女应得嫁妆,费知府又令书吏伪造了一份宁波府谢某人某年某月入赘周家的文书,只当那谢宣于周举人生前便已入赘,按本朝律例,将剩余家财由女婿与应继子侄均分。
周书萍先前斗胆告了官,只怕秦把总报复,却也不敢在苏州城内久留,只说自己不要苏州城内店铺房舍,只要现钱便好。于是苏州城内房屋商铺及书画等物归书苑谢宣二人,现银子则多半给了周书萍。
消息传到书局,众人皆是个哭笑不得。哭是哭几千好银子平白给了那花枝招展的周书萍,笑则是笑费知府歪打正着成就了一双佳侣。
“嗳,东家,钱财多少回来些就是好事。”黄师傅安慰书苑,“就是喜酒该请老夫吃一吃了!”
“吃什么喜酒么!”书苑生恼,脸颊彤红,“又不是当真的!……莫名其妙,丢煞人也!……”
谢宣也是窘得无地自容,他只猜想费家舅父多少会使些手段,却未想得是如此手段。
“东、东家,从前我欠东家许多银子,此次一并偿还……”谢宣不敢抬头看书苑,只觉一股热气自天灵盖里腾腾升起。他虽一心要物归原主,可如今费知府乱造文书,两家并一家,律法上已是一体,却是还也无处还了。
“谁要你还了?拿我的银子还我的账,可要气煞人?!”书苑恼得七窍生烟,扭头就走,谢宣追在后头解释个不停。
“东家,东家……”
“东家什么?!”书苑气鼓鼓站住脚,“我的好房好地,如今写你呆子姓名,让我如何不气!?我从此叫你东家可好?”
谢宣虽然心里晓得是书苑要强,并不是恼他,此时也有些委屈。
“东家,我并不是有心要——”
“谁又说你有心了?”书苑只觉胸膛里塞了一蓬野草。她做了许久的女东家,如今官府文书却白纸黑字只将她当半个人看待,直如当面给她一记耳光,如此委屈,教她如何甘心?可是她固然不甘心,却是上天遁地,也寻不出一条可以伸张的道理。
“不公平!……”书苑面上犹作怒容,眼泪珠子却嗒嗒落下来,“……你混账舅父不公平,大明律例不公平,紫禁城里皇爷也不公平!……”
“东家!”账房忙自书房里出来,脸色煞白,手指了一指书局外头,绷紧嗓子,“不要给人听得了!”
书苑闻言一转头进到茶轩里,将门窗关得严实,无论谢宣如何请求劝解,再不肯露面。
“东家。”谢宣轻轻敲了敲窗户。
“走开!”里头响起一个带着哭腔的小嗓子。
谢宣无法可想,在窗前站着,待要去寻蕴真劝一劝书苑,却也怕自己骤然走了书苑更恼,于是也只好默默守着。
“喔,小相公站起规矩来了。”黄师傅踏出工坊,手捋胡须,眯眼一笑,向茶轩内扬声一叫:“东家,你这小女婿还要罚几个时辰规矩啊?老头子替你看着!”
“哪里来小女婿!”书苑怒将一扇窗户拽开,“他是谁家女婿!?”
黄师傅见书苑开了窗户,却是不答话,嘿然一笑,转头就走,一面走一面唱些什么“好酒吃大碗,好肉吃大块,吃得桃花上脸来……”掉头又回工坊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