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不,不必了。”送饭小厮深知自家少爷之身手不可等闲视之,忙消失在墙后。他若开门放了人去,简直不知太太要如何收拾他。
谢宣将绳子卷起藏了,将篮子里食盒打开,当中是新蒸绿粳米饭同几样荤素菜肴,倒也并不含糊。眼下既出不去,且先徐徐加餐饭。谢宣摆好桌面,正要举箸夹菜,却停了下来:如今境况,正应十二万分小心。
作如是想,谢宣索性在房后挖了一个土坑,将饭菜尽数葬了进去。他饿上几日不打紧,既然形势有变,明日后日,他正该趁早觑机会脱身。
这边谢宣空着肚子,那边厢书苑正坐在栈房里狠劲儿吃饭。
“大小姐!……”虎啸惊叹。
“赶了一日路,我不要多吃些呀?”扮作小厮的书苑恶狠狠将饭铲去一角,填入口中,“死呆子心急火燎赶回家去,这不是‘危’了?!气煞人也!”
“嗳,是了。大小姐多吃些,也赶得上一个壮士。”万通镖局刘镖头大步走进栈房,向书苑一拱手,正色道:“大小姐,人马都已安顿了,明日准到宁波。”
“好呀。”书苑潦草点了点头。
“说来大小姐使我寻人,已是第二遭了。”刘镖头笑。而且还是同一个。
“管他几遭。”书苑撇嘴,“我出铜钿,你出力气,寻得到就是你们本事,不要到明日劫不出人来,再教官府拿了我去大家坍台。”
“大小姐一百个放心。”镖师拿拳头擂一擂胸口,“拿也只拿我们就是了。”
书苑无奈一笑,把手一挥,道:“镖头快歇息去,不要在这里看我笑话。”
刘镖头笑着点一点头,转身走了。书苑叹一口气,把手里筷子停下,幽幽问虎啸道:“你说‘危’,是啥个‘危’法?”
虎啸皱眉道:“大小姐还要猜呐?自己家里,爹妈跟前,总归是挨挨手板吃吃生活。”
“我看不止。”书苑转着眼睛,嘴唇紧抿,“他弟弟又是喊‘危’又是磕头的,我看呆子不是给他爹爹吊起来打,就是天牢里关起来了,说不准他晚娘要押了他去卖了呢。”
“卖是卖不得……”虎啸挠头,“……卖了正好给我们买去。”
书苑又思忖半刻,吩咐道:“还是我同你交代的。明日到了,你先一个人去集玉山房,打听打听当日送信的是谁。他们问你,你只说是啸花轩送书的,单子写得不明白。不要使人知道我们还有别人来。若送信的不是个年轻后生呢,我们就先不要露头了。”
“晓得,大小姐放心。”虎啸满口应下。
“好。养精蓄锐!”书苑一声令下。虎啸应下,就地在大门内打了一个铺盖,书苑则两手将帐子一拽,倒在床里闭上眼睛。
“明日……”书苑一颗心咚咚跳,推敲着明日计划。虽说刘镖头信誓旦旦,可如今信息不通,要从深宅大院里劫个活人出来,属实也不很容易。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书苑口里喃喃念叨着,缓缓滑入梦乡。
第七十二章 书苑纵烟起迷阵 谢衡送兄出樊笼
一把红木大理石书椅歪倒在地,仿佛给不知啥人仰面踢了一脚,一个身影蹲在火盆前忙碌着什么。
谢宣神情专注,手拿一只椅子腿,放在火上弯着。身处大牢里,只好就地取材。所谓“木直中绳,鞣以为轮”,这常年无人坐的无用家什,正好弯个木抓钩,助他飞檐走壁出樊笼。
谢宣拿麻绳将烤好的木腿牢牢固定在一只大铜缶上定型,心满意足叹了口气,铜缶旁边地上已经散放着另几条成品,只待这一根木头冷却,便大功告成了。
“兵来啊将挡,水来啊土掩。”谢宣摇头吟哦两句,把做好了的木爪拿在手里敲了两下,竟有点金玉声。这花梨木且是坚实可靠,比当年倭寇使来攀大明商船的钩子牢靠许多。
欣赏过自己师夷长技的智慧,谢宣又将一旁小铁铲在砂石上磨将起来,磨得利了,正好在木爪上凿一个槽固定绳索。
院门上又敲了两下,不消说又是送牢饭的小厮。谢宣放下手头物事直起腰来,眼前忽然就有些发黑。前两日他秉着十二分小心,送来的饭食不曾沾唇齿半点,此时饥饿的威力便彰显出来。
“大少爷。”小厮照旧是踩着梯子探出墙头,将竹篮缓缓缒下来。
谢宣一声叹息,将篮子里食盒搬出,又将他先前清空了的放回去。
“你今日好啊?”谢宣连着几日无人说话,不免有些百无聊赖,连送饭小厮也不放过。
“好,好,小的都好。承蒙大少爷关照。”小厮摆出一副笑脸,迅速消失在墙后。
谢宣一时无语,望着空空如也墙头。哪怕是有个猫来也好。谢宣忽然想起书局的大黄猫,那猫自去年上任,便钦点了他做头等仆人,俨然如东家第二,每日将他支使得团团转,专使他的茶碗洗手,稍不满意就是一掌。
可惜他家中无猫。谢宣又叹一口气。二门外和园子里常年住四五条大狗,每日由家丁牵着巡回宅院,附近的猫识时务,早已另谋高就了,使得他家的鼠患也比别家凶些。
谢宣又在院子里出了一会儿神,才提起食盒默默向房后去,方走到他的葬饭坑前,肚子便不争气抗议起来。
谢宣皱眉,屏着气将食盒掀开,第一层是江瑶柱烧菜苔,第二层是切块儿桂花鸭子,第三层,则是香喷喷水酒蒸的糟鲥鱼。三样之外,仍旧是一碗绿粳米饭同一碗清汤。
谢宣虽屏气凝神,心中也动摇起来。以他继母之刻毒,既是操纵不得,必有殄灭敌害之动机,然而以他继母的精明,也不见得就在饭菜里调一包砒霜药死了他,总该使个更加不落人口实的法子。
就是药,也不见得使那迅即见效的。谢宣思忖起来,思忖了一刻,便将食盒提回屋里去了。
管他如何,且先加餐饭。他虽欲保全操守不食周粟,可若不食便无力脱身,也是不成。作如是想,谢宣便安心吃起来了,一面吃又一面忍不住心中品评:虽说是淮扬名厨,倒不如杨家姆的手艺吃着顺口些。
一碟蒸鲥鱼还没有吃去一半,外头就叫嚷起来了。谢宣急忙放下碗筷冲出屋外。虽是坐井观天,他也看得清楚:西北方向一道烟柱腾然而起,足有几十丈高,直冲中天。
“啊呀走水了走水了!”此时谢府墙外,书苑将一面铜锣“咣咣咣”敲了三下,又卷起手向墙内叫道:“走水啦——”
“大小姐喊得不好,”虎啸忙纠正,“听着好似幸灾乐祸腔调。”
书苑撇嘴道:“你喊得好,你喊好了呀。”
虎啸一清嗓子,疾呼起来:“救命啊!走水啦!救火啊!逃命啊啊啊哈哈哈哈……”
书苑拿敲锣的木槌把虎啸打了一下。“你喊得好,不曾见过哪个傻子逃命笑哈哈。”
书苑虎啸这边喊着,远处也有许多人此起彼伏喊起来,一个短打汉子疾步跑来,唤书苑道:“大小姐快走,过一霎来人了!”
书苑手脚麻利收了铜锣,跳上一旁等待的车,虎啸紧跟其后,马儿一声长嘶起步,风驰电掣向下一个据点而去,虎啸两手紧抓,唬得不敢睁眼,却还忍不住探出车窗向后瞧。
“好大的烟……当真无事啊?”虎啸担忧,“真走水了哪能好?”
“放心好了,不是柴火,是烟饼呢。”书苑将虎啸自窗前扯开,自己饶有兴趣回望战果,“我还破费加了许多胡椒,要十两银子!”书苑得意,饶是有人手疾眼快来救火,也要给熏得一两个时辰张不开眼睛。
赶车人一声“吁”,拖车的两匹马儿停下。西北角喧嚷不已,此处倒是安静。刘镖头向下车的书苑微一拱手,他身后一个汉子,正将一串造型奇特的天灯放起。
“大小姐,方才谢府开门救火,我们的人已混进去了。”
“好好好。”书苑满意,“我先结三成银子给镖头。”
“银子不急,大小姐。只是他们几百个家口,待寻到门径,也要许多工夫。”刘镖头点一点头,又笑,“人多也不怕,我们只找那个最俊的。”
书苑低眉一笑,道:“镖头说啥?也不是第一遭寻人了,他人啥样,你们早见过的。”
“嗳,是。”刘镖头转头望向空中,谢府西北角,仍旧人声喧哗,烟雾腾腾,无丝毫减弱势头,而方才放起的一串天灯,也已悠悠飘上天顶。
“大小姐,这灯怪得很,是个什么样式?”刘镖头好奇。
“平边三角形。”书苑幽幽道,两眼望着天空出神。
这边厢书苑燃烟饼搅起混水,那边厢谢宣也已看到空中亲切的几何图形,迅速将绳索缀在今日做好的木钩爪之上,就要选个角度勾墙而上。
正当抓钩在谢宣手里旋转时,大门又咚咚敲响。
“哥,哥!”是谢衡,伴随着使人牙酸的吱嘎声。
“你来做啥?”谢宣忙停下抓钩,“快回去!”
“着火了,他们都去救火,没人救你!”少年哭着鼻子,两手拿小锯条狠劲磨着铜锁。
“你不要急,我这就来。”谢宣飞起一钩,正中门头旁无铁蒺藜处,引绳登墙,飞身而起,轻轻落在谢衡旁边。
“哥……你……?”谢衡呆住,手里锯条掉在地上。
谢宣将绳索卷起,无暇解释,埋头就走。谢衡忙追在后头,边跑边呼:“哥等等我!”
谢宣观望形势,西北边那烟浓且白,且有一股火药味,不十分像寻常火情,倒有些像硫磺和木屑做的烟饼。有道是“落水不死,有烟无伤”,他不如就从西北突围,再向升天灯方向而去。
谢宣定下主意,脚底飞快,谢衡见谢宣要走西北角门,忙掣住哥哥,从怀中举出一个小铜钥匙:“那边有火!哥和我从河边小门出去,河边没啥人,我平日逃学常走。”
“……园子里有狗。”谢宣摇头。
“不怕。他们认得我的。”谢衡又举起几块肉脯,“我教它们不作声,就不作声。”
谢宣叹气,也好,河边小门离升天灯方向近些,也省得西北角门人多眼杂。
两人向河边小门去,谢宣满腹心事,无心开口,谢衡则絮絮叨叨将他那日送信遇险事情同哥哥说了许多,道:“……我给嫂嫂写了信去,回来便给娘捉住了,所以我才不敢来看你。”
“你写了些啥?”谢宣哭笑不得,能逼书苑用出这火攻的计策,必定不是寻常文字。
“……没写啥,就是问个好。”谢衡脸红不认。
两人走到园子附近,前方一扇月洞门半掩着,谢衡忙让谢宣住脚:“哥等一刻,那几个新的不认得你。”
谢衡独自上前,隔着门依次打点了赛虎、飞虎、力虎等犬,才回头向谢宣道:“哥来,它们不咬了。”
谢宣点头,跟随谢衡进到月洞门里。门内几只熊般的大狗,模样如出一辙,显然是一门所出。当中几个年小的,已各自叼了肉脯去角落品尝,只有一只毛色发白的,将肉脯放在脚边,坐在台基上若有所思望着两人。
“我走了。”谢宣将台基上的老狗揉了一揉,一只略显干燥的狗鼻子矜持地蹭了蹭他的手心。
“哥快来!这没人!”谢衡自前方侦察敌情返回。
谢宣又回头望了大狗一眼,便大步跟上。
“幸好着火了。”谢衡不禁叹息,又觉不对,忙纠正道:“我不是说着火好,我是说着了火也有好处,不对不对……”
“放心,不是真火。”谢宣安慰。
“不是真火?”谢衡惊讶。
“嗯,你嫂嫂放的。”谢宣不禁微笑。
“啊?”谢衡又呆住,又骗钱来又放火,嫂嫂仿佛的确不是大善人。
两人走到小门前,谢宣正酝酿怎么同这实心眼的好弟弟说些告别的话,身后却忽然有人叫:“好,可找到了。”
谢宣心中一沉,攥紧袖中铁铲,猛然回头,却见是张熟悉面孔,穿着一身不起眼杂役衣服,正是万通镖局的胡四哥。
胡四哥一拱手,笑道:“我只猜小兄弟要向这放天灯的方向来,不想当真给我等得。”
谢宣点头。胡四哥又笑:“亏我眼力好,小兄弟穿上衣裳,有些认不得。”
“穿上衣裳?”谢衡从旁好奇地伸过头来。
“没有,没有!”谢宣面上涨红,想起自己从前被镖局从浴德堂里捉出来的故事。
谢衡一头雾水,将小门里边挂着的铜锁打开。胡四哥和谢宣闪身而出。
“哥,我能跟你去苏州吗?”谢衡一个人孤零零站在门里,显然并不报希望。
谢宣不说话,望着弟弟,只是鼻子有些发酸。
“那你还回来看我吗?”谢衡又问。
“回。”谢宣郑重点头,“春闱之后,我一定来。”
门外河上,一只小船缓缓漂来,有个身影站在船首,望着告别的兄弟二人。
“东家!”谢宣转头,满面惊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