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吃过了。”谢宣答,“大夫只说用什么办法。”
孙大夫叹气,等这年轻人知难而退:“用骨凿对准从前愈合处打断,重新合正了,拿木条批直,再养到愈合。虽可用火麻子镇痛,药力一过也是生不如死。”孙大夫见年轻人无退却神色,又道:“受了这个罪,也难保恢复如初。”
“我愿意试,若当真不能复原,我也认了。”
孙大夫皱眉,许久才答:“你既然愿意试,我也不要收你诊金了。几年也无一例,简直算是练手,怎好收你银子,我也不缺这一二两了。”
孙大夫换了衣裳,小徒弟一脸惊惧,堵着两个鼻孔,在屋檐底下磨起曼陀罗和火麻粉来,孙大夫的大女儿烧了一吊子热水,从帘子后头好奇地瞟了自家爹爹和这奇怪客人好几眼。
片刻后,孙大夫铺陈开正骨器具,也有锤子也有凿子,甚至还有墨线,不像大夫,只像是个木匠。
小徒弟送来磨好的镇痛药粉,与谢宣服下,要帮谢宣把眼睛遮住,谢宣轻声拒绝:“不必。”
“你要看着?”孙大夫意外。
“我看过了。”谢宣答。
孙大夫并不问,点了点头,将谢宣手指拿在手里捋着,捋了半日,捏准一处缝隙,拿起骨锤骨凿。
第八十八章 吴郡门前拒节烈 瓜洲帐下惊死籍
火炭倒在掌心里,一路烧过整条胳膊。谢宣猛然坐起,是梦,手还是骨肉手,只是比当初断时还胀得厉害,连同两条手臂都不像自己的。
窗外是溶溶月光。谢宣把两手举起,放在窗棂落下的月光里,仿佛这样就可清凉两分。施行正骨后,孙大夫极力挽留谢宣住下,只说自己要观摩术后疗效,谢宣一时也无他处可投奔,也就应了。孙大夫对谢宣十分关照,毕竟不是哪个正骨名家都像他孙某人碰得上这等不惜代价的病人。若一切顺遂,他要将此案写入著作,他的名声还要再响亮两分。
孙家的小学徒睡在对面床上,咕哝着嘴翻了个身。
谢宣再睡不着,索性趿了鞋走到院子里。时至午夜,一个五短身材身影在庭院里飘动。
是孙大夫在练太极。孙大夫自己身为医科名家,睡眠却不很好,得一个同僚建议,打一打三更太极助眠。
“年纪轻轻,也睡不着?”孙大夫停下手脚。
“是。”谢宣点头。
“手疼?”
“还好。”
“如今后生也心事重了,和我们从前不一样。”
谢宣不禁微笑,孙大夫像书局从前的老账房一样,有许多“如今年景”的感伤。
孙大夫把谢宣两手拿过来检视一番,满意点头:“还是年轻后生,好也好得快。你再年长一岁,我也不肯给你正骨了。”
谢宣又是笑,答:“我还嫌弃它好得慢。”
“耐心,耐心。伤筋动骨一百日,虽说不可一概而论,也相差不远。”
谢宣点头。只是如今的一百日也不同往日,谁也难预料会发生什么。
“你年轻后生,好好的为了什么非要投军?”孙大夫问。
“为了过江。”
“就为了过江?”孙大夫意外。
“是。”
“过了江再做啥?”
“回家。”谢宣答。
“你这后生怪得很。”孙大夫感叹。
谢宣微笑摇头:“为了回家不算怪。”
孙大夫揣摩半日,猜测道:“新成了亲?”
谢宣低头想了一刻,论婚书他一早就有了,至于算不算成亲,书苑总归许久之前就是自家人。他定了奉诏成亲的志向,自然也从没有过二心。如今皇爷的圣旨已作了遗旨,他此番回去,只好算是奉遗诏成婚,不过也是为了堵住他父亲和继母的口。
他忽然想起书苑送别时跟他说的,“只要两心知,不需父母天地”,在这件事上,他的确不如书苑洒脱。
“有几年了。”谢宣得出结论。
“还这样要好?难得了。”孙大夫再度感慨,把谢宣肩膀拍了一拍,道:“后生睡去罢,还要长骨头。”
谢宣点头,转身回去。那小学徒睡得更熟了,正仰面打着鼾。谢宣将两只手臂举得高些,只望明日肿胀可轻些。火炭一样的烧灼还在继续,谢宣数着头顶的椽子。痛是好事,不过说明他还活着。
谢宣的新骨的确用了足一百日才愈合无恙,孙大夫十分满意,将谢宣敲了又打,又看脉搏又看关节又看血色,总算是得了少有的医案,这才允许谢宣收拾行装上路。
“后生此去,要往何处投?”孙大夫忍不住问。他好容易修理好了谢宣,私心盼望这后生能活得长久些,不辜负他一番断骨正骨的功夫,若是投军几日便没了性命,他再读起医案来也觉无味。
“扬州。”谢宣答了,见孙大夫皱眉,又解释,“我也晓得兴平伯手下军纪涣散,与扬州士民多有龃龉,只是别处再无扬州渡江便利,过了江便是润州,离苏州不远了。”
孙大夫叹一口气,知晓劝也徒劳,只道:“你有主意就好。”
“孙先生的书要请哪一家印?”谢宣临走又问。
“哪一家?不拘哪一家,是个书局就好。”
“那孙先生看姑苏啸花轩可好吗?”谢宣诚恳建议。
“苏州书局!”孙大夫犹豫,“苏州书局工费贵得很。”
“不妨碍,书是好书。”谢宣微笑,“我替孙先生同我们东家去说。”
“东家?”孙大夫疑惑,随即领悟,“原来你是书局女婿。”
谢宣含笑点头:“我是。”
“还是平安为要。”孙大夫忍不住叮嘱。
“晓得。”谢宣答应,认真要同孙大夫行一个大礼。
“啊哎,不可不可,各取所需,各取所需而已!”孙大夫摇手。
谢宣再度深深拜下,把行囊负在肩上,走出孙家大门。
重逢在即,谢宣一颗心鼓蓬蓬飘起来,连吸进一口气都觉比往日更清亮些。离了渡口,他回头往扬州方向去,脚程不慢,一日半之后,便已到了瓜州营盘。
兴平伯府师爷带着一丝不耐烦的客气,把笔在砚台里蘸了蘸,问道:“你说你是——”
谢宣犹豫半刻,还是报出真实籍贯名姓。他虽是曾被父亲逐出家门的“不肖子弟”,在投效一事上,家世多少能派得上用场,若是能得上峰青眼相看,他也更容易寻找渡江的机会。
那师爷搁下笔,从一旁堆叠的朝廷邸报里翻找一阵,转头与同僚递个眼色,道:“怪了。”
师爷把邸报推到谢宣面前,拿手指点了一点,冷笑道:“你要冒充个世家子弟、新科进士,也选个活人。”
谢宣低头看了一眼,只觉一捧雪在头顶浇落:寥寥数个墨字,新科翰林谢宣已是个在京师殉了国的死人,他的父亲领了朝廷嘉赏,他的兄弟入监读书,只有他成了无名无姓野鬼孤魂。
“说说,再换个哪家名号?”师爷嗤笑一声。
谢宣咬牙不语。他若坚持要验明正身,便是满门欺君大罪。他父亲当日竟是一点退路不曾留的。
师爷将笔杆在谢宣手背上敲打一下:“小子,你索性老实些,看你年轻体健,军里也不是不缺人手。”
谢宣抬起眼睛。是啊,家世何用?功名何用?他不过是要回家,他要见的也不过是一个人。
此时苏州。
十几个披麻戴孝家丁模样男子站在周家轿厅里。
“你们自家当他死了,我不当他死了!若还敢上门聒噪——”书苑气得脸色雪白,从二门里大步冲来,“——我看是你们死还是他死!”
“大小姐,大小姐!”虎啸尖叫,手指着书苑手里火铳,却不敢上前去拦,还是龙吟胆子壮些,扑过去抱住书苑。
“放开,放手!”书苑命令。
“不放!要放大小姐先打死我好了。”龙吟使了吃奶力气,咬牙死死挂在书苑身上。
姨娘疾步自后趋来,拦在书苑前头,冷眼横着那几个谢府来的家丁。
“你们从前既然不拿我们小姐当正经媳妇,如今就别管我们家戴不戴孝、守不守节!他当日正经是我们家里上门女婿,我们当家的女儿,没有去你们家里守寡的道理!你们老爷太太要节义、要旌表,也好要些面孔!”
那家丁里为首的牵了牵脸上皮肉,做了个恭敬笑脸,道:“姨奶奶,误会了,误会了。如今大哥走了,我们太太也是怕小姐这边一个人过不得,何况还有朝廷旌表的名分。”
书苑一甩胳臂,一声冷笑:“怕我过不得,还是怕他没死干净?!尸骨未曾见到就出了殡,好慈爱的爹娘!你们放宽心好了,我本就守着这份家业,从来也不想嫁人的!他在,我不过是做书局,他不在,我也不过是做书局!我要什么名分?你们太太要节妇,等你们老爷死了,她自家做去好了!
“我一不戴孝,二不守节,我从前如何,今日就如何。你们有骨气,就搭起戏台子来,在我自家门前吊死我。我做了鬼也不放过你一家门!”
书苑这边说出十分难听的话来,谢家来人也着实无话可说,晓得书苑烈性,也怕书苑当真使了火铳,依旧是以退为进,离了周家门户,来日再做打算。书苑眼圈通红,依旧是一点眼泪也无,只是拄着火铳气得发抖。
“好孩子,好孩子……”姨娘袖子里抽出手巾来,要同书苑揩一揩面孔。
“我哭啥?有啥好哭!?”书苑一手挥开,“要我哭,好歹给我个囫囵尸首!”
龙吟趁着书苑手松,一把夺了火铳,抱在自家怀里,小心翼翼,仿佛抱着一只猫似的爱怜地摩挲。
“卖了亲生儿子,面子里子都要,哪有这样狠心?”姨娘往谢家人离开方向啐一口,“黑透了良心的。”
书苑推开担忧环绕的众人,自己一个人踩着棉花云里雾里似的回了房。
“死了活着?”依旧是这一句话在书苑心里打转,“你死也死个明白。”
书苑睁着两只空空的眼睛躺了一刻,终究是撑起身子来,拖着两只脚往前面去。
双廿一双黑眼睛平静地望着书苑,如今书苑做了它的衣食父母,纵然骑术依旧蹩脚,它也有些欢喜书苑了。
“我教你讲讲人话呀?”书苑搬着小杌子坐在双廿旁边,“你比小厮看得清楚,也说明白些。”
双廿喷一口气,马儿的口齿,怎么学得会苏州言话,它如今听懂许多,已算得马中龙凤。它知道书苑又要问它那些它也不晓得的问题。
“你说是死了还是活着?”书苑嘀咕。
双廿眨了眨眼睛,它知道自己不必做什么,因为书苑并不期待它回答。
“这一个端午总该回来的。”书苑自己又得了个结论,又问:“往北京的路你总还记得?都说马儿记性好的。”
第八十九章 古渡孤军身未死 危城人去马犹存
无风无浪,江面上没有片帆只影。谢宣捻了捻手里弓弦,如今他已是驻防瓜洲渡五千步弓手之一。
朝廷已接军报,原本驻扎武昌的宁南伯已打起“清君侧”名号,率大军沿江而来,不臣之心已显,而虏首多铎也已在归德集结兵马南下汴水,不日将进犯泗州。
如今兵力左支右绌,防江北就不防江右,防江右则不防江北,乱臣贼子还是非我族类,总有一处要孤军应战。
若朝廷决意增援江北,今日援军总该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