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雪菡闭了闭眼,说道:“谢旭章,你这么做又有什么意思?如今什么都有了,公主也是真心对你的……老爷、太太和老太太也放出来了,他们还在等你回家,难道你要他们看见,你们兄弟二人同室操戈吗?”
“你以为我要的是这些吗?妹妹,你何曾明白过我?”
白雪菡不语。
她的确想不明白,谢旭章究竟想要什么。
当初她以为他是个心地纯厚的良善之人,与世无争,温文尔雅。
可谢旭章用他的实际行动证明了,他并非是一个甘于平淡的人。
既然如此,眼前的荣华富贵、美人权势他也都得到了。
又为何不满足?
追兵越来越近了,不止谢月臣一个人。
难道……五皇子的大军已经进京了?
“父亲、母亲还有祖母出府的那一日,他们泪流满面地抱着我。”
谢旭章忽然道:“我从未在他们眼中看见过那样嘉许的眼神,这样的眼神,子潜七八岁就得到了,而我……用了二十多年才得到。”
白雪菡怔了怔,睫羽轻轻颤抖着。
“我快要死了,妹妹……”他道,“我这一生,也总算达成了这一个心愿。”
“你……你说什么?”
回京之后,谢旭章一直气色很好,她几乎都快忘了,他是多年缠绵病榻之人。
谢旭章笑了笑:“我用吊命的药,吊着这一口气,就是想在死前多完成几个心愿……我已为谢家出过一份力,对得起先祖。”
“如今,我还有最后一个愿望……妹妹猜是什么?”
白雪菡与他对视着,霎时间,心底窜起一阵凉意,不寒而栗。
第86章
外面传来马儿激烈的长啸声,马车猛然停下,在崎岖的山道上翻滚下来。
白雪菡栽倒在边上,谢旭章也撞到了脑袋,又听车夫尖叫了一声。
白雪菡爬起来,被谢旭章持刀抓住,一步步跟着他往后退。
“雪儿……”
不远处,谢月臣提着剑目不转睛地望过来。
谢旭章冷声道:“别过来!”
谢月臣眼底布满血丝,脸色苍白如纸,紧紧盯着他们:“你究竟想怎么样?”
白雪菡迅速打量了一下四周,谢旭章不知将她带到了哪里,她从未见过这样陡峭的山路。
再往后……竟是悬崖峭壁。
飞鸟哀鸣,风声凛冽。
谢旭章带着她退到了悬崖边上。
白雪菡原本就惧高,如今被他挟持站在这儿,脚底下是万丈深渊,更觉毛骨悚然。
谢月臣当即大喝:“站住——不要再退了!”
谢旭章置若罔闻,俯身温柔地看着白雪菡:“妹妹,想不想知道在子潜心里,你值多少分量?”
“我不想知道……谢大哥,你放了我好不好?”白雪菡心中涌起不详的预感,勉强笑道,“我有些怕……”
谢旭章的眼神微微一变,刹那间,他的心似乎动摇了一瞬。
“别怕……”旋即,他笑了笑,“马上就结束了。”
谢月臣道:“你想要什么?把她放了,我可以让你走。”
“我想要什么……我想要什么?”谢旭章大笑起来,“我想要雪菡妹妹,你为什么把她抢走了?!”
“从小到大,我什么都可以让着你……你已经拥有这么多东西,而我……我只想要她而已,你也要把她夺走!”
谢旭章苍白的手缓缓移动到白雪菡颈前,用力掐住她的脖子。
白雪菡挣扎起来,脸涨得通红:“放……放开我……”
谢月臣目眦欲裂:“别碰她!要杀要剐,冲我来——”谢旭章只看着白雪菡:“妹妹,你为什么要选择他?为什么这么想跟他走?我才是最先认识你的人!明明……是我先喜欢你的……”
说到后面,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白雪菡呼吸不上来,眼前逐渐变得模糊,谢月臣的嘶吼声和身后人的喃喃低语,都像隔了一层纱。
朦胧不清。
眼见白雪菡愈发虚弱,谢月臣的眸色渐渐变得浓重,眼底酝酿起杀意。
谢旭章如梦初醒,猛然松开手,白雪菡如同溺水得救的人,拼命呼吸着,呛得咳嗽起来。
“放了她,我再警告你一次。”谢月臣的声音已有些沙哑,他缓缓攥紧紧了拳头,指骨作响。
“好啊,你先给出诚意让我瞧瞧,”谢旭章贴着白雪菡的耳朵道,“要他一只胳膊可好?妹妹喜欢左手还是右手?”
“我不要......你疯够了没有?!”白雪菡再也忍不下去了,因为方才的窒息,她甚至只能发出些许微弱的气音。
谢月臣心中一紧,只觉得浑身上下的血液都在往上涌,恨不得立刻手刃了谢旭章,将她抢回来......可是他不能轻举妄动,否则,极有可能会害死白雪菡。
谢旭章低声笑起来:“好吧,那就先砍右手,让他再也不能拿剑......子潜,你敢不敢?”
他望向谢月臣,手中刀警告般地上移了几分,正对着白雪菡的喉管。
谢月臣见状,当即厉声道:“我答应!”
随即,他提起剑便往胳膊上砍去,竟真要硬生生斩下自己一臂。
白雪菡尖叫道:“不要——”她不需要他这样做,不需要他做到这个地步!明明他们已经恩断义绝,早在她写下休书,离开谢家的那一刻起,便已经下定决心此生不再相见。
之后种种命运弄人,也早该在她亲手将他送进狱神庙的那一刻终结了......为什么?他为什么还要回来?为什么还要管她的死活?!他不是说过恨她吗?不是一直都看不起她吗?
他分明是个冷心冷情,冷血到不会被任何凡尘俗事打动的人......他那样高傲,没有了胳膊,如何沙场挥剑?如何提笔写字......谢月臣淡笑着看她,猩红的眼底泛出几分温柔,他这一剑挥得极猛,用了十分的力道,一剑下去,鲜血迸发刺红了白雪菡的双目。
她厉声嘶吼着,千钧一发之际,却不知从何处飞来一把剑打向谢月臣的左手,霎时间,他骨节发麻!手中剑掉落在地上,鲜血洇进尘土里。
臂上伤得极深,血流如注。
只差几寸,这只胳膊便没了,然而谁也没想到这飞来的一剑竟恰好阻止了谢月臣的动作。
三人同时抬头望过去,竟是疾风骑马带着谢昱来了,身后还跟着一辆马车。
“逆子——你们在做什么?”
将近一年的工夫,谢昱竟已两鬓斑白,看起来苍老了许多,他翻身下马,快步上前,见到眼前景象的瞬间,几乎停住了心跳。
“父亲。”谢旭章微微一愣,“你怎么来了?”
“我再不来,你们便要无法无天了!子潜,这是怎么回事?公主说你行刺他们......你臂上的伤?!”
谢月臣一言不发,只紧紧盯着被挟持的白雪菡。
谢旭章低声道:“这件事父亲就不要管了。”
白雪菡忽地开口:“谢月臣......你走吧,我不会有事的。”
谢月臣一动不动,任凭血流如注,他俯身捡起剑,还欲动作。
谢昱见状,虽不知道前因后果,却也猜到了几分,当即冲上前拦住他。
与此同时,后面马车上林氏扶着老太君,颤抖着走下来。
谢旭章见到母亲和祖母,脸色变了变。
林氏看见谢月臣的伤,骤然大哭起来,老太君亦是脸色铁青,厉声质问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为什么……为什么又是这样?”谢旭章喃喃道,“每次都有人帮他,哈哈哈……谁都在帮他!帮他抢走你!”
他咬着白雪菡的耳朵低吼起来,她浑身战栗,哑声道:“你究竟是恨我还是恨他?你们……终究是亲兄弟,你要伤他,就势必会伤到老爷太太……”
“你若是恨我……”白雪菡闭了闭眼,“也没必要如此兴师动众,我怎么做你才能解气,你说就是了。”
谢旭章搂着她轻笑起来,眸中闪过一丝异色。
霎时间,谢月臣额角青筋暴起,几欲发狂,被疾风和谢昱拼尽全力按住。
“放开我……父亲!放开我!”他嘶吼道,“他会杀了她的……他会的……”
谢月臣拼尽千辛万苦才回到京城,在流放的路上……在受尽酷刑的每时每刻,支撑他活下来的都是重见白雪菡的念头。
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才能为过去的一切赎罪……是的,赎罪。
多可笑,谢月臣孤傲一世,从没想过有一天自己竟会为做过的事后悔。
甚至恨不得回到过去,将当时的自己一刀杀了。
雪儿本该靠在他怀里,无忧无虑,温柔自在地笑着。
他们会在灯下拥吻,在对坐时,她用那双烟雨般朦胧的眼睛看着他。
他可以用手轻抚她的乌发,用帕子将她浴后湿润的发丝擦干。
他们会亲密无间,如同一开始那样。
又或者……他当真做一辈子傻子瞎子也好,只要白雪菡在他身边,只要他能看着她,或者感知到她的存在。
哪怕颠沛流离,也是发自内心的畅快。
可这一切都被他自己给毁了。
他亲手毁了他们的姻缘。
直到这一刻,看见死亡步步逼近白雪菡。
谢月臣似乎才终于明白过来,他为何如此放不下,为何如此纠缠不休……
他只要还有一口气,就永远不能失去她。
他可以用一切来换,胳膊也好,命也好……通通都不算什么,随便谢旭章拿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