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掀起眼皮,看见走进来的人,眸底瞬时有了光彩。
谢旭章挣扎着要起身,林氏连忙拦住:“太医说了,你还不便起身,且保养着!”
白雪菡局促地站在床边。
眼前的郎君俊朗不凡,眉宇间,与她的夫君谢月臣有几分相似。
然而谢月臣容貌冷峻,为人孤傲,绝不会用这样的眼神看她。
“雪菡妹妹……”谢旭章叫着她的名字,“你怎么不坐?”
“兄长万安。”白雪菡福身道。
谢旭章闻言一愣:“为何这般喊我?如今我已是你的……”
“子熹!”
林氏忽然打断他,脸色有些难看,扯出一抹笑意:“你刚醒,也得让她缓缓吧……”
丫鬟取来椅子,白雪菡在床前落座。
谢旭章目不转睛地看着她,温声道:“娘说得是,我许久没醒了,不急。你小时候都喊我大哥哥,如今也还是这么喊吧。”
白雪菡神色微变,转头看向婆母。
明明她已成为谢旭章的弟媳妇,他也算饱读诗书,怎会说出这般无礼之言?
莫非……
见林氏沉默地望着自己,她心中已经隐约猜到几分,登时手脚冰凉。
“怎么不说话。”
谢旭章的笑意僵在脸上:“莫非我吓着你了?”
白雪菡从小看人脸色长大,自然不会读不出林氏眼中的意思。
她嫁给谢月臣的事,林氏没告诉谢旭章。
“大哥哥……”她不得不开口。
因为她的一声呼唤,他瞬时变得神采奕奕,似乎连病容也减弱了三分。
谢旭章微笑地端详着她,那双眼睛让白雪菡陷入久远的回忆。
谢旭章口中说的“小时候”,其实不过是白雪菡八岁时,与他玩过半年。
当年白雪菡刚被接回白府不久,因为身世倍受冷眼。
明面上她是小姐,人后则要跟在嫡出的妹妹白婉儿身边,做着婢女的活儿。
谢旭章因为体弱多病,被父亲带去金陵求医,谢月臣也一同前往。
白婉儿的生母是谢旭章的表姑母,两家素有交情,父子三人便在白府住了半年。
说起来,还是因为白婉儿的缘故,她才跟谢旭章有了交集。
白雪菡幼时极胆怯,最怕见生人,本不敢跟外人说话,可白婉儿满心满眼都是她的二表哥。
白雪菡看得出,白婉儿对坐轮椅的大表哥十分嫌弃。
为了跟谢月臣说话,她常常让白雪菡推着谢旭章到一边去。
谢旭章身子骨弱,却玩心极重,白雪菡便在旁边玩给他瞧——抓子儿、踢毽子、翻花绳……
平日里,嫡母并不允许她贪玩,但看在表侄儿的份上,没有多说什么。
白雪菡也算沾了他的光。
“子熹,先用饭吧,待会儿还要喝药呢。”
林氏的话打断了她的回忆,白雪菡闻言起身,准备退下,却被谢旭章抓住衣袖。
“你不吃吗?”病人其实没什么力气,但当着林氏的面,白雪菡也不敢直接甩开。
林氏连忙道:“自然陪的,雪菡坐下吧,我也跟你们一起吃些。”
谢旭章苍白的脸上浮现出笑容,尽管看起来依旧虚弱,却仿佛重新焕发了生机。
白雪菡直到拿起筷子,脑海中还是一团乱麻。
当初谢旭章病得人事不知,昏迷不醒,所有人都以为他熬不过来,只不过等着那一哭罢了……
谁知前些日子,皇上派来太医,亲自为他诊治,谢旭章竟真的渐渐好转起来。
甚至,彻底苏醒过来。
这自然是件天大的喜事,白雪菡本该为这个自小相识的哥哥高兴。
倘若,没有当年入错洞房那件事的话……
白雪菡敛去眼底的情绪,默默进食,纵然眼前尽是珍馐美味,可想到林氏和谢旭章奇异的态度,她便味同嚼蜡。
谢旭章克化不动大鱼大肉,只能吃些粥水,林氏亲自给他喂燕窝羹。
谢旭章时不时往白雪菡那边看,却没发现母亲逐渐难看的脸色。
用过饭,他又吃了药,白雪菡陪着说几句话,便见谢旭章眼皮微微阖上。
到底还是身子弱,林氏亲自给儿子掖好被角,带着白雪菡放轻脚步走出去。
白雪菡知道她有话要嘱咐。
“好孩子,难为你了。你自进了府,一直谨守本分,贤惠做人,谁不赞你一声好?”林氏喃喃道,听起来却像是在自言自语。
白雪菡低声答:“母亲谬赞了,都是儿媳分内之事。”
“只可惜……”
林氏分明还有话要对她讲,却欲言又止。
未待再开口,却见芸儿跑过来禀告:“二爷回来了,正往明熙楼来。”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白雪菡闻言抬头,果然见远处走来一个长身玉立的紫袍身影。
谢月臣带着一身微凉的霜气,显然是刚刚骑着快马回来。
林氏迎上前:“子潜……”
“母亲。”谢月臣向林氏行过礼,简单问了两句情况。
“你兄长刚刚睡下,你进去瞧一眼吧。”
“嗯。”
他冷淡的星目自始至终没有太多情绪波动,也没分给白雪菡半个眼神。
泛着清冷气息的衣角擦过指尖,她蜷缩了一下手指。
林氏沉默许久,道:“雪菡,你吩咐下去,明日照着太医给的单子,让她们弄些滋补的药膳给你大哥吃。”
白雪菡答是。
回到罗浮轩,她便让下人准备晚膳。
没过多久,便见谢月臣踏着月色走了进来。
他为人孤高自许,行事冷僻,所以家中下人多怕他。
见着二公子回来,个个都噤声屏气,小心伺候。
白雪菡原本在听芸儿说笑话,忽然外头静了下来,丫鬟媳妇们也没了笑声。
她略一顿,回过头,便见夫君站在门边瞧着她。
丫鬟们连忙退下。
白雪菡起身,轻声喊他:“夫君回来了?”
她抿着唇,行过礼便挨过去。
谢月臣面色看着毫无波动,一双凤眸睨了过来,却没有推开她。
白雪菡垂下眼避开与他的对视。
若换作刚嫁过来的时候,她可没有这个胆子主动靠近他。
谢月臣素有洁癖,不喜与人接触。
白雪菡如今想来,自己能吃得消这块硬骨头,也真算有毅力有本事。
谢月臣胳膊上挂着她,原本冰凉的身体逐渐回温。
白雪菡道:“芸儿,摆饭吧。”
晚膳早已备好,不多时便摆满眼前,白雪菡却吩咐只要一套餐具。
“不吃?”
“方才在明熙楼用过饭了。”
谢月臣闻言,多看了她一眼。
白雪菡斟酌着开口:“这几日事忙,夫君不是捎信说,要十来日才能回来?”
谢月臣授翰林院学士,这两年正是事务最繁忙的时候。
谢家武将出身,老太爷谢年恒封卫国公,其嫡子谢昱授一品奉国大将军。
只可惜到了这一代,没几个出息的子孙。
唯有一个谢月臣文思敏捷,天赋超群,最受皇帝赏识。
“父亲传信说兄长醒了,少不得回一趟,我明早便走。”
谢月臣的动作慢条斯理,竟也算得上赏心悦目。
白雪菡一边给他布菜,一边继续道:“原来如此……兄长的病究竟是怎么回事,如今算是大好了吗?”
谢月臣闻言,手中的筷子忽然停下,抬眼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