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双便道:“夫人换件素色的衣裳吧,免得老太太和太太见了多心。”
白雪菡茫然点头。
芸儿替她摘掉首饰,挽了个简单的发髻,换上一身玉色对襟袄裙,从头到脚素净不打眼。
白雪菡到了明熙楼正屋外边,便见里头人影攒动。
各房的大丫鬟们立于门前。
白雪菡欲进去,被老太君身边的锦绣拦住:“二夫人,里头正着急呢,您这时候过去,老太太要恼的。”
芸儿道:“我们夫人并没做错什么。”
“芸儿……”白雪菡叫住她,又对锦绣道,“姐姐好心,我也不是非要进去,只想问问大爷如何了。”
锦绣道:“太医来瞧过了,只怕不大好,开了方子让吃药看看。”
“他可醒了?”
“没有,”锦绣摇头道,“夫人不如到后头暖阁里坐坐,若有时机,我们再叫你。”
白雪菡心想此话有理,便进去了,留下芸儿在前面看着。
不知等了多久,只听外头众人来往的动静络绎不绝。
似乎又请了旁的大夫来。
忽有人惊慌失措地喊了一声,白雪菡忙打开门,问芸儿是什么事。
“她们说大爷吐血了。”
白雪菡心中一凛,只觉浑身冰凉,不知所措。
“夫人,你快进去坐着吧,我方才听老太太骂人可凶了,叫她看见,只怕连累了你。”
芸儿起先还不服气锦绣说的话,只觉得夫人行得正坐得端,没什么怕人的。
可方才,她跑到门前去,便听见老太太怒斥那大夫是庸医,又发火大骂伺候的人:“若是他死了,你们也落不着好!只看我饶不饶你们!”
连老爷似乎也被训斥了一顿。
白雪菡低头道:“二爷可在里面?”
“他们都说在,夫人放心吧,有二爷盯着,想来不会有事,便是有事……也问不着夫人。”
芸儿只想着,先前那白锦承欺负夫人,都被二爷干脆利落地收拾了。
听说今天在大爷面前,二爷也是护着夫人的。
到底是夫妻,就算吵过几次嘴,也还是有感情在的。
白雪菡听了,倒是沉默不语,转身回了暖阁。
谢月臣会护着她吗?
若是旁的事情,白雪菡相信他,不会让自己受委屈。
可白雪菡无比清楚,在谢月臣心中,无论是家族还是兄长,都排在她面前。
这是她这段时日不愿去想的。
金陵那几日让白雪菡昏了头,从小到大,从没人这样护着她帮着她。
可若是遇上谢旭章的事,白雪菡心中当真没有把握。
毕竟当初,谢月臣就曾为了谢旭章,与她大吵一架,甚至远走长安。
他们是亲兄弟。
而自己……白雪菡也不清楚,自己在谢月臣心中,究竟算是什么。
白雪菡看着灯花,细思了一番,想着想着,忽然又有些担心谢月臣。
她只顾着谢旭章的安危,顾着自己会不会遭殃,却忘了,谢月臣也夹在中间。
老太君和老爷,可会迁怒于他?
正想着,忽听外头又是一阵响动,芸儿敲门道:“大爷醒了。”
白雪菡“唰”地站起来,便要出去。
“夫人先等等,老太太她们就要走了,等她们走远了我再叫你。”
白雪菡哪里还坐得住,只在屋里来回徘徊。
一时为谢旭章放下心来,一时又不知此事如何收场,秀眉紧紧蹙起。
一刻钟后,芸儿的声音再次响起:“夫人,他们都走了。”
白雪菡立即推门而出,芸儿笑道:“大爷没事了,太医方才又来了一趟,说吐出了瘀血,暂无性命之忧。”
白雪菡松了一口气,也跟着微笑起来:“如此便好。”
“夫人进去吧,二爷也在里面,我仍在这里守着,不让人打扰。”
白雪菡快步往正屋走去,到了窗前,放缓脚步。
正不知如何面对那兄弟二人,却听里头响起说话声。
谢旭章道:“你太卑鄙了,岂能如此断送一个女子的姻缘?”
“兄长错了,害她的人是你,不是我。”
“荒唐!若非你有意放火,将雪菡与婉儿调换,今日她岂会落到这般尴尬的境地?”
白雪菡心头大乱,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当日那场火……竟是谢月臣放的?
不,不可能……
他为何要这么做?
自己与他交集甚少,成婚前,他只怕连她的脸都不认得。
或许是谢旭章误会了……
谢月臣似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透出的凉薄,令白雪菡的心跌落谷底。
“我不这么做,又岂能应了当日的话。”
“当日…
…你是说?”
谢月臣道:“兄长难道忘了,两年前我与你说,这女子并不喜欢你。她与你虚与委蛇,不过是贪图你的富贵荣华,皮囊妄相。”
谢旭章道:“你胡说,她从未有意接近过我。”
“当日你也是这么说的,你说……她与旁人不同,假以时日,一定会真心喜欢你。”
谢月臣说着说着,声音变得有些森冷。
“那又怎样?”
谢月臣沉默半晌,轻笑道:“她的真心不值几个钱。”
白雪菡脑海中嗡嗡作响,仿佛身处噩梦之中。
她不知道自己听见了什么。
这是谢月臣的声音。
这是替她出头,为她遮风挡雨,彻夜未眠照顾她退烧的谢月臣。
这是日日夜夜,与她肌肤相亲,同床共枕的夫君……
他用这个低沉的声音,问过她难不难受,冷不冷,舒不舒服?
他用那张微凉的唇,吻过她身上每一个地方……
“从八岁那年开始……她就不喜欢你,反而十分厌倦应付你,”谢月臣道,“她待你好,只不过是畏惧权势,换作任何一个地位比她高的人,她都会这样讨好对方。”
谢月臣轻描谈写,吐出一句句近乎残忍的话。
“我只花了半年的功夫,她便亲口说爱我了。”
“才半年。”
“这种女人,你还稀罕吗?”
如今还是这个人,还是这个语气。
他用平日里问她要不要画眉的语气,在剜她的心。
“夫人,您怎么了?”芸儿焦急地大喊。
白雪菡不知身处何地。
只觉浑身血液往上直涌,有千百把刀子,齐齐穿进心口,捅得她鲜血淋漓,肠穿肚烂。
甚至,连门是何时开的,她也不知道。
面前的两个人,像是梦境中朦胧的黑影。
谢旭章半躺在床上,苍白的脸上,写满了惊慌和不忍。
这让她仿佛被当众抽了一耳光。
原来,被蒙在鼓里的人不是谢旭章。
原来她才是那个蠢得可怜的傻子。
明明从小就知道男子的凉薄和残忍,却还是没有克制住自己欲望,没有守住自己的心。
只不过稍微对你好一点,你就动心了。
白雪菡,你为何这般轻贱?
她的心口刺痛难当,眼前的画面渐渐变得模糊。
谢月臣赢了。
他用了半年的时间,成功向兄长证明了白雪菡的爱一文不值。
他该是很得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