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玉嫣闻言,急得涨红了脸,咬牙道:“都是我不好,还请大爷恕我一回……我本无意冒犯嫂子,只是想和她说说话。”
“她烦你,你就滚远些。”
此言一出,周围的丫鬟婆子们纷纷低下头。
何玉嫣头一回被人这般当众下面子,牙都快咬碎了。
此人若非谢旭章,她绝不会善罢甘休。
奈何说这话的人,偏偏是老太太心尖上的嫡长孙。
何玉嫣只得忍气吞声,连连低头赔不是。
谢旭章看都没看她一眼,只盯着白雪菡,因笑道:“妹妹,我们走吧?”
白雪菡一言未发,跟着他往蔷薇花架去了。
这蔷薇架听说是五姑娘未嫁时,最喜欢的一处地方,常常亲自过来打理。
花荫底下悠悠芳香,还扎了个秋千,供人玩耍。
谢旭章道:“妹妹坐上去吧,我推你。”
白雪菡摇头,兴致缺缺。
“可是因为方才遇见了讨厌的人?”谢旭章笑道,“你若还不解气,我帮你教训她。”
“多谢大爷维护我。”
谢旭章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我说过了,还是更喜欢你喊我大哥哥。”
白雪菡犹豫半晌,还是喊了,谢旭章又露出温和的笑容。
“妹妹你看,这是什么?”他从袖间掏出一个绢袋,打开给她看。
里头竟装了小半袋鸟食。
谢旭章哄孩子似的:“想不想喂雀儿?”
白雪菡有些惊讶,怔怔地看着他。
谢旭章不由分说,拉上她便走,芸儿在后头小跑着追上。
白雪菡以为他要带她去喂廊下那些架子上的鸟儿。
没想到,谢旭章把她带到明熙楼后的一片林子里,此处与寿安堂相近,常有各色鸟雀在此栖息。
白雪菡从未来过这里,不免觉得新鲜,多看了几眼。
水边还有两只仙鹤正漫步。
谢旭章见她好奇,便拉着她过去喂:“它们不会伤人的,不用害怕。”
他先喂了一下给她瞧。
白雪菡学着他的样子来,那些水禽鸟雀果然乖得很,那只仙鹤甚至用它的羽毛蹭了蹭她掌心。
白雪菡不禁微笑起来。
谢旭章见她终于展颜,微微一愣,旋即也跟着笑了,站在边上陪她玩耍。
玩了半天,白雪菡累得微微喘息,谢旭章见状,便道:“回去吃中饭吧?妹妹也该饿了。”
他不说还罢,一提起,白雪菡瞬时觉得腹中确实空空,便笑道:“也好。”
二人带着芸儿走出林子,正要出到石子路上,忽见几个衣着华贵的妇人从寿安堂出来。
白雪菡怔了怔,觉得有些眼熟。
紧接着,林氏和陈氏把她们送远,又走回寿安堂。
“嫂子,你跟我说句实话,这顾家小姐究竟是要说给大爷还是二爷?”
谢旭章猛然顿住脚步,白雪菡亦是一愣。
只听陈氏继续问道:“老太太究竟是怎么个主意……不是说要把西厢房那位许配给大爷吗?怎么又相看其他人家的小姐。”
陈氏与林氏的交谈声犹如一声沉厚的钟鸣,震得白雪菡猛然惊醒。
便听林氏道:“唉……老太太说了,雪菡那孩子虽好,到底是嫁过子潜的,将来传出去不好听。”
她二人见四周无人,便坐到竹荫底下的亭子里,细声说话,哪里想到白雪菡和谢旭章正在林后站着。
“这么说,这顾家小姐当真是给大爷相看的?可大爷那边……”
林氏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低声道:“已经答应了要给他娶雪菡,若不给他,他必定要闹的,我们也头疼呢……倒还是老太太见识多,想了个主意。”
谢旭章清俊的面孔渐渐褪去血色。
“如今先在府里把雪菡的事办了,让他如愿。过一阵子渐渐没那么热乎了,再把顾家姑娘娶过来做平妻。”
“果真如此,老太太思虑周全,那顾家算不得高门,想来也不会有异议。”
“正是为这个,才挑了个门第不显的。”
陈氏忙笑道:“老太太和嫂子真是深谋远虑。”
“这算什么?”林氏道,“老太太还说,将来对外便说谢家唯有一位大夫人……雪菡往后就不必出门应酬了。到底是老太太,若只让我来办,万万没有如此周全,我也狠不下这个心。”
“嫂子还是心慈。”
林氏因叹道:“到底也相处这么久,人非草木,我见雪菡那丫头可怜,心里也惋惜的。”
陈氏便劝:“这都是命,半点由不得人的。”
白雪菡不知她们是何时离开的,待回过神来,已见谢旭章脸色惨白地看着她。
“妹妹……”
她压下心里的惊异和愤怒,强笑道:“我先回去用饭了,大爷你……”
谢旭章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哑声道:“我不知情的!我若知道,绝不会让她们这么做!”
“我信你。”
“为什么……为什么祖母和母亲要骗我?”谢旭章痛苦地垂着头,整个人都颤抖起来,“明明说好的,我此生此世只要妹妹一个人。”
白雪菡心中亦如刀绞。
不为别的,只因着自己替这个家勤勤恳恳操持这么久。
她一直温顺宽和,以慈悲之心待人,孝顺长辈,从不敢寻差踏错……到头来,她恋慕的夫君玩弄她,孝敬的长辈利用她抛弃她。
白雪菡脑海中蓦地一空。
原来是她错了。
她以为只要自己贤惠为妻,做好公府夫人应做的分内之事,便能在这府中换来一席之地容身。
实则并非如此。
她只是这高门公府里的一颗棋子,有用时留着,无用便丢弃。
她与那林子里的鸟雀水禽又有什么分别?
白雪菡深深吐出一口气,竭力维持着体面。
一旁的芸儿早已气得浑身发抖,只是碍于谢旭章在前,才没有破口大骂。
“我去找祖母。”
白雪菡拉住他,忙道:“别去,老太太做主的事,你看几时变过?若闹起来,你倒没事,只是我更难自处……”
谢旭章一愣,攥了攥拳头,愧疚道:“都是我不好……”
白雪菡道:“罢了,大爷若为我好,还是帮我求一份休书吧。”
她着实没有心力继续留在这府里,处处都要小心算计,人人都把她当玩意儿。
谢旭章眸色渐浓,他知道白雪菡已失望至极。
“若我能像二弟那样有功名在身,在朝为官,不用受家里桎梏,如此是不是便能保护好你了?”
这话又让白雪菡想起了伤心事,她掩去自己的神色,低声道:“你便是你,何需与他人相较?”
说罢,便带着芸儿福身告退。
谢旭章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微微出神。
白雪菡绕另一条小路回了寿安堂,进院时四下无人,也不知那些守院的下人去了哪里。
芸儿气道:“怎么连个人影也不见?这帮人竟如此懒怠!夫人等等,我去叫厨房弄些吃的给你。”
白雪菡点头,想着方才之事,出神良久。
半晌,独自推门进了西厢房。
脚步刚刚迈进去,她却僵在了原地。
只见谢月臣坐在梅花洋漆高几前,临窗饮茶,一双冷冽的凤眸静静打量着四周。
见她进来,他的目光便如利箭一般迅速扫过来。
白雪菡当即怔住,脑海中一片空白。
谢月臣微微抬眉,沉默地看着她。
白雪菡定了半晌,缓过神来,本欲转身就走,但见他如此,便觉得说清楚也无妨。
故而她不仅没有逃避,反而走进来,轻轻带上了门。
谢月臣见她如此,不知为何,面上的冷意仿佛消减了些。
“用过中饭了吗?”
“你来做什么?”
谢月臣的眸色微微一变,看向她的目光又沉了几分:“我不能来?”
白雪菡默然不语。
谢月臣站起来,缓缓向她走近。
白雪菡强撑着没有后退,反而定定与他对视着。
“玩够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