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月臣练过武,是能单枪匹马与数只猛兽搏斗的人,他的拳头,谢旭章如何经得起。
老太君颤颤巍巍地拄着拐杖,由锦绣扶过来。
她一边以杖捶地泣不成声,一边骂谢月臣和谢旭章无法无天。
谢旭章的侧脸迅速泛起一片淤青,他盯着谢月臣……以及他身前的白雪菡,缓缓擦去嘴角血迹。
谢月臣见白雪菡拉住自己的胳膊,原本沸腾的血液渐渐冷静下来。
他整了整衣冠,冷笑:“母亲还是管好兄长吧,若再有下回,我也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
“孽障!你是要反了不成?”老太君怒道,“为了一个女子,冒犯长辈,对自己的兄长大打出手,我看你的书竟都读到狗肚子里了!亏你还在御前行走,若传出去,你的官声仕途还要不要?”
“祖母当真年迈糊涂了。”
老太君愣了愣。
谢月臣继续道:“如今究竟是我靠着国公府,还是国公府靠着我,你们心中竟不明白?”
老太君与林氏气急了,浑身战栗起来。
尤其是老太君,拿手指了半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谢月臣冷冷地扫了谢旭章一眼,伸手牵住白雪菡,低声道:“我们走吧。”
“雪菡妹妹!”
谢旭章不顾林氏劝阻,挣扎着站起来。
“别走,我好不容易才求祖母应了,我们可以在一起的……”
他声音低哑,听起来竟带了几分恳求,令人不忍拒绝。
白雪菡心中一颤。
谢月臣低头看她,脸色又阴沉下来。
林氏见状,忙拉住谢旭章:“先别说了……让你二弟静一静吧。”
谢旭章自顾自道:“是不是因为祖母要给我娶平妻,你生我的气了?”
此言一出,堂上炸开了锅。
这件事原本只有老太君、林氏、陈氏以及几个大丫鬟知晓,她们谁也没料到,竟会从谢旭章口中说出来。
“子熹……你胡说什么?”老太君颤声道。
“我们都听见了,祖母,”谢旭章缓缓抬眸,“你想让我娶顾家小姐为平妻,对外只认那一个孙媳妇,是不是?”
谢月臣闻言,微微挑眉,旋即剑眉紧拧。
老太君道:“你是听谁说的?”
“你们亲口说的,母亲,你们骗我。”谢旭章看向林氏。
“子熹……”
“我说过,此生此世我只会娶白雪菡一人,你们要我背弃誓言,是想我不得好死吗?”
“不!不是这样的——”林氏痛哭道,“好孩子,我们都是为了你啊,你不能这样咒自己,不能……”
谢旭章定定地看着她。
老太君因说道:“子熹,你过来……别这样看你母亲,她所做一切,还不是为你思虑?”
“那祖母呢?”
谢旭章冷笑道:“祖母明知我心意,还授意母亲如此行事,在祖母心中,孙儿的意愿又算是什么?”
说罢,只见老太君脸色铁青,虚晃了一下,被锦绣扶住。
他缓了缓,轻声道:“是我不好,不该惹祖母生气,可是祖母……若雪菡妹妹从此不理我,那我今生今世,都不会原谅你们。”
话音未落,便听谢月臣笑了一声。
众人看过去,他边上的白雪菡脸色苍白,正面无表情地望着他们。
谢月臣道:“倒也有趣。”
老太君被丫鬟搀着,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林氏抱着谢旭章抽泣,想要解释,又不知如何解释。
她二人平生最疼的便是谢旭章,如今被他这般冷言相待,心口如同被戳了一刀。
尤其是老太君,她不明白,好好的孩子怎么就成了这样?
一时间,气血上涌,她急促喘息起来,几乎背不过气。
锦绣等人忙扶着她坐下。
正当此时,忽听门外小厮来报。
老爷来了。
林氏闻言,胡乱擦了脸上的泪,忙迎上前。
谢昱面色铁青,从谢月臣身旁走过,眸中几欲喷出火来。
想是早有下人禀报了堂上之事。
林氏上前道:“老爷……你再不管管,这府里便翻了天了。”
便将谢月臣毁坏妆奁、顶撞长辈及兄弟二人大打出手之事细细说来。
谢昱只觉浑身血液蓦地冻住了,只有心头一捧怒火猛然烧起来,立即就要怒斥谢月臣。
可话未开口,他忽然又顿住。
谢月臣正冷眼与他对视着。
谢昱额角青筋直跳,脸色已难看到了极点。
半晌,他转而看向谢旭章:“子熹,向你祖母赔个罪吧。”
谢旭章怔了一会儿,眸色深沉,用力握了握拳头。
他径直走到老太君面前,低声道:“祖母,孙儿冒犯了。”
老太君闭着眼睛不去看他。
“你们兄弟二人也太荒唐了,竟当着祖母和你母亲的面大打出手,你们眼里还有半点体统吗?”
谢昱缓了缓,又看向谢月臣:“子潜,你兄长尚可说,你却是在朝为官的,如何连孝悌之义也不懂得?”
“父亲多虑了。”
谢月臣淡淡道:“只要兄长别做多余的事,我也不会对他动手。”
谢昱静静地看了他半晌,又扫了一眼白雪菡,方道:“好,我替他打保票,从此不会再……”
“父亲!”谢旭章浑身颤抖起来。
谢昱闭眼道:“子熹,原是我们对不住你,你便放下罢!我与你母亲,再为你另寻一门好亲事。”
说罢,他又向老太君跪下:“儿子不孝,生出两个忤逆子,竟连累母亲受气。”
老太君只是垂泪。
“只是儿子求母亲,孩子们的事,母亲从此不要再管了,儿孙自有儿孙福,由他们去吧。”
谢旭章眼圈泛红,紧紧盯着白雪菡,似乎还有话要讲。
谢月臣却已经揽着她的肩膀,带着她要出去了。
白雪菡脑海中一片混乱,无论是谢月臣的所作所为,还是谢旭章的肺腑之言,都让她惊惶无措。
正堂之内一片狼藉,林氏和老太君的抽泣声不止。
下人们小心翼翼地收拾被谢月臣砸碎的东西。
她着实有些反应不过来了,故而,根本不知该何去何从,竟就这样被谢月臣带走了。
临走之时,谢旭章那双深邃漆黑的眼睛,令她心中震动。
直到走出很远,白雪菡都能感受到那道目光笼罩在自己身上。
她其实不怪谢旭章,也相信平妻之事非他所愿,许多事情,他亦是身不由己。
谢月臣抓着她的手腕,将她带进房里。
白雪菡见了熟悉的陈设,如梦初醒。
谢月臣见她脸色煞白,一双水眸含愁带露,不禁抬手摸了摸她的脸。
白雪菡冷着脸避开。
“累了?”谢月臣放下手,淡声道,“先去沐浴……从那些地方回来,总要去去晦气。”
白雪菡低着头不答话。
他却也没生气,自去唤了福双来伺候她。
趁他背过身,白雪菡抬头静静看他。
经过这么惊天动地的一出闹剧,谢月臣依旧衣冠楚楚,身如玉树。
只有那指节处擦破的一点痕迹暴露出他方才做过什么。
看来上回在罗浮轩,他是让了谢旭章的,今日真打起来,他身上除了这点痕迹,竟是半点伤都看不见。
白雪菡心跳如鼓,分不清是害怕还是痛恨。
她越来越不明白谢月臣这个人。
明明是他玩弄她,也是他将她推出去。
老太君逼她时,他冷眼旁观,像看笑话一样。
如今突然变脸的也是他。
她默默攥紧了拳头,心知无论是寿安堂,还是罗浮轩,于她而言都不是好去处。
她只要一天还留在这府里,便逃不出这一家子的手掌心。
可是若要走,依谢月臣喜怒无常的脾气,多半也是不会遂她的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