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雪菡没有开口,只是静静望着方才谢月臣看过的院中梅树。
谢月臣从书斋回来时,已是深夜。
白雪菡睡得浅,几乎立刻就感觉他进了屋,带着一身清凉的水汽,想必是刚刚沐浴过。
她裹紧被子,面朝里面又不动声色地挪了一寸。
待到谢月臣掀开香帐进来,见到的便是贴着墙睡的妻子。
谢月臣站了一会儿,缓缓躺下去,二人之间隔得甚远。
白雪菡睁开眼睛,她清楚地知道他没睡,但也没听见他开口。
于是她重新阖上双目。
不知过了多久,白雪菡即将进入梦乡之际,忽感一只手搭在她肩膀上。
他握着她的肩膀,停顿片刻,也不见她醒来。
谢月臣收回手,不再有动作。
翌日,谢月臣起时,白雪菡便醒了。
她沉默着服侍他穿戴。
昨夜,白雪菡做了几个光怪陆离的梦。
她想起从前在白家的苦日子,也想起初到国公府,孤立无援的时候。
谢月臣并不是一个儿女情长的男人,甚至很多时候,他行事的手段可以称得上凉薄。
做这样一个男人的妻子,她不该轻易被那些短暂的温存迷了眼。
甚至忘了自己当初,只是想过得好一点。
于是白雪菡替他整理衣冠,没有表露无用的情绪。
谢月臣盯着她看了半晌,移开目光道:“今日祭拜外祖母,你换身素净衣裳,随我前去。”
白雪菡动作一顿,她几乎都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
不用留在府里跟谢旭章周旋,她求之不得。
白雪菡便道:“好。”
谢月臣“嗯”了一声,带着她坐下来用早饭,吃得倒比昨夜多了些。
只是白雪菡话少了许多。
用过早饭,她换了一身月牙白的衣裙,简单绾了个倭堕髻,便准备随谢月臣出门。
福双送来帷帽,却是递到了谢月臣面前。
他顺手拿起,正要给白雪菡戴上,忽然动作一滞,又改为递给她。
“戴上。”
白雪菡没说什么,接过来自己戴上,福双帮着她固定,用眼神问主子,爷是不是生气了。
白雪菡只是一笑。
谢月臣带着白雪菡走出罗浮轩,李桂已经备好了马匹,只等他们出去。
此时,明熙楼的灵芝却匆忙赶过来。
说谢旭章头痛得厉害,一定要见白雪菡。
“太太焦心得很,让您快些过去。”
第6章
谢月臣将白雪菡送到明熙楼。
二人刚行过堂屋,便听见林氏的啜泣声。
“我的儿,你可不能再吓母亲,你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我也不活了。”
他们走进去,见林氏伏在床前,谢旭章额上盖着热帕子,脸色惨白毫无血色。
经像是回到了昏迷时的模样。
“母亲安好,大爷如何了?”白雪菡上前扶起林氏。
谢旭章听见她的声音,勉强睁开眼睛。
林氏道:“晨起便说头痛,你不知道,方才我来时,他疼得浑身抽搐,这会儿没力气了才消停些!”
谢旭章看着白雪菡,似乎有话要说,她走过去,弯腰看着他。
谢月臣转过头,对母亲道:“大夫呢?”
“刚瞧过了,说是旧疾复发,只能硬熬,我让他开了几帖药给你大哥补身子。”
他摘下自己的腰牌,吩咐李桂:“去请太医。”
林氏一面拭泪,一面将床前的位置让给白雪菡。
“妹妹……”谢旭章气若游丝,白雪菡不得不低下头,靠近去听。
“我梦见……你又跟我玩捉迷藏了。”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白雪菡却福至心灵。
那年金陵的冬天格外冷,她许久都没有等到飞进白府的鸟儿。
终日苦闷无趣,晨起伺候完白婉儿,便蹲在假山后发呆。
谢旭章摇着轮椅,到处找她,白雪菡就在一旁看着,不想跟他玩,便没有出声。
谢旭章每次来找她,都屏退下人,因此也没有人会想到,这么大的雪,谢家的大少爷还会在后院游荡。
很快,他身上便落满了银白如羽的雪花。
谢旭章冻得直哆嗦,还大声唤着她的名字。
“我带了点心来,你要不要喂鸟?”
白雪菡不答。
他不知道天冷了,连鸟也不爱来了。
也不知道她其实不喜欢他,因为自己总要被迫讨他开心,像个供人观赏的戏子。
直到谢旭章被冻得摇不动轮椅,白雪菡疑心他会死在这里,终于忍不住冲出去,把他推进屋里。
“你一直都在?”谢旭章讶异地看着她。
白雪菡不语,年幼的孩子难免有些脾气。
少年一笑,抖落睫毛上的雪:“在跟我玩捉迷藏吗?”
白雪菡恍惚间,仿佛又看到那个少年。
谢旭章长大后,身体比以前更差了,说话的语气却仿佛还停留在十三岁那年。
她道:“大爷,我在这里。”
谢旭章露出微笑,那笑里却有几分苦涩。
“还疼吗?”
“有些。”
白雪菡接过灵芝匆忙送上来的药碗,却被谢月臣截下。
他冰凉的手擦过她指尖,夺过药碗:“等太医来。”
白雪菡看着他深不见底的眸色,垂下头。
林氏道:“可你大哥疼得厉害……”
“母亲难道忘了许太医的嘱咐,”谢月臣难得说这么长的句子,“这些年兄长吃了多少外头的药,可有见好?”
林氏顿住。
“就听二弟的吧。”谢旭章解围道。
谢月臣不再言语,等到李桂请来太医,为谢旭章重新开药,又给了两丸救急止痛的药。
他将人送出去,又折返回明熙楼,对林氏说要去祭拜外祖母。
林氏挂念着大儿子,竟忘了生母的忌日,一时间有些羞惭:“也好,你替我去尽孝吧,改日我再重新去一次。”
“嗯。”
白雪菡想跟出去,可谢旭章一直拉着她说话。
她便去瞧谢月臣的反应,只见对方看了她一会儿,没有别的动作。
白雪菡明白他的意思,心下怅然若失,转过头继续陪谢旭章聊天去了。
谢月臣一走,林氏便没有那么紧张了,坐近了安慰大儿子。
谢旭章道:“我既如此,此生只怕不会好了,连累你们操这一世心。”
林氏啐道:“说得什么话?这家里上上下下,都在盼着你好,你是想呕死我们!”
谢旭章道:“母亲勿忧,我只是见二弟如今仕途顺遂,能够担起家里的责任,再想自己情形,未免伤感。”
“你不用羡慕……”林氏看了白雪菡一眼,对她道,“雪菡,去盯一眼他们有没有把药煎上。”
白雪菡应声而去。
林氏见她出了门,方才继续道:“你是家里的长子长孙,爵位终究是留给你的。”
谢旭章微微一愣,皱眉:“我这个身体还顶什么用,为家族计,还是二弟最妥当。再不济,还有三房两个兄弟。”
“胡诌什么?”林氏斥道。
“我和你父亲早有商量,此事你不用管。子潜他有才干,即使不袭爵,将来也另有前程。至于三房……更不用你操心,你只把身体养好就是了。”
正说着话,白雪菡捧着燕窝粥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