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张了张口,轻声道:“莫哭了。”
“我没有哭!”
她早警告过自己,不值得再为此人伤心,可是谢月臣一而再再而三地闯到她身旁,反复揭开她的伤疤。
泥人也有三分性,何况白雪菡?
她又不能一剑杀了他,落个干净,当真是越想越气,不禁冷笑一声。
“我从不知你是此等鲜廉寡耻,不守信义之徒,既然答应放过我,为什么又过来?”
谢月臣见状,胸口忽然涌起一阵闷痛,仿佛被人紧紧攥住了心脏,喘不过气。
他眸中浮现出几分茫然,不明白这种陌生的滋味是何缘故。
自从遇见她,娶了她……谢月臣在她身上尝尽从未有过的感觉。
他无法理解自己这些多余的情绪,却也无法摆脱。
谢月臣只知,此时此刻,她失望痛恨的眼神,如同一把利刃破开他的心。
他冷静下来,缓声道:“我可以改,我当真……”
谢月臣凭着本能来劝慰她,他不知道该怎么做,他只知道,自己想要留住她。
可白雪菡却不为所动。
“不重要了,你改不改,与我无关。”
谢月臣走近她,想要摸摸她的脸,却被躲开:“我……”
他的手僵在半空,久久没有动弹。
谢月臣记得她脸颊柔软细腻的触感,记得她皮肤的滋味,他知道抱着她亲着她有多舒服。
也知道摸着她的脸,会让她感到安心。
可如今白雪菡不愿意让他碰了。
就像那天夜里,她与他鱼死网破,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他们是如何走到今天的地步的?
谢月臣试图理解白雪菡,或许她是因为自己与兄长说的那番话生气的……是了,那是一切的开始。
之后他们之间就变了。
可是谢月臣回不到过去,说出去的话无论如何也收不回来……思及此处,谢月臣心中一惊。
他生平从不为自己做过的事后悔,可如今为何……他竟起了这般念头?
谢月臣不可置信地看着白雪菡。
白雪菡的眼神刺痛了他,令他失了神志,竟生出这等卑微念头。
这于谢月臣而言,是不可思议的。
他攥紧拳头,凤眸微微阖上。
“你走。”
白雪菡咬了咬唇,冷冷地看着他。
“我不走,”谢月臣睁开眼,盯着她道,“我知道你恼了我了,打我骂我都容易,有什么只管说罢。”
白雪菡冷笑了一声,翻身躺下来,不再搭理他。
谢月臣又走近:“你若不解气,拿刀子捅我两下。”
白雪菡一愣:“你疯了吧?”
“你高兴便好。”
她冷笑:“杀人要偿命,我可没有命偿给你。”
“我自己来。”谢月臣说罢,果真从腰间拔出他的佩剑,径直往肩上捅去。
白雪菡大惊,几乎是从床上跳起来,试图将剑夺下。
然而他用力太猛速度太快,剑锋仍是擦过他肩膀,留下一道深深的血痕,鲜血洇出衣衫。
谢月臣始终一声不吭,只是盯着她瞧,由着那血流下来。
白雪菡张了张口,厉声道:“你……要死也别死在这儿!”
“我不会死,只是让你解解气。”谢月臣轻轻拉住她的手,将剑夺回来,还要往身上再扎几道。
“住手——”白雪菡咬牙道,“你这样做又有何意义?我早就说过了,不可能回到从前了,你死了这条心吧。”
谢月臣浑身一震。
血滴已流到他指尖,隐在衣袖间,殷红滴落在地,悄然无息地氤氲开。
“我明白了……”谢月臣忽然心领神会,“你还想着我说的那番话。”
他看着她,语气平静:“覆水难收,我说过我从不后悔……雪儿,既然如此,便把我的舌头割下来给你赔罪。”
说着,他便要亲自动手割舌。
白雪菡早已被他的话惊呆了,忽然反应过来,上前重重打了他一巴掌。
屋内寂静无声,这突兀的耳光声骤然响起,两个人都愣住了。
白雪菡最先回过神,不知为何,她眼前已有些模糊水汽。
她恨极谢月臣这个没有心的人,也恨自己为何如此心软,还要上他的当,管他死活。
白雪菡一咬牙,忽然用力把他往外推:“你走……快走!”
谢月臣静静地看着她。
白雪菡不知从何处生出了这么大的力气,竟当真把他一路推到了门口。
其实谢月臣要拉住她,是轻而易举的事。
可见白雪菡这样发狂地赶自己走,他不知为何,浑身力气都消失了,竟好似动弹不得。
如同行尸走肉一般,任她拖拽。
白雪菡喘息着将门打开,夜已深,外面空无一人。
她已经用尽了全力,再使不上劲来,只好攥紧他的胳膊,将他拉出去。
谢月臣始终一言不发地看着她,白雪菡觉得他肯定生气了。
但她无暇顾及这些。
好不容易将人拖出去,白雪菡冷下面孔,启唇吐出一个字:“滚。”
霎时间,谢月臣的眼神变了变。
不知为何,白雪菡竟似乎从那眸中里面看见了一丝痛意……或许是她的错觉。
白雪菡猛地把门摔上,忽然看见地上那把剑。
这是谢月臣素日佩在身上的宝剑,以明珠为饰,雪白的剑身光彩异常,他从不离身。
此刻它沾染了主人鲜血,在昏暗烛火下,似乎显得黯淡了许多。
白雪菡怔了怔,将它捡起来,打开门。
谢月臣竟还在门外,保持着方才那个姿势,见她开门,那双漆黑的眸子忽然亮起来。
只是未等开口,白雪菡便将剑扔到他脚边,又重重把门关上。
谢月臣怔愣当场。
半晌,他缓缓捡起剑,动作间扯到伤口,猛然皱了一下眉头。
谢月臣将剑放在心口,看着那扇门,凤眸微微泛红。
翌日清晨,天蒙蒙亮,谢旭章便敲响了白雪菡的门,唤她起床洗漱,准备动身。
他敲了半晌,也不见白雪菡回应。
谢旭章一皱眉,正担心着,忽听白雪菡应了一声,他这才放下心来。
没过多久,芸儿端着水进去伺候她梳洗。
见白雪菡眼下一圈浅浅的乌青,芸儿惊讶道:“姑娘昨夜没睡好?”
白雪菡愣了愣,才看到镜子里自己的模样。
“只是……做了个噩梦。”
芸儿担忧道:“什么梦?吓坏姑娘了吧?都是我不好,该来陪你睡的。”
白雪菡摇摇头,只说无甚大碍,自己醒来便忘了。
直到坐上马车,谢旭章在外头赶车,芸儿坐在她身旁打瞌睡,白雪菡方才清醒过来。
一切都结束了。
她掀开帘子,看了看窗外飞速掠过的景象。
这次没有人追上来,谢月臣果真……放过了他。
昨夜她那样不留余地,让他下不来台。
谢月臣也该死心了。
白雪菡放下帘子,身体随着车马晃动,眼神有些放空,发起呆来。
这一次,她终于可以过上自由自在的日子,不必再东躲西藏,提心吊胆了。
谢旭章驱车的功夫越来越熟练,再不似从前那般手不能提肩不能抗,如今不过半日,便带着她们赶路到了吴江县。
此时距离太平乡还有一段路。
谢旭章停下马车,让白雪菡和芸儿下车休整,吃些东西,歇一歇。
三人随意寻了一间客栈吃午饭,白雪菡忽然瞧见上回医馆那位张大夫。
对方从小二手中接过一壶酒便往外走,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蓦地回头看了一眼。
见到白雪菡三人,张大夫愣了愣,惊喜道:“白姑娘,你们回来了?令兄的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