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来想去,唯有一种可能,那便是老太君恨她入骨,将白雪菡私逃的事算在白府头上了。
正想着,忽觉手上一暖。
谢旭章抓住她的手,将她带到边上无人处。
“妹妹莫怕,如今无人知道我们在金陵,他们要闹,便由着他们闹去吧。”
白雪菡点点头。
反正她对白淇等人也无甚感情,既然当初他们狠心将她嫁去冲喜,如今这报应也是该着的。
只是……
“你下落不明,老太太他们恐怕已忧心许久。”
谢旭章当真能放下亲人吗?
他与白雪菡不同,自小便在家人的偏爱下长大,应该对父母祖母更为依恋才是。
如今这局面,白雪菡总觉得自己拐跑了人家的孩子,也不知该说是老太君等人的报应,还是天意弄人。
谢旭章因说道:“我活着,对他们才是负累。”
倘若他不在,谢家便能顺理成章地让谢月臣袭爵,将来便有一条阳关大道可走……
“我这个病已拖累家人数年,自知年命不永,虚长这么多岁,都按照他人心意过活,如今,便让我自在自在吧。”
白雪菡道:“谢大哥勿忧,待我们看了大夫,说不定能治好你的病,从此天高海阔,任君翱翔。”
谢旭章笑道:“有妹妹在侧,是我此生之幸。”
二人循着张大夫给的消息,找到那位林先生的医馆。
谢旭章少时也曾在金陵求医。
只是当年那位医治他的老大夫已逝世多年,他加冠后,身体每况愈下,几度在生死间徘徊。
谢月臣为他寻来的太医,倒是为谢旭章调理恢复得极好,甚至都能站起来了。
只是病根仍未除。
他自己也感觉到,身子表面健朗,实则内里已渐渐油尽灯枯。
谢旭章本已不抱希望,此时来寻医,不过是想让白雪菡安心些。
没想到,林先生看了白雪菡带来的信,又为谢旭章把脉,观他面相,竟道:“公子此病,老夫的确见过。”
白雪菡忙道:“还请先生赐教!”
“仲玄是否与你们说过,我医治了一位与公子病症相似的病人?”
白雪菡点头道:“正因如此,才来求先生。”
林先生便将自己为人调理此病的过程一一说出来,原来他先前为金陵陈氏的一位小公子医治此病,用了三年时间,将其精神气血慢慢养回来,如今已与常人无异。
“只是……那位公子初来求医时,不过三岁,”林先生顿了顿,“而令兄年已及冠,经年累月如油煎火烹,如今虽有转好迹象,实则却已是病入膏肓。”
他说话直白,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二人,以自己的医术,能为谢旭章调理身子,保得两年无忧。
“至于之后如何,老夫也不敢担保。”
白雪菡脸色苍白,看了看谢旭章。
他倒算镇定,只是眼底没有丝毫波澜,平静得不同寻常。
回家的路上,白雪菡一言不发。
倒是谢旭章主动安慰道:“天命如此,人力不可强求。”
她不知该说些什么好,倘若没有她,谢旭章如今仍养在国公府里,有太医调理照看,会不会比如今强上许多?
或许让他回去,才是最好的选择……
她抬眸看过去。
见谢旭章还在强打精神宽慰自己,白雪菡怎么也说不出这番话。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谢旭章对自由的向往。
因为他们是一样的。
谢旭章见她神色恹恹,便温声道:“莫要担心了,我往后每日都去医馆,让林先生为我调理,不是还有两年吗?说不定这两年,便能找出别的法子。”
白雪菡低下头应了一声,紧紧地咬着嘴唇。
谢旭章想哄她高兴,因想起方才那条街有卖蜜饯果子的,便让她先回去。
“我去买些东西,等我回家再吃饭。”
说罢,未等白雪菡应下来,他便摸了摸她的头,折回方才那条街上。
白雪菡看着他的背影,心中难受,失魂落魄地走了一会儿,忽然眼前多了个影子。
她站定,蹙眉看过去,便见一张熟悉的面孔出现在眼前。
第56章
那公子锦衣华服,生得也还算英朗,只是眉目间流露出几分迷醉神色,便显得有些龌龊。
白雪菡浑身一震,下意识往后退。
“好俊俏的妹妹,不知是哪家姑娘?在下盛家三郎,这厢有礼了。”
他手拿折扇,像模像样地行了个礼,若是不知道的人,还以为真是个谦谦君子。
只是白雪菡一眼便认出来,这是嫡母盛氏的亲侄儿——当初调戏过她的盛三郎。
过了这些年,二人样貌都有了些变化。
白雪菡认出他,全凭那下流的眼神和周身纨绔之气。
盛三郎一时间,却没有认出她来,只是反复打量白雪菡,觉得眼熟。
白雪菡转身便想跑,却被他伸手堵住。
“哎——别急着走啊,”盛三郎笑道,“好妹妹,你可听说过金陵盛家?我带你去玩玩?我看妹妹生得标致,倒有些眼熟……”
一语未了,他看着白雪菡警惕的目光,霎时间怔了怔。
“你……你是白家妹妹?”
白雪菡忙低下头,冷声道:“公子认错人了,劳驾借过。”
盛三郎认出来她,哪里还肯放过,一时激动得攥住白雪菡的手腕,眼神愈发痴迷:“好妹妹,原来是你啊……这些年,哥哥想你想得心都碎了。”
白雪菡立即甩开他,本不欲多言,盛三郎却展开手将她堵到巷子里。
“当初姑父把我送回盛家,我一直惦记着你,谁想到白家如此趋炎附势,竟将你嫁到京城!”
盛三郎贪婪地盯着她,眸中流露出痴迷之色:“你还是这般动人,出落得越发漂亮了。”
白雪菡冷静道:“我并不认识公子……我兄长就在附近,马上回来,还请公子移步让我出去,否则兄长便要寻来了。”
盛三郎“嗤”地一声笑了,只道白雪菡是在扯谎骗他。
因想起一件事,盛三郎又盯着她,咽了咽口水:“我听说白家跟谢家闹翻了,与你有关?你怎会在此……莫非因你夫君新丧,谢家将你赶回金陵了?”
白雪菡一愣,竟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只道:“我并非公子口中之人。”
盛三郎笑道:“莫要再装糊涂了,好妹妹,如今谁不知你夫君谢二横遭祸端,惨死在苏州?你不在夫家守孝,反出现在金陵,可知是被赶回来了……”
白雪菡只觉一个惊雷在头上劈开,震得她浑身无力。
他在说什么?
谢月臣……死了?
“好妹妹,谢家不要你我要你,”盛三郎凑近,深深嗅她身上香气,“你跟我回去吧,让我好好地疼你……”
说着,他神情迷乱,按住她便要亲下去。
白雪菡挣扎起来,千钧一发之际,盛三郎忽然浑身一震,倒在地上。
白雪菡吓了一跳,只见谢旭章举着一块硕大的石砖,脸色铁青,重重地往盛三郎身上砸过去。
盛三郎疼得满地打滚,又看不清来人,只得满嘴放狠话,威胁着要让人弄死他。
谢旭章一声不吭,只对着他脑袋砸,要把他往死里打。
盛三郎起先还能骂出声,后来头上、身上全是血,抽搐起来。
白雪菡回过神,唯恐谢旭章真背上人命,连忙拽住他:“够了!再这样下去要出人命的。”
谢旭章胸膛剧烈起伏着,脸色铁青到微微泛白。
白雪菡好劝歹劝,直到听到不远处有人唤盛三郎的名字,她才终于拖动了谢旭章。
他们一路跑回家中,未敢有片刻停歇,直到确认无人追过来,方才安心。
只是一旦静下来,白雪菡的神色便难看起来。
谢旭章以为她被吓着了,忙道:“都是我不好,没料到才走开一会儿,便有这等登徒子冒犯妹妹,我该守着妹妹才是。”
“他……他说谢月臣,”白雪菡嗫嚅着,迟迟说不出后半句,“谢月臣……”
“什么?”
“他说谢月臣死了。”
白雪菡站起来,急促喘息着,面上血色褪得一干二净:“我认识他,他是我嫡母娘家的亲侄儿,他也知道我嫁入了谢家……方才他对我说……说……”
谢旭章身形一晃,沉默半晌,方道:“许是谣传。”
白雪菡心脏狂跳,整个人坐立难安。
“你别怕,我这便出去打听消息。”
“我也去。”
谢家二房毕竟许久未回过金陵老家,城中了解他们家事情的人并不多。
本想去向谢大老爷一家打听,又怕谢旭章被认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