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旭章扶住桌角,身体微微颤抖起来。
他当即同白雪菡去了谢大老爷谢昌家中求见。
这位大伯父乃是他祖父的妾室所生,早年也是战功赫赫,后来激流勇退,不到四十岁便辞官回了金陵。
谢昌在金陵城的宅子十分简朴,看起来与寻常富户无异,守门的也不过三两个小厮。
谢旭章情急之下,自称是京城卫国公府来的家仆,奉家主之命求见大老爷。
谁知小厮们听了,冷声道:“我们老爷说过,不认识什么国公府的人,若有来的,一并不见。”
谢旭章脸色一白,忍耐道:“劳烦这位小哥帮忙通传一声,我们是京城谢家来的,乃是大老爷的本家……”
“你有完没完?”那小厮挥开他。
谢旭章险些跌倒,幸而有白雪菡扶住。
白雪菡见他面无血色,双眸已渐渐失神,不禁焦心,向那小厮道:“你作什么推人!有客人来,你只管传话就是了,老爷家中之事,你如何明白?若有耽误,谁担待得起?”
“姑娘,当真不是我们有意为难。老爷早有吩咐,只要是京城来的,自称姓谢的一概不见……我们老爷早已辞官在家,不问世事,这些年静心礼佛,断了红尘了。”
另一个小厮抱怨道:“得势时,可没见国公府记得我们老爷,如今遭了事倒想起我们了!”
“你……”
谢旭章扶着白雪菡站定,看向那小厮:“你说谢家遭了事,可是真的?”
“还跟我装傻呢?金陵城都传遍了!若非如此,你们来干什么?”
谢旭章听了这话,心头五雷轰顶,眼前骤然一黑,栽倒在地人事不知。
白雪菡在榻前守了许久,依林大夫的嘱咐,强行给他喂下汤药。
直到天黑,谢旭章才渐渐醒转过来。
“谢大哥,你终于醒了,可有哪里不舒服吗?”
谢旭章怔怔地瞧着她:“雪菡妹妹……那是梦吗?”
白雪菡一愣,旋即反应过来,他是在说谢家被抄家的事。
她咬了咬唇,不知该如何回答他。
谢旭章见状,慢慢移开目光,两眼无神地望着帐顶。
“你昏睡了半日,想必饿了吧?”白雪菡低声道,“我去给你弄些吃的。”
“我父亲、母亲和祖母怎样了?”
白雪菡脚步一顿。
谢旭章缓缓道:“既然全金陵都知道了……我昏过去这么久,你定然也打听到了,告诉我吧。”
“老爷革去官职爵位,跟老太太、太太圈禁在京城。三老爷和三爷判了流放。”
白雪菡隐去其中种种秘辛,只说了结果。
“老爷他们暂无性命之忧,谢大哥,你也要保重自身才好。”
“父亲年事已高……祖母和母亲素来养尊处优,如何受得了这等羞辱?”谢旭章颤声道。
老太君那样高傲的性子,风光了一世,年近古稀却从老封君沦为罪臣眷属,于她而言,想必比死还难受。
他用力地闭了闭眼:“我要回京……”
“万万不可!”白雪菡劝道,“如今国公府已经被抄了,想必朝廷的人还在四处搜寻我们的下落,你此时前去,只不过是自投罗网……所幸我们先前重新弄了假的路引,否则,此时后果不堪设想。”
“身为子孙,岂能眼睁睁看着父母亲人受罪,而不在身旁尽孝?子潜已逝,如今父母唯我一子,他们横遭祸端,我……”
“你便是去了又能如何?”
“即便是圈禁,我也可以侍奉在侧。”
白雪菡站起来,心痛道:“谢大哥,别傻了,你的病如今全靠林大夫吊着。你我有钱傍身,行动自由,尚且不能立即调理好你的身子。一旦你也被圈禁,又有谁来管你的弱症?难道叫老爷他们眼看着你油尽灯枯吗?岂非比圈禁还叫他们难受?”
谢旭章听了这番话,怔了一会儿,冷静下来。
白雪菡见他双目泛红,心中不免叹息。
她如今对谢家已全无感情,只是为谢旭章难过,一夜之间,几乎家破人亡。
“谢大哥,国公府已经没了,当务之急是你好好休养,调理好身子,才有机会为老爷他们挣一个将来。”
谢旭章静了许久。
忽然,他抓住她的手,捧到自己额前,缓缓贴上去。
半晌,白雪菡感觉到冰凉的泪珠滴落在自己手背上。
他低声唤着她的名字,声音沙哑。
刹那间,白雪菡感知到了谢旭章的痛苦。
她不知该怎么办,只能轻轻环住他。谢旭章显然僵了一下,但很快,他又放松下来。
白雪菡静静陪着他坐了许久。
过了一段时日,白雪菡又收到芸儿寄来的银两。
她数了数眼下的积蓄,除去给谢旭章治病用的钱,剩下的银子足够他们过上富足的日子了。
只是如今谢家败落,他二人身份不明,凡事还是不要冒尖为好。
因此白雪菡没有换掉这简陋的屋子,仍旧跟谢旭章朴素生活。
不过如今手中有钱,倒是可以买些好菜给谢旭章补补身子……她自己也是许久不见油水了。
白雪菡深知一个康健的身子有多重要,这些钱决不能省。
是日,她照常蒙着面纱从菜市买了只鸡回来,准备炖汤喝。
因见家中没了瓜果蔬菜,便到郊外菜地去采些——她买了块小小的菜地,谢旭章每日从医馆回来,便亲自学着打理这块地,也算是锻炼身子。
白雪菡从地里摘了菜,顺势走到河边去清洗。
九月的秋风已有些凉意,她被吹得激灵了一下,忽然间,嗅到一丝淡淡的血腥味。
白雪菡心中猛然一跳,循着那气息找过去,只见不远处草丛中似乎倒着一个人。
她登时顿住了脚步。
常言道闲事莫理,白雪菡自身尚且难保,本不欲上前。
但也不知为何,她心中像是燎起一团火,又是慌张又是焦躁,冥冥中似有预感一般。
白雪菡进前,拨开草丛,只见那人倒在泥里,一身褴褛衣衫已看不出颜色,料子却似乎是极好的……
他身形高大,侧脸隐在凌乱的发丝间,仍可见那俊挺流畅的轮廓。
霎时间,白雪菡呆立当场,面色变得惨白如纸。
她忽然反应过来,急忙将那人翻过来,撩开头发。
他下巴上满是胡茬,血迹、泥渍斑驳几乎令人不敢相认。
但即使如此狼狈,那张苍白的面孔仍然俊美非凡,薄唇紧紧抿着,呼吸微弱,气若游丝。
只是……他的眼睛……
白雪菡看着那两行几乎干涸了的血痕,放在他脸上的手不禁颤抖起来。
瞬间,她猛然清醒,像是见了什么极恐怖的东西,狼狈地放开手跌坐一旁。
那人虽尚有一丝气息,却全无意识,与死人无异,被这样重重摔在地上也毫无反应。
白雪菡急促喘息着,眸中惊诧与痛恨交织,一时间,竟不知是何滋味。
“谢……月臣。”
第58章
午后,西城郊。
院中飘着鸡汤的香气,谢旭章进门便见白雪菡坐于庭前发怔。
“妹妹怎么又下厨了,不是说好了,等我回来再给你做饭吗?”他温声道。
自打来了金陵,没有芸儿在身边,谢旭章便主动挑起庖厨之责。
他与白雪菡都不是擅长烹调的人,但白雪菡每每下厨,总被他拦着。
白雪菡听见他的声音,仿佛才回过神来:“哦……我今早见集市上的鸡便宜,便买了些。”
她站起来笑了笑,带着谢旭章进屋准备用饭。
刚要去端饭,谢旭章便将她按在椅子上:“我去吧。”
他自转身走了,白雪菡看着他的背影微微出神。
过了一会儿,谢旭章端着鸡汤出来,又盛好米饭,放到她面前。
二人用饭时话不多,谢旭章因见她手上有烫伤,动作一顿:“伤着了?”
“烧火时烫了一下,不打紧的。”
“家中没有烫伤膏……待会儿你随我去林先生那里取药,”谢旭章道,“往后这些事交给我做就好,妹妹的手哪里是做这些的?”
白雪菡心中一暖,又不禁苦笑。
做饭当真不算什么。
从小到大,她做过的辛苦活儿岂止这些,只是白家的秘辛无人知晓罢了。
饭毕,白雪菡随他去拿了烫伤膏,便见林大夫将谢旭章留下,说是有话嘱咐。
白雪菡先行离开,折过街角,往另一处药铺去买了些伤药。
她回到家中,想了想,盛出一碗带肉的鸡汤,连带着米饭装进食盒中,匆匆往郊外走去。
此处有个荒废的庙宇,多年无人打理,落满尘灰,又有传闻这里曾出过人命,所以便连乞丐也不会轻易进来。
白雪菡提着东西走进去,转到石像背后,只见中间那块被清理干净的地方上躺着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