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便去寻了东城郊的一个老大夫,只说是自己远房亲戚逃难来,受了伤。
那大夫虽不懂她为何舍近求远,跨过半座城来寻自己,但见白雪菡钱给的多,也就没有说什么。
“这……他当真是逃难受的伤吗?”
大夫一见到谢月臣身上的伤,脸色当即变了。
“我这位表兄在路上遇到了拦路的劫匪,所以……”
“唉……”大夫叹道,“也不知这是什么世道。”
“大夫,他的身子可要紧?”
“多亏了他身子健壮!否则此刻早已没命。发热都是因为这些伤口的缘故,我给你写个方子,煎药给他服用,再好好上药……想来无甚大碍。”
白雪菡点头道:“有劳大夫了。”
“先别急着谢我,这双眼睛我是救不回来了,你只能另请高明。”
白雪菡心中一沉:“大夫……”
“姑娘,他失明的原因其实并非剑伤,而是服用了一种极烈的毒药,以至于七窍流血,你说他神志不清,想来也是跟中毒有关,头上的伤倒是其次。”
大夫捏着他的脉象,摇头道:“此毒似乎不会让他立刻毙命,但长此以往,恐怕也……”
“若是能够拿到解药,他的眼睛或许还有救,心智也能恢复如初,只是……这种毒药连我也不曾见过,究竟有没有可解的法子,还未可知。”
白雪菡送走大夫,脸色苍白地回到破庙。
谢月臣闭着眼睛半靠在那里,因发烧而面露苦色。
想是难受得紧了,他一双剑眉微微拧起来。
白雪菡看了他一会儿,转身去煎药。
众人都道,谢月臣是遇到山匪被刺瞎眼睛,投下山崖。
可是山匪会给他下毒吗?
白雪菡心中觉得蹊跷。
但如今谢月臣已成了这般模样,当初究竟是怎么个经过,再也没人知晓。
她原本想问李桂的下落,如今也不可能了。
“你那些暗卫,不是个个都武艺超群吗?”
疾风、追雷他们又去了哪里?
白雪菡熬好了药,便带过去喂给他。
经过大夫的嘱托,她这次特地将谢月臣的伤口包得紧紧的,免得他再扯坏纱布。
谢月臣用饭时极其配合,闻到这苦涩的药味,却强烈挣扎起来。
“谢月臣!”她大声唤着他的名字。
他却好像并不知道这是自己的名字,依旧绷着脸要逃,只可惜高烧烧得浑身无力,没站起来便被白雪菡拉住。
她好不容易把他按下来,忽然心中一动,从纸包里取出一颗蜜饯果子放进他嘴里。
谢月臣愣了一下,果然不乱动了。
白雪菡趁机喂他喝药,几口灌完,没等他发怒,便将蜜饯投进他嘴里。
谢月臣于是又呆呆地坐回去,似乎有些反应不过来。
白雪菡见他如此,不知为何,心中又是松了一口气,又是怒从中来。
她猛然站起来,眸中带恨注视着他。
“你……你做过那么多缺德事,说忘就忘,以为当了傻子就可以一笔勾销?”
谢月臣听见她说话,脸向她这边抬了抬。
她本想骂他活该,是上天给的报应,但见他这个傻样,她瞬间又哑了声。
只觉得心底一团怒火,要发泄又发泄不出。
白雪菡来回踱步,重重地跺了一下脚。
她心想,自己也算仁至义尽了。
既给他请大夫吃药,又送了吃食……便可不再管他,由着他自生自灭去吧。
白雪菡咬了咬牙,转身不去看他,仿佛背后有什么恶鬼追着自己似的,一路跑回住所。
刚进门,便遇上回家的谢旭章。
“怎么了?跑得这么急。”
白雪菡愣了愣,不知如何开口。
谢旭章却抢先笑道:“妹妹,我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林大夫的义兄在城东开了一间学堂,已经答应要请我做先生了。”
自从来了金陵,谢旭章一直苦于自己无所事事。
除了流水似的往外花钱治病,竟没有半点正经事可做。
他向白雪菡说了好几次,想出去做事,如今终于寻到机会了。
白雪菡见他如此欢喜,也跟着笑了,只是没说两句话,谢旭章又咳嗽起来。
白雪菡连忙倒茶递给他:“谢大哥,你如今又要治病,夜里又要念书……再去教书,会不会太累了?”
谢旭章摇摇头:“我有事可做,也不至于胡思乱想。”
白雪菡一怔。
她正犹豫着要不要把谢月臣的事告诉他。
他们毕竟是亲兄弟,谢旭章得知谢月臣的死讯,亦是痛彻心扉。
如今谢家落败,谢旭章身边也没个亲人,告诉他谢月臣还活着,他或许会高兴些。
白雪菡方欲开口,忽然,谢旭章掩着唇剧烈咳嗽起来,几乎站不稳。
她连忙扶着他坐下,急道:“怎么今天咳得这么厉害?”
谢旭章喝了口茶,低声道:“无碍,兴许是昨夜看书晚了,被风吹着了。”
“谢大哥要小心保养才是。”
他闻言,温柔地笑了笑:“是我疏忽了,有妹妹在,我一定保重自身。”
白雪菡却笑不出来。
他身体这样脆弱,若把谢月臣重伤的事告诉他,却不知是安慰还是催命符。
如此一犹豫,便错过了开口的机会。
晚饭后,她因惦记着谢月臣的事,心事重重。
眼前忽然晃了一下,却是谢旭章递了个木雕雀儿给她。
白雪菡怔了怔,没想到他这么忙还有功夫做玩具,忙接过来,连声道谢。
谢旭章红着脸道:“原先就做了,只是前阵子事多,一直没机会拿出来。”
白雪菡细细一看,那只雀儿雕得胖乎乎,看起来着实讨喜可爱,也不禁缓和了眉眼。
她又瞧了瞧,他雕的似乎是只……鸳鸯?
白雪菡愣住了。
谢旭章知道她看出来了,也不好意思多言,只从袖中掏出另一只,别无二致:“这是我的。”
白雪菡张了张口:“谢大哥。”
“妹妹别误会,”谢旭章忙道,“只是个礼物,绝没有逼你的意思。”
他低声继续说:“我只希望这两只鸟儿,可以永不分离……我知道你心中还有郁结难解,没关系,我可以等的。”
白雪菡心乱如麻,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经历过谢月臣的事,她对男女情爱早已心灰意冷,可谢旭章却有些不同。
她视他如兄长,这些日子以来,二人相依为命,即便没有男女之情,她也早将他视作亲人。
如今世上除了芸儿,便只有他会一直守在她身旁,不离不弃。
“谢大哥,我怕……我给不了你想要的。”
谢旭章唇边的笑意微微凝滞,显然有几分失落。
不过他向来是有风度的,旋即又安慰她:“不要紧,我是心甘情愿的,即使你一生都不应我,也没关系。”
白雪菡握着手中的鸳鸯,低头不语。
谢旭章微笑着摸了摸她的头,让她早些歇息,自己回房温书去了。
白雪菡将那只小鸳鸯摆在床头,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便借着窗外的月色,静静端详。
以谢旭章的手艺,分明可以做一只更俊俏的鸳鸯,他却特意将这鸳鸯雕得憨态可掬,便是为了哄她开心。
他用心良苦,白雪菡又如何体会不到其中的深意?
回思她命中最重要的几个人,谢月臣冷心冷情,芸儿性子跳脱,福双稳重顾全大局……从小到大,除了母亲,再没有人像谢旭章对她这般细致温柔过。
谢旭章若当真是她的亲兄长,那该多好。
她渐渐阖上眼睛,带着满腹心事睡着了。
这一夜睡得太迟,翌日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
白雪菡洗漱完走出房门,谢旭章已然出去了,只留下一张字条,告诉她灶下盖着热乎的早饭。
白雪菡进了厨房,果然看到谢旭章留给她的饭食,还冒着热气,想是刚刚温过。
她兀自吃了早饭,又想起庙里那个人,也不知昨日的药见不见效,到底不能让他死在那里才是。
这般想着,白雪菡又熬了药,带上几个肉包子去看他。
一进了破庙,却不见人影。
地上那张毯子还好好地放着,边上是她昨日送来的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