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应过来,欲说什么,被卿卿踮起脚尖捂住唇,贴近,气声,“你带我看看,好不好?”
自泪中,缓缓弯出一抹笑:“我想知道,这十年来,我的生辰,都是如何过的。”
一滴泪,落在彼此相握的手。
他郑重地应,牵着她的手,仿佛年少成婚时,自宫门踏过陛阶,走上至高无上的宝座,执手受天下朝拜。
自此,无论喜乐忧怖、安康灾病,寒来暑往,永不相弃。
此生,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世间至高的帝王,再不必称,孤家寡人。
亦如此刻,他牵着她,走过她不曾望见的,茫茫十载光阴。
每一年的他预备的寿礼皆不同,有她曾经随口一提的心愿,也有世间独出一样他想送予她的宝物。
诸如样式新奇的玉石、攻下敌国的战报并缴获玺印、工匠所造堤坝的微缩模型……甚至还有几粒风干冰冻的种子。
桩桩件件,皆为家国。
唯一不变的,便是每逢大宴,必会出场的素蒸音声部玉雕,从二十三岁,一直到三十二岁。
每一年,落款皆是贺吾妻卿卿,康乐无忧,懿寿无疆。
直至今岁。
今岁,是两个刻工颇为……难以言喻的木雕小人。
谢卿雪一手一个拿起来,怼到他面前,歪头,问,“你刻的?”
帝王点头,忐忑:“卿卿可还喜欢?”
谢卿雪仔细地瞧,从小人的眉眼神情一直到发髻服饰,颔首,睨他,“不错,十年了,总算有些进步。”
帝王懵:“进步?”
谢卿雪一下笑开。
“对啊,十年了,总算送了件正经的物什。”
李骜大受打击,拉住欲转身的皇后,若得不到答案,恐今日一整日都不能好了。
谢卿雪旋身回眸,一笑,“陛下这般聪慧,不若自个儿想想?”
帝王一个失神,便让皇后衣摆从手中溜走。
出了密室,被皇后拉着往外行去时,还有些魂不守舍。
谢卿雪唇边抿着笑,偷瞄他一眼,再佯作正经地叮嘱迎上来的鸢娘,眉目间灵动飞扬。
帝王目光半刻都移不开。
……
午时将至,略作梳洗,便与李骜共乘步辇,前往午宴所在园林水殿。
诸臣命妇早以廊下食的规制入席,只待帝后驾临。
午宴较之早间朝贺更随意便宜些,主要便是品美食、赏歌舞,觥筹交错,言笑晏晏。
除却肃穆的大典,当今帝后向来无那许多无用的架子,众人还未全然起身,便被免礼赐座。
紧接着,便是道道御膳上席。
主分为看席食席,只是这回千秋宴,连看席那道素蒸音声部谢卿雪也特意下命,让做成了可以吃的。
如此好看的佳肴,耗费整整几日方可完成,光看着不能吃多可惜。
恰好伴以冰沙酥山,清凉爽口,去去暑热。
只是下头暗藏的数尊冰鼎实是有些重,足足十六个肌肉夸张健硕的大力士合力方勉力抬入殿中。
简作介绍之后,大伙儿赞叹惊艳的目光差不多巡睃观赏几回,便有几名刀功了得的御厨上殿,手起刀落,将不输于传世艺术品的菜品按份切开,宫侍挪着轻巧细碎的步子,分盘送至各处食案。
一时之间,赞扬谢恩之声不绝。
素蒸音声部之上领舞的舞女歌女自是被奉到了御案前,众人便瞧着,帝王挥退侍者,亲自将菜品切下一角,放入皇后盘中。
谢卿雪瞅着那么大一座香甜酥山,成了眼前这么小一点,唇角的笑都有些僵了。
偏万人瞩目,不能明目张胆地教训某人。
还得端庄雍容地道一句:“多谢陛下。”
下一刻,也亲自动手,切下满满一盘,放到他面前,微笑:“陛下请用。”
李骜眼中僵硬的神色一闪而过,面上不露分毫,覆上她的手去暖,“皇后辛苦。”
余下的,帝后亲自开口赐席。
这道菜做得量再大,参宴之人也不是人人都能尝上一口,谢卿雪特意赐给了末位那些千里迢迢赶来的布衣女子。
其后,便是一道又一道美食佳肴,热腾腾的刚从灶堂上端出来。
什么凤凰胎、花笼饼、火焰盏口、御黄王母饭、长春羹、乳酿鱼。
乃至浑羊殁忽、金铃炙、水晶龙凤糕、升平炙、箸头春、天花铧锣、红罗饤、汤浴绣丸……
一道一道精美绝伦,目不暇接。
热菜汤糕各具风味,面饼酥脆可口。
配上精美的秘色瓷、御用金银玉器,使人望之生津,更别说天不亮便起身赴宴的诸位臣工命妇了。
此刻奏乐舒缓,只歌不舞,好让大伙儿吃好喝好。
宴饮宴饮,自是吃喝最为重要,起码要让来者先高高兴兴填饱了肚子。
谢卿雪边用,边盯着他盘中的那一点素蒸音声部,帝王无奈,只得再分给些,叮嘱不可贪凉。
另还有冷蟾儿羹、五生盘、金齑玉脍等诸多冷食,这些不讲究趁热吃,多数人也有个七八分饱,便同歌舞一同上殿。
配上葡萄酒、三勒浆、阿婆清等美酒佳酿,及顾渚紫笋、东川神泉等名茶贡茶,宴饮节奏慢下来,歌舞升平中推杯换盏,与身边之人笑谈诸事。
还有胆子大的欲往上首敬酒,皆被祝苍大监笑言恭敬拦下。
借着饮酒品茶情志松散,兼之帮皇后布菜不动声色挪近不少,帝王的手终于如愿搂上卿卿腰间,一同赏乐舞大观。
皇后寿宴,乐舞以贺寿为主,各样彩衣变换,鼓点配以舞步乃至烟火,尽显大国恢宏气势。
三重大舞过后,便是身着羽衣以鸟歌朝贺的莺飞燕舞、英姿飒爽的剑舞、及柔美水袖击鼓的软舞等……
一个接着一个,之赏心悦目,连激昂阔论之人有时一瞥,都挪不开眼。
最后一舞,由西域北域编排,尽显域外开放民风,鼓点激烈,舞姿热辣舒展,将殿中场面炒得火热。
以至于紧接着的行酒令都一个个抢着答,种种难得一见的佳词好句跃然纸上,当真入了册的,还能得一份帝后赏赐。
自然,也有些抓耳挠腮怎么都答不上来的,无奈只得告罪罚酒一杯,没一会儿便醉醺醺的面颊尽红,大着舌头话也说不清了。
酒酣饭饱,临近结束之时皇后殿下慷慨,于众臣之前亲绘墨宝。
一幅皇家团圆工笔图,一幅描绘今日此番盛宴的潇洒写意画。
工笔耗时耗力,先前已完成九成,殿下只于今日点睛。写意却是从头到尾一气呵成,每一人只寥寥几笔,却异常传神,甚至在座的每一个人,都能据此认出自个儿。
此等功力,引得朝中几位大儒高吟一首,当即趁此机会复请皇后出山,赐天下墨宝。
此话一出,引众人附和。
就算不懂画,只要眼睛不瞎,都能瞧出此画之美。
帝王几番推脱,最后还是皇后松了口,提议不若年关御赐墨宝时随手写下一二。
得偿所愿,文臣尤为激动,乃至眼眶通红,高呼圣明。
至此,午宴毕,千秋宴进入尾声。
之后便是诗坛较量及恩赏赐宴。
帝后不必亲自出面,主由内监女官乃至礼部依规程组织众人。
因此次千秋宴并非循旧例在宫中举办,办宴的同时也是为了广邀天下人赏皇家园林景。
故特意在园中各处安排了诸如蹴鞠、投壶、射覆、藏钩等诸多搏戏。
还有曲水流觞、击鼓传花、飞花令等风雅逸事,亦有各处分花拂柳赏景之处。
参宴之人,皆可自得其乐。
想归家的,不必辞别便可先行离去,留下之人在划定的范围内可自由行动,今日与民同乐,待到夜幕降临之时会有烟火盛宴。
御山雪苑是最佳的观景处。
帝后特意恩准,有意之人可观完整场烟火再行离开。
城中宵禁延至子时。
如此宾主尽欢、天下共庆之场面大乾十年未有,仅仅一日,便有数十近百赞颂千秋宴的诗词歌赋流传而出,读书人争相颂咏,心有所感者提笔再书,因而子时虽已宵禁,却还是万家灯火通明。
御山雪苑中亦是如此。
不过却并非因此,而是皇家著名混世魔王三皇子和诸多武将顽了整整半日还未尽兴,硬要拉着大皇兄二皇兄及罗网司司主卿莫,将诸多博戏再顽个几遭。
若非怕父皇揍他,怕是连母后都要拉上。
谢卿雪折腾一日,再高兴也不禁乏累,又想再瞧瞧孩子们,于是披着深衣,靠在帝王怀中,于一旁笑望。
父皇母后在旁,就算是最沉稳的太子李胤也不禁拼尽全力,一时精彩不输于朝中武将文臣之较量。
李骜瞧卿卿看得目不转睛,倾下身子,下颌挨在卿卿的肩头,双手弯过交叉拢在卿卿腰前。
在熟悉的冷香环绕中低语:“卿卿喜欢,明后日朕带卿卿亲自顽上一遭如何?缺人的话便让他们凑上。”
谢卿雪听着还真有几分意动。
帝王轻笑,收紧臂膀,“那便这么说定了。”
深夜,万籁俱寂。
昏黄烛光下,皇后眼都有些睁不开,却还是握着手中两个木雕不肯放下。
帝王抱着她在床上躺下,要拿开的时候皇后半睁开眼。眼中迷朦、水波潋滟,轻哼,控诉:“你个坏人,都将我刻丑了,你赔我。”
帝王一怔,倏然笑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