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卿雪揪他的耳朵,骂:“好话你是半点听不进去,净记这些没用的气话。你自己想想,年轻时候夜夜翻墙来寻我时,做的蠢事还少吗?”
可泪滴在他的襟前,深了墨金盘龙点睛。
“……李骜,换成我,我坚持不了那么久的。”
“这十年里的每一刻,我都坚持不了。你比我厉害。”
李骜终于笑了,他的眼眶红着,刀削斧刻般的面容轮廓尚有几分苍白。
忽然倾身,亲了一下她的唇。
“卿卿才最厉害。”
她从未见过他哭成这个样子,说这一句话,泪又溢出。
她抓住他后脑的发,低头,深深地吻。
紧紧抱着他,“以后,我们一起。”
……
这一夜,她要他抱着,前所未有地紧。
他会哭、会惊醒,像世间每一个会怕会痛的普通人。
她不要他忍,每一次察觉,都会吻他。
心那般紧密地贴合在一起。
*
再没有能比这更清晰地感受到她,活生生、会哭会笑的她。
亦感受到,前所未有的炽热。
如脉动不息的地火,喷薄汹涌,澎湃的火光弥漫天际,焚毁山河湖海,滚作人间炼狱。
她熔化在其中,化作无处不在的苍茫灰烬,被反复焚烧。
不知何时神思骤然一空,如被无尽天穹落了几百万年的暴雨兜头淋下,只能攀附着他,像攀附着汪洋大海里唯一的浮木。
“卿卿,卿卿,卿卿……”
他一直在唤她的名字,和着不同的语调,像不留神走丢,滚着一身泥泞,千辛万苦寻回家的兽。
怕再被弄丢一般,语气急切地问了她好多问题。
每一句都不同,每一句,都是在反复确认,她要不要他,爱不爱他,会不会和以前一样爱,会不会……怕他。
……
沧海不息的变迁里,魂灵如落在云端,又好像,深陷在泥泞不堪的湿地沼泽。
……
察觉到她神思有些涣散,他咬她的耳,贴着她,可怜又霸道:“卿卿,你不能不要我。”
谢卿雪眸光散乱,泪如朝露盈满花叶,一缕神思清醒一瞬,想打他。
打到他脑子里的水流干净,再说不出这样的蠢话。
可实际上,却只会……
不能再仔细地感受到汤泉水的温热……看着眼前乳白的药液波澜叠起,如晨雾湖水里荷花露出的一点尖。
她趴在他肌肉隆起的肩颈,像被打湿零落的花瓣。
他还在问……
透着朦胧的泪,看见他被她弄出的,鲜红的伤口,血被汗、被水稀释,带着坠落……
她被迫抓紧他。
好似透过这上天偏爱修饰、威猛无双的皮肉,望见内里夜夜哭泣蜷缩的影子。
必须念着她、抱着她、贴着她、感受着她,才能有些许安稳。
就像她从不曾想到,没有她,他会那样歇斯底里,疯狂失控。
痛是真的,疼是真的,但比血还要更渗进心里的热,亦是真的。
她自然爱他,永远爱他,却又无比清晰地确认、肯定,他比她爱他,还要爱她。
不论世俗,不论身份,只有最最本真自我的,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超越一切,甚至本应无法逾越的病痛。
自私在心里疯长,她推搡他,咬他挠他,也深深……
直到天幕沉如墨,薄云遮月,隐却银华。
她再无半分气力,由着他……
各处酸到零散,落了一地拾都拾不起。可实际上,迷朦泪光中看到他看她的瞳眸,看到他被她弄得乱糟糟的眉目额发,看到他蓬勃克制的肌理,看到端正巍峨、屹立不倒的身姿……心又颤着发热。
她握着他的手。
……
李骜呼吸一滞……
……
李骜又替她洗了一遍,谢卿雪半昏睡过去,细嫩指节握着他的小指不放。
床榻上,他躺下身子抱她时,却被她迷迷糊糊抱住脖颈,唇蹭在他的额,困音呢喃:“……你抱着我,不许梦其他人、其他事。”
哪怕,是曾经的她。
李骜喉结颤着,滚动好几下,通红着眼,应下。
听她呼吸沉了,气声不住地唤:“卿卿,卿卿……”
谢卿雪刚睡就被吵,也不管眼前是什么,一口咬上。
李骜身子一震,紧绷的身子放松下来,感受到疼,眸中晕出笑意。
蹭蹭,无声:“卿卿……”
一夜无梦。
翌日,几近晌午才醒来。
睁开眼,看到他看着她,不知看了多久。
简单用膳后,汤泉边。
雪苑的汤泉比宫中的还大、还华美,专门有引药浴的龙头盘踞池心。
没有或乳白、或深褐的药液引入时,温泉咕咕从软石掩埋的泉口涌出。
自然升腾起的一串串气泡像悬在水中、浮动不休的珍珠,细密编织成
游动的网,冷香混着热气涌动不休。
池边铺满细碎的温玉石,温润地折射琉璃窗透入的晖芒,不尽水纹如盛开的花海,在空中氤氲。
也荡漾在帝王雄武赤裸的上半身。
赤脚踩上,玉石触感温凉。
谢卿雪耐心地为他上药。
只是他浑身的肌理都似生了自己的想法,她指稍触到哪儿,哪儿便僵硬微颤,然后缓缓晕出薄红。
仿佛她手中的,并非清凉镇痛、促进伤口愈合的伤药,而是其它的什么。
谢卿雪看着,神情渐渐冷下。
直到看见他将她上过药的一处细小伤口绷出血丝,一下砸入他怀中,冷声:“你自己来,好了唤我。”
李骜接住,闷哼一声,耳郭通红。
谢卿雪:……
她没说什么,转过屏风,坐下来,好了的腰身仿佛又有些酸软。
他离屏风有些距离,看不清她,她却能隐隐看到他。
看到他握着伤药,微躬下腰身,许久。
他后背上的她涂得差不多了,剩下的,他自己都能够到。
好了,他却没唤她,又弓着身子,在原地好久。
谢卿雪撇开脸,浑身热得发软。
这个人……
暗黄中衣、墨金龙袍裹上高大的身躯,昂首梳冠,一步步走到她面前,蹲下,抱住她。
感受到卿卿有些细颤,气息亦不由重了些。
谢卿雪看着此刻冠冕齐全、龙威深重的他,想到的,却是他埋在自己身下,堪称卑微地乞求,要她看看他。
是他将她整个团在怀中,因为克制不住闷哼、浑身颤抖、无意识流泪的模样。
连龙涎香,都仿佛带上了某种味道,浓郁炽烈。
他抱起卿卿,声线沙哑:“累吗?”
谢卿雪纤浓的眼睫落下阴翳,颊边一片透白飞红。
她摇头。
帝王喉结重重一滚,脖颈泛红。
“再歇会儿?”
谢卿雪下颌抬起,瞪他一眼,“你必须去,听见没有?”
一日日的,正事半点不做。
私盐一事,一直要他去,他都拖了多久了。
虽然她也知晓,到了现在这个时候,底下人才辈出,甚至用人识人都有人代劳,加上多方制衡、朝野清明,万事章程齐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