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京城,我会给你写信,记得及时回。
脚步有千斤重,打开门,接过信,驿卒似乎说了什么,她没听清,应了一声,关上门。
撕开信上封蜡,展开,一行一行地看过去,心静无澜,脑海中什么也没想。
而后,到案前,比照着信中的问句,将回答一一写上,直到,问起皇后的那一行。
他问皇后是否单独召见了她,给了她什么好处,若有,可以提前寄回,他好谋前程,往后女儿也能嫁得更好些。
她顿笔许久,笔尖发颤,终是略过,看下一句。
问她何时回来,结束后要第一时间返程,免得想到曾经的事难过,女儿也吵嚷着要母亲。
眼前浮现适才所见那一道孤身纵马肆意天涯的女子身影,耳边是这几日屋外院中毫无顾忌的笑语高言,都是女子,许多也都……是孩子的母亲。
最后落在昔年卿娘……心蓦然一痛,她强迫自己不要想。
手在抖,泪差一点便落在信纸上,她极力扶住案角,大口喘息。
卿娘说,父亲,很想她……
她抱住自己,蹲下来,怀抱满满的,又好像那么空,空得什么也没有。
云州夫家的日子没有不好。
她是左相之女,夫家亦是百年士族,在云州首屈一指。念着她从京城下嫁,又与皇后有旧,这么多年,吃穿用度和族中老夫人一样,都是顶好的,甚至比在京中闺阁时,还要好。
父亲虽贵为左相,却习惯清贫度日。夫家不同,大家族底蕴深厚,钱帛取之不尽用之不竭,而她作为宗妇,手中每日的流水都是从前一年方能有的。
过门后,婆母拉着她的手,言辞诚恳:“丹娘愿意嫁到我家来,是我家的福气,我家不会亏待了你。只是丹娘,南方与北地毕竟不同,家中规矩多,女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服侍夫君,生儿育女,方是本分。”
“往后,中馈交到你手上,你万事与夫君商议着来,若他有不对的,你来告诉我,定为你做主。”
可后来,她不经意也听见公婆对夫君说:
褚丹从京城来,是左相之女,怕不会心甘情愿,你平日多看着些,别到头来让人跑了。
……莫听你父亲乱说,你作为夫君,要好生关爱丹娘,万事细心留意些,言语温柔和善,丹娘是个好女子,定会安心与你过日子的。
她听见,她夫君不耐地应声。
一开始,是有一段温情脉脉的日子的。失去兄长、与父亲决裂的痛感觉真的被抚平,云州山水润泽婉约,又有高山之美,远隔的遥遥路途将现在与过去分割开来,仿佛前世今生。
她面上的笑容多了,脑海中也不怎么能想得起从前,就算想起,也好像隔着一整个沧海雾霭,一点儿不真切。
真切的,是眼前的夫君,是家中大小庶务,是每日婆母殷切的教诲。
同样,她也不怎么能想得起,从前那个无所不为、明媚肆意的自己。
院中四四方方的天,每日循规蹈矩的忙碌,让她觉得安心。
直到,她经历一日一夜的产痛,诞下了女儿。
从那日起,仿佛一切一如从前,也仿佛,什么都变了。
夫君关切她,甚至女儿的一切都亲力亲为,堪称宠溺,却会在言语之间透露某种轻蔑,仿佛女儿什么都不用做,现在的所有,只为了以后能嫁个好人家。
婆母总会来看她,甚至怕她辛劳,让她不必和从前一样晨昏定省,亲自为她送来各样的补汤,言语间,钦羡着旁人子嗣繁盛。
她脱离了固执古板的父亲,却好像周围的一切,都成了和曾经一模一样、甚至变本加厉的囚笼。
听到京城卿娘出事的消息,她如被一棍子敲醒,回头看到那个被放在温水里煮着的自己,在这个家中头一回没有摆出柔顺的姿态,执意要回京。
收拾好包袱,走出门,夫君、公婆、叔伯妯娌全在门外。
夫君怀中抱着女儿,女儿在哭。
每个人都在劝,每个人都不舍,女儿紧紧抱着她的脖子,软软的身子贴着她,豆大的眼泪一直掉:“阿娘不要走,不要丢下我,阿娘……”
夫君揽着她们母女,仿佛回到了刚成婚的时候,设身处地说了好多安慰的话。
说云州到雍州山高路远,她一个弱女子,他派再多随从也不安心,说京城因为皇后一事闹得朝野动荡,宫中更是重重禁军日夜守卫,血流成河,他担心她的安危,担心她被牵连,再回不来。
每一句都是为她,每一个字都是反对。
公爹向来不苟言笑,却头一回对她说那么重的话。
褚丹,京城的陛下而今是何模样你也听说了,青砖上的血三日三夜都洗不干净,连右相都险些丢了脑袋,你远嫁之事,听说,皇后并不愿意。
就算我们家命贱不怕牵连,难道,你也不怕,你的父亲左相被你牵连吗?
她面无血色,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瘫倒在地。
浑身软到站都站不起来,被两个力气大的婆子架回了房。
收拾好的包裹被踢到一边,里面的东西散开,有人踩碎了卿娘送给她的玉佩,弄脏了她写给卿娘、却不曾寄出的信件。
这么多年,她什么都不剩,只剩下百无一用的自尊,和表面无用的光鲜。
可是现在,好像,连这也没有了。
许多事,从做出选择的刹那,便纠葛缠绕,成了死结,分不清对错,辨不出是非。
他们自然有错,那些迂腐陈规自然有错,可是她自己,早已称不上干净,称不上,无愧于心。
她尝到的,不过是她执意后的苦果。
日日夜夜、无时无刻的愧疚折磨着,如钝刀子割肉。
远在云州,对卿娘的愧,甚至后来,对死去的兄长、对父亲的愧;因为心中控制不住的、越来越多的厌恶,对夫君的愧、对公婆的愧,对每日帮她处理庶务、陪她聊天的妯娌的愧……
而这些所有,到这一次陛下的人彬彬有礼地去家中请她,说皇后想邀她往千秋宴,看到家中所有人与十年前截然不同的嘴脸时,忽然间成了狰狞,想要毁灭一切的欲望在心里疯长。
这些虚伪、唯利是图的假面让她恶心。
可她看着眼前可爱的女儿,想想这么多年的自己,含泪笑出了声。
她厌恶的,究竟是他们,还是已经与从前,面目全非的自己啊?
褚丹哭得喘不上气来。
她想到好不容易见到卿娘,自己却是那样的反应,疯了一样掐自己、咬自己。
筋疲力竭地,一个字一个字反刍,临下山被拦住时,卿莫告诉她的,当年她走后,关于卿娘的所有。
哭到眼泪流干,瞳仁酸痛,木然睁着,看眼前闪过一阵黑一阵白的星子。
她想,他们顾虑得对,她本就是自私透顶的人。
远嫁云州是自私,如今回到京城,她也自私地冒出再不想回去的念头。
那为何,不更自私些?
她对不起的人多了,再多些,又有何妨?
撑着自己,缓缓从地上爬起。
叫水沐浴,穿好昨日卿娘赠予她的衣裙,到案前,将来信与自己未写完的那一封,撕了,烧成灰烬。
来收水的小厮瞧见她这一身打扮,眼神顿时不同。
笑问:“娘子好了,是要往何处去啊?”
褚丹也不介意透露。
“去,左相府。”
……
日影晖斜,暮色渐浓。
皇城坊间,一道十多年不曾出现的身影一步步走向左相府邸,有邻里觉得眼熟,却不敢认。
直到她,抬手叩响了相府门扉。
同一时间,京郊御山雪苑,政事堂中。
一串急促的脚步小跑过来,怀中揣着信,抬手敲响了隔扇门。
咚咚咚三下,间隔很短,声音刚落,便有人从内里打开。
这一夜,政事堂中灯火通明,直至破晓。
帝后至雪苑避暑,朝中大朝会可免,小朝会却不断。
能参与小朝会的臣子,自有资格在御山脚下分到一隅官舍栖身,只是每日爬山累得座下马驹气喘吁吁。
这一日的朝会,山道上的人却少了不少。
大多数人听说了昨日政事堂的动静,在山腰等候时窃窃私语,“昨日政事堂的灯亮了整整一宿,莫不是,私盐一案出了结果?”
“多半就是。”
“那今日朝会,可有的磨喽。”
定州私盐从一开始,朝中为定王说好话的人就不在少数。并非这些人与定王有什么纠葛,而是为以先定王为首、有从龙之功的士族争取利益。
加上先定王忠君爱国人人皆知,定州又远在千里,曾经与先定王有过接触、乃至受过先定王恩惠的人,都天然对定州如今的定王有着好感。
定州偏远,时时受海匪侵扰,在这些人眼中,封地定州又哪是去享福的,分明同西北边军一样,是为天子守国门。
心中对私盐一事,天然有了偏向。
除非,当真有确凿无疑的铁证摆在他们面前,才能真的堵住他们的口。
唱礼声起,步入殿中的所有人都不曾想到,这个铁证,起因,会是一个瘦弱的布衣女子。
雪苑金銮殿内,帝王高坐龙椅,太子立于阶前,侧面向着玉阶之下,殿两侧诸臣手执笏板,如林恭立。
殿正中,被领上大殿的布衣女子神色寂然,在礼监引导下叩拜行礼、开口。
她口中平铺直叙,语调起伏甚微,仿佛同样的说辞,已阐述了千百遍。
故事的开头,并非私盐,而是……官盐。
荒诞至可怖。
她父亲,是个空有一腔抱负,却屡试不中的老秀才,耿直固执。
定州官盐价贵质杂,还尝不出什么咸味儿,旁人都晓得偷偷去买私盐,可他偏不,只道私盐不容于大乾律法,旁人犯法是旁人的事,他宁死不会。
只一遍一遍地告官府,再被人轰打出来。
可这样的盐吃久了,人是不行的。
一开始,是面色苍白,头痛易怒,然后,是手脚麻木、呕吐腹泻,再后来,是浑身的骨头都痛,记忆衰退,连自己的名字都常常忘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