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定州官盐盐田实际每年所产,及私盐进货卖出的数目, 抛去差额,正是官盐所售。”
“具体明细,均在箱中。”
箱子被内侍一个个打开,一股儿腥咸的海盐味儿漫出。
“私盐一年进项便高达千万之巨,而定州军费所用十不足一,剩余的钱,如同凭空消失,但粗略一算,正能与今岁海匪所增人手、船只大致对得上。”
说着,又拿出一个册子。
“相信诸位也都听说一二,我之前轻信谣言,获罪入禁狱,幸而皇后宽仁才得以放出。
可诸位不知的,是这谣言来源,乃是定州定王府。”
“这其中,是短短几月间,京城所查欲传播谣言之人及谣言内容。犯错之后皇表兄特命我戴罪立功,本以为以我这么点能力会无功可立,却不想,几乎每日,都有落网之人。”
这份名册挨个儿传阅,看到上头传播者的籍贯,受审后的供词,尤其是受雇传播谣言的内容,说背后之人没有针对皇后的意思,都找不出理由。
整整一册,几十近百条谣言,条条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不论其它罪证,若此事当真查到定王头上,就凭这些言论,都可以妖言罪定谋反处以绞刑。
《大乾律》中,诽谤皇帝、朝廷的言论当归十恶重罪,大赦天下之时,唯此十恶不赦。
自古以来,以言获罪之人从来不少,可整出这么多言论上赶着的,还从来没见过。
有些过于离谱侮辱,脾气急的人直接跳脚,引经据典痛骂不止。
就算缄默不言的,看完面色也是锅底一样,黑得吓人。
尤其那些个先前心里头还站在定王这边,打算痛斥宸郡公血口喷人的,看完火冒三丈,咬牙咬得咯吱咯吱响,仿佛咬得不是自个儿的牙,而是定王的脑壳。
“如此,裴尚书还觉得,对于定州定王府,应小惩大诫吗?”
册子回到手中,递上去前李宸扫了一眼,正好扫到一个曲里拐弯把他也骂进去的。他先前都看过,也有丰富的挨骂经验,此刻还是止不住火气直往头顶冒。
能让在场诸臣每位都有十足的代入感,这定王,当真深谙此道,功力非凡。
户部尚书裴献直想回到一刻钟前,捂住那个提议小惩大诫的自己的嘴。
照这,十个先定王的功劳也不够定王败的,莫说小惩大诫,陛下能留定王一条命,都已是破天荒的仁慈了。
哪个皇帝能忍得了几乎指着鼻子的辱骂污蔑?
说到帝王,他悄摸往阶上看去。
陛下换了个姿势,正翻着那本册子,神色莫测,仿佛下一刻就会雷霆大怒命人将定王一家押至京城斩首……又仿佛,是嫌今日朝会时间长,有些不耐烦?
他一个激灵,觉得自己简直疯了,怎会生出如此想法。
“谣言之中,针对陛下、三位皇子的最多,单个儿看不觉,可一整册加起来,不用我说,诸位也能看出,其真正针对的,正是皇后。”
这一点确实不用李宸说。
因为他
自个儿获罪入禁狱,就是因为这个。
如今的天家朝堂,远非昔日可比,这些言论他们在场之人看完都义愤填膺,京城的百姓又何尝不是如此,当真传开,也不过传言之人落得个人人喊打的下场。
最多被有心人利用,生出些许动荡。
但皇后沉睡十载,一朝醒来本就病骨难支,陛下与三位皇子又如此在乎皇后,若皇后听后有个万一……
十年前至暗至血腥的一幕,便会重演。
到那时,定王的反心未必不能成。
这也就意味着,在场所有人的好日子都结束了。
当今天子治下的盛世繁华,是人人吃饱穿暖,家家安康喜乐的世道。
若说陛下皇子是铺就盛世的基石,那么皇后,便是稳住基石的定海神针。
基石不稳,战乱四起,一夕之间重回几十年前的人间炼狱,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如今他们日日至公廨上值,万事井井有条张弛有度,烦恼不过是偶然公干太多无法按时下值,或手头又有什么麻烦事估摸着得被上官问责。
若头顶的天塌了,他们面临的,可就是脖子上的脑袋还能不能保得住,家人亲族会不会死于战火之中,眼前所见一夕坍塌,遍野烽火不过转瞬之间。
十年前皇后昏睡陛下都那般,如今若皇后……
陛下多年不曾拿出的青龙戟下,定不会只有定王一人的脑袋。
定王此举,哪是要皇后的命,分明就是要朝野上下文武百官的命!
左相褚丘揽袍出列。
拱手:“宸郡公所举证词证物,虽无法直断定王通敌谋反之罪,亦可证明其重大嫌疑。”
“老臣褚丘,恳求陛下即刻传令定州军,软禁定王于府邸,命禁军押解回京,同时遣钦差搜集人证物证,着令太子、禁军与三司会审,以正朝纲!”
左相此言一出,诸臣齐齐跪地:
“求陛下彻查定王,以正朝纲!”
……
铿锵语调绕梁不绝。
一片寂静中,帝王合上名册,一声轻响,落于御案。
启唇,沉声:“准。”
诸臣复叩首:“陛下圣明!——”
唱礼声起,诸臣起身时,龙椅之上已不见帝王身影。
。
碧空飞檐,日辉化流金淌在重檐屋脊的毓彩琉璃瓦间,瀑布一样倾泻而下,尽染丹墀。
朱甍金阙内,云纹龙柱投下参差错落的影子,落在廊阶,让天上金轮险些没捉住那一缕交错相叠的龙凤云纹。
朗朗乾坤,阳光正好。
桥廊檐下,谢卿雪靠在李骜怀中,目光悠远望着被宫墙重脊斜映分割的湛蓝天光。
李骜指梢抚过她的发,目含担忧。
谢卿雪在他怀中呆久了,蹭蹭想换个姿势,抬眼间看到他的神色。
抬手揉他的脸,笑:“好了,今日不曾有何处不适。药呢,也有你看着顿顿不落,还能有错不成?”
李骜抿了下唇,想触她的面容,又怕真的触到了,她便雪一样化了。
下一刻,掌心兀然被柔嫩滑腻的触感占满。
是卿卿主动靠了上来,眸光揽尽万千绮丽,只满满装了他一人。
胸间热流如巨浪汹涌,仿佛下一刻,就要从眼中溢出来。
他几乎抑制不住。
心里想着,要让将殿中铜镜换得模糊些,不能让卿卿照见自己。
但也不能模糊得太明显,卿卿会发觉的。
谢卿雪抱紧他的脖颈,面颊贴着面颊。腰间,他的臂膀恰到好处地环住、支撑。
软声,语气寻常得仿佛在说今日饭食。
“原先生的新药也快了,鸢娘说就是比现在的还要苦些,你瞧,柳暗花明,这不就来了。”
可他却想,明明不久之前才换的药,这么快便又无多少效用,之后的新药,又能撑多久呢。
“之后呢,定王府查封,说不定十年前便当真是他们搞的鬼,府中就和你一样,偷偷建了个超大的冰室,冰室之中,正藏着疗治之法。”
定州海匪已灭,又有因私盐一事提前布置好的兵力暗卫,朝堂之上说是命禁军押解,派钦差查证,可实际上,朝会刚结束,定州那边便会动手,第一时间封府搜查。
定王罪有两桩,一为敛财屯兵勾结海匪,二为诽谤妄议之大不敬。
前者在定王府中、海匪盘踞岛屿、定州盐场定有证据,后者,便是顺藤摸瓜查证溯源,定王府有直接的证据自然好,便是没有,以罗网司之能查出也不过时间问题。
唯一拿不准的,便是定王与十年前她沉睡之事是否当真有关联。
这也是后续搜查审问的重中之重。
谢卿雪如今,宁信其有。
左右就算没有,也不过是维持现状。
她想着,颇为认真地说:“介时,原先生从定王府获取秘方,头一日用药,第二日我便全好了,到时候啊,连马都能骑,你可不一定跑得过我!”
说着笑出声,可一看他……
“哎呀,我不说了,不说了。”她两只手都忙得凑上去给他擦泪。
抱他,“我再不提了,真的,再不提了,好不好?”
李骜紧紧回抱,气息颤着,她都感觉有湿痕渗透衣衫。
这个人,自上回彻底坦白,便什么都不遮不掩了,连这种从前万不会如此外露的情绪也是。
谢卿雪心间暗叹,静待了会儿,冷声:“再多一会儿,我可唤子渊他们来了啊。”
她就不信,父皇的包袱也治不了他了。
悄悄吸了下鼻子,抑住眸底泪光。
李骜没应,绷着身子暗自缓着,许久,哑声:“卿卿想跑马,我现在就带卿卿去,可好?”
“不止跑马,筹令、蹴鞠、曲水流觞、双陆、投壶、樗蒲、射覆、藏钩……宴会上有的,我都带卿卿去。”
“生辰那日允诺卿卿之事,现在才兑现……卿卿莫恼。”
他再不要等了,对卿卿的每一诺,每一桩想做之事,都不要等。
谢卿雪笑:“好啊。”
“正好今日天朗气清,也不甚热,便好好顽一番!”
她伸手,歪头:“只是啊,我身上实在有些没力气,便劳烦我们英明神武的陛下多出些力了。”
李骜牢牢握住她,落下一吻。
喉头滚动,“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