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般普天同庆整整十载不曾有的盛事, 除却皇后本身, 最值得一提的,便是宴前宴后都出尽了风头的女子书院。
家中有女儿品学兼优得以入试女子书院就读的,那是无尽风光, 甚至今岁首甲的那户人家,还趁此时机破格准女儿入了祠堂。
不少人心中暗讽其数典忘祖,可盛事当前, 也不敢在人前真的说什么。
毕竟,大乾如今的皇后在百姓心中, 地位比天子也差不了多少, 孩童口中,总是万分虔诚地称天后、天女娘娘。
千秋宴中歌颂皇后功德之言,被孩子们拆解编成了脍炙人口的歌谣,街头小巷皆可听见。
女子书院,正是诸多功绩之一。
甚至, 是最微不足道的一个。
皇后功盖千秋, 祠堂一事就算有一二不认同,当提起时,也多半觉着是自个儿的见识不够多。
再不合祖制, 一提皇后二字,也合了祖制。
其次,便是定州私盐案。
千秋宴热闹的气氛尚未散尽, 定州私盐案便如平地惊雷,一下将沉醉在繁华祥和中的雍州、乃至天下百姓劈了个激灵。
官盐吃死人的惨案骇人听闻,更别说,这样惨案的始作俑者,竟是定州定王。
年轻一辈皆从长辈口中听过,道先定王跟随先帝时是多么勇武,大乾数次危机都是先定王所向披靡力挽狂澜,后来当今圣上身量长成上了战场,先定王的担子方轻些。
所以先帝才破例分封定州,以示对这份功勋的无上嘉奖。
既是分封,自可承袭。
没想到,先定王这般一心为国之人,后代品行却如此恶劣。
定州交到当今定王手中,百姓别说过上丰衣足食的好日子,连简简单单的吃一口盐都能吃死人。
都有些像几十年前诸国混战时。
要知道,自陛下登基后,官盐的制盐工艺是一再精益,盐价是一降再降。
拿官家的话说,如今朝廷赚钱的路子多了,就不指着这点盐税了,让百姓过好日子方是紧要。
他们平日里买到的盐,白得跟雪花一样,全然不能想象还能有地方,会吃连咸味儿都没多少的黑盐。
甚至要这样血淋淋的惨案,才有可能改变现状。
登闻鼓一案后,京城中为老百姓办事的官员皆谦卑不少,虽不至于真正平等相待,却也颇为客气有礼。
可是在定州,百姓如蝼蚁,可以说,毒盐一案,就是定州官府故意为之。
百姓的命贱,可也不至于贱到如此地步!
两相对比,尤其让人愤怒。
一时之间,民间处处都是对定王、定州官府的口诛笔伐。
就在所有人以为这般已然足触目惊心时,
却发现,如此,不过是个开始。
毒盐,不过是定王诸多罪行中,最微不足道的一个。
——毒盐案三日后,定王以谋反罪,被羁押回京。
官府张贴的告示上,密密麻麻列了十数条,每一条,都是诛九族的大罪。
因定王而死之人,又何止一个顽固耿直的老秀才?
那些大不敬的言论自不可能再传播,可就单单官盐私卖勾结海匪一事,已是罪不容诛。
短短十几载,定王一脉,就这样从煌煌煊赫的大族,成了整个大乾的千古罪人。
人们初听到时都不敢置信,先定王一辈子都在抵御外敌,可他的儿子,竟与外敌勾结,生生蛀空定州。
若先定王泉下有知,如何瞑目?
定州虽遥,可亦是大乾疆域,他怎能如此!
外族蛮夷,每每劫掠,皆是一户又一户的灭门惨案……那么,岂非定州渔村整村屠戮之事,也有定王的一份?
稍一想想,便是毛骨悚然、痛恨之极。
。
定王一家被押解回京时,已近中秋。
秋雨连绵,官道泥泞未干,车辙深深滚过,溅起泥点,落在已有几分枯黄的路边野草。
到后来,溅上的,是一个又一个百姓的衣衫。
囚车行至南城门,入玄武大街。
城内官道平整无洼处,积水早已顺着沟渠排出,一片死寂中,只有车轮压过路面的轻响。
朝廷钦犯,与州县牢狱中的普通命犯不同,便是处斩也是在午门,而非市口。
此刻没有喧哗唾骂、倒菜泼粪,所有人厌恶咒恨的目光如刀似剑,无声割着囚车上人的每一寸血肉。
有老者曾有幸见过先定王,看到定王眉眼中与先定王相似之处,不禁涕泗横流、痛心疾首。
也有孩童懵懵懂懂抬头,被父母捂住了眼。
说这样的罪人,不能脏了眼睛。
囚车以玄铁铸造,镣铐钳杻齐全,所押之人约四五十岁的模样,潦草乱发上已生霜白。
他安静地瘫坐在囚车一角,眼神空洞,木然望着囚车外的虚空。
直到听到声响,循声望去,看到那个至多不过双十年华的明家女。
这女子好生可怜,海匪屠村失了挚爱,明家无人帮她,送上门来,亲手送了他一场精妙绝伦的局。
如今看他的眼神,真是恨不能嗜血啖肉。
定王牵开唇角,冲她笑了。
看到她要冲过来,被禁军横刀拦住。
定王没忍住,笑出了声,渐渐,仰天大笑,笑得泪都要出来。
后车同样被关押的定郡王看着父王此刻癫狂的模样,觉得父王真是疯了。
又觉得自己大惊小怪,父王若不是疯了,如何能做出谋反这样的事。
他真是死也想不出,定州好吃好喝雄踞一方的日子是怎么了,为何父王就是死也不肯过,非要生生毁了?
没有私盐一案,或是多费些力气将私盐一案压下来,也好过栽赃陷害给明氏贼喊捉贼的好啊。
他不就是想好好当个纨绔吗,这当着当着,项上人头都要不见了。
不禁悲从心来,看看四周,又做不了什么,只能默默地哭。
宫中禁狱来人,见到的,就是这么个父笑子哭的荒诞场面。
但无论哭还是笑,入了禁狱,便皆是死人。
他们的任务,就是让这一家子真正死前,吐出尽可能多的、对陛下有用的东西。
至于那些谋反的罪证,明日大朝会,便会呈堂。
……
“……定王,对所有罪行,都供认不讳?”
乾元殿御书房中,谢卿雪执起御案上厚厚一沓供词。
这些供词的大部分,都是定州到京城这一路上定王断断续续所说。
押送的禁军并无审讯之责,他大可不开口,开口了,禁军则如实记录,传给负责此事的官员。
于是左相还未见到犯人,就先见到了一堆零零碎碎不成体系的供词。
人一抵京,初审过后,就整理呈了上来。
李骜顺势揽她入怀。
沉声:“除却一事。”
谢卿雪知晓,“听阿姊说,十年前的事,一问便是沉默,如何都不开口。”
不开口,或是明知道却不愿说,或是不知道又不屑开口。
但在阿姊的手段下都能硬挺着,她总觉得……
“我总觉得,他应是知道什么,或对当年有什么猜测。”谢卿雪思忖着,抬眸,“我想……亲自去见见他。”
阿姊的形容里,定王言语间的神情,总有种若有若无的恨意。
这份恨意很奇怪,不像是事情败露后的憎恨,倒像是,某种仇恨。
这么多年,她自问他们和定王也没什么交集,更从未以朝廷的名义削减定王府利益。
且自先定王受封定州,定王一脉从未回过京……
思绪顿住。
……她曾以为,为了镇守定州抵御海匪,定王无法离开定州,可现在,定王府勾结海匪戕害百姓,哪有什么离得开离不开?
每年上元前后,各地入京呈禀公务时,他们总会意思意思地邀请定王,但没有一年,有定州之人入京。
定王心怀不轨自不想落入虎口,可若,除了这个原因,还有其它隐情呢?
她总要换种法子,亲自去瞧瞧。
她,不想也不能,错过任何一丝希望。
李骜一听此话,唇微抿,浑身紧绷。
不行二字,他知晓卿卿不想听,于是忍着,没有说出口。
他甚至怕,卿卿这般想做之事定要达成的性子,他不同意,她会背着他,偷偷前去。
谢卿雪就感觉到自个儿身下的人形座椅,一瞬从软的成了硬的。
连环着她的怀抱都是。
顿时有些酸涩,又有些哭笑不得。
眸光流转,她佯作不知,放下手中卷宗,回身间,装作不经意地蹭上他的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