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卿雪拥抱作别。
闻言:“自然,只是近日事忙,加上换药,怕是无暇。若有何事,将话递给鸢娘也是一样,待我身子好些,自会见的。”
卿莫手扶着她,谢卿雪抬眸,依稀可见闺中院落一角,树木郁郁葱葱,仿佛盛夏。
最后看一眼父母兄长,眉间落下几缕笑意的斑驳,转瞬,于阳光下,落满清霜。
光亮得晃眼,她看到,他在等她。
过往在身后凝望,而未来,在身前,凝视着她。
心间热流满溢,模糊了眼眶。
他上前,一下拥住她,打横抱起。
上了辇轿,她在他怀中,泪湿了胸前衣襟。
他弯下身子,似要将她完全圈在心上最最温暖之处。
“卿卿……”
她抱上他的脖颈,混着咸咸的泪吻上他,喉间哽咽发颤。
大掌滚烫,抚上她半边面容,指稍洇出几缕湿漉漉的鬓发。
她胡乱吻他咬他,似乎尝到了血腥味。
久久停留在唇齿间,停留在浓郁安心的龙涎香里。
紧紧抱着他,“当年,先帝离开,你是如何想的呢?”
耳鬓厮磨间,他开口:“朕与皇考,所有联系,只在那一把龙椅。”
皇家父子,与寻常人家从来不同。
“皇考驾崩时,已病了许久,朕每日需做之事与从前一样,只是总有些时候,会觉着皇考还在,还会严苛指责有些事朕做得不够好。”
“如同溺水,可那时……卿卿,你在我身边。”
父母亲人逝世,便如同将所有过往一并带走,从此以后,己身与死亡之间再无间隔。
那种感觉,像是陆地之人,不得不在水中生活。
痛楚、麻木、习惯……
遗忘。
只要卿卿,永远在身边。
谢卿雪哑声应着,往他怀中又钻深了些。
“幸好。”
是曾经,亦是现在。
“李骜,幸好你在。”
几番哽咽,无法自已。
幸好。
幸好,这样的时候,有他陪着她。
世上多少夫妻同床异梦,无论喜乐哀痛,永远是一个人的事。
与父母别离,与子女别离,最终的最终,不是互相折磨,便是永恒孤寂。
相互扶持已是不易,心意相通、相知相许、相爱一生,又是多么奢侈。
而他们从一开始,便拥有彼此。
。
当年先帝赐下御药的药方,两日后终于寻到。
彼时,定州探查的结果已传回京城。
确实如李骜所说,定王的转变,就是在先定王逝世的那两年。
定王府中旧仆都亲眼见过、亲耳听到,定王无法接受先定王骤然病倒,想尽一切办法为其医治,却收效甚微,激愤之余,甚至有咒骂先帝之言。
乃至千里迢迢欲往京中求药,却被以定王府中人无诏不得归京拦住,他险些就要带兵硬闯,还是被先定王回光返照的消息唤回府中。
不知先定王临去前说了些什么,从那之后,他一下沉寂下去,如被抽走了脊骨,所有的才华抱负都随先定王一并离开,莫说一心为民,甚至在定州当起了粮仓中的硕鼠。
也是因此,才将定郡王养成了那样一副性子。
谢卿雪仔细翻着先定王的病历脉案,记录并无异样。
怎么看,都只是儿子无法接受父亲离世的性情大变。
“原先生怎么看?”
外行人看只能看出表象,究竟如何还得医者分析。
帝后目光都聚集过来,原先生捋着白胡子,斟酌几番。
“看脉案中记录脉象没有不妥之处,确为衰竭之象,只是这药方……”
他一张一张翻过去,足足十几张,排列严谨依着时间顺序。
“说倒也能说得过去,只是寻常医者,面对身体衰竭的老者,用药不会如此激进。”
“在年轻人身上可能会生出意想不到的奇效,但在老人身上,逆转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只能徒增痛苦。”
谢卿雪:“定王当年如此偏执,寻到这样的医者,倒也合乎情理。”
那么不想父亲离开,只要有一丝生的希望,痛苦又算得了什么。
原先生点头,“殿下所言极是。”
先定王病情梳理只是薄薄的一张纸,放在御案上,三人目光齐聚。
原先生在帝王之前开口:“殿下,自寻找相似病例以来,传回京中的累积已几十近百份。”
“先定王的这一份,与殿下病情的相似程度,超过其中九成。”
第61章 换
药 要开开心心的,活过每一日。
世间病情, 粗略所见症状相似者多,可认真细究起来,便有诸多细节相悖。
许多表面相似的疑难杂症,详细记录传回京城, 原先生阅后, 可直接下诊断写明治疗方法传回。
刨去这些, 剩下的便只有极少的近二十份。
而先定王的这一份,表面上看与皇后病情并无关联,可若特意对比, 竟无一处与皇后之症相悖。
也就是说,这些当年医者为先定王开下的药方,同样放在皇后身上, 也能行得通。
谢卿雪与李骜对视一眼。
“原先生是说,我的病, 与先定王相似, 甚至,可能就是同一种。”
原先生神色凝重:“老臣只是有这种猜测,先定王已逝,脉象判断受限于医者水平,实际如何已不可知, 只能说, 是有这样的可能。”
一句话,让谢卿雪思索了一整日。
日昏时分。
乾元殿后院亭中。
她裹着狐裘大氅,静坐石凳之上, 看着庭前落叶飘零。
秋风瑟瑟,如爱人之手拨动裘绒,在她玲珑下颌处轻轻扰动。
谢卿雪脑海中梳理着醒后这一年来发生之事。
许多许多, 都暗暗指向定州。
如今定王事发落网,也确实证明先前的推测并无错漏。
可时至今日,定州之事即将尘埃落定,定王就要秋后问斩,却出现了最大也最关键的错漏。
定王心怀歹意是真,之前连她都有几分相信,若自己的病当真是有人故意为之,定王就算不是主使,也多少知道些许内情,是其中一个帮凶。
可先定王的脉案,彻底打消了这种可能。
他非但不是帮凶,还极有可能同他们一样,是此病痛的受害者。
当年的定王不通医理,只是本能觉得自己的父亲本不应如此死去,于是想尽一切办法,不放过一分希望,甚至打算不惜一切代价动兵求药。
可还是无法阻止父亲病逝。
他因此、因为先帝那一封无召不得回京的诏书,对京城、对龙椅上的帝王生恨。可惜,空有谋反之心却无谋反的能力,自取灭亡折腾到现在,不过是让自己成了十恶不赦的死囚。
她隐隐感觉到,似有一张巨大的网,在多年前便已悄然布下。
先定王,或许,就是其中一个被打捞入网之人。
至此,她的病已不单单只是一场简单的病痛。
关乎到的,已不是一人一家,而是一代一朝。
先定王之死,若为他杀,那么对整个国朝都是一种威胁。
甚至往大里说,当年先帝的病……
正想着,视线里一抹墨金的高大身影手提一盏宫灯,跨越暮色寒风而来,她迫不及待起身上前。
握他的手,眼神期盼:“如何,定王可有交代?他可曾知晓更多?”
李骜在反握住她之前,无意识捻了下指稍,仿佛还有鲜艳浓稠的血不住滴下,怔了下方反应过来,他已沐浴更衣。
他握她的手去暖,下一刻,倾身,双臂紧拥住她。
谢卿雪顿了下,手慢慢搂住他的腰,在他后背拍着,“没事,他那样蠢,这么多年就像个无头苍蝇,料想也不知情。”
李骜喉头发颤,呼吸渐重,骨节绷紧。
他忽然觉着,这么多年,自己也似个没头苍蝇,绕来绕去,还在原点,直到今日都救不了卿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