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不信天地鬼神、不信列祖列宗的性子,她刚成婚时便有所领教。
祭祖时,旁人不说有多虔诚,至少表面上的样子都十分足,仪式的每一个环节皆一丝不苟,不图别的,也图一个心安吉利。
不指望先祖显灵保佑,也希望在地底下莫要生恼作怪。
李骜呢,能有多敷衍就有多敷衍。
要说环节差在哪儿,似乎也没有,该有的都有,但能做好的,就是偏偏只做个七八分。
面上的样子更是懒得装,面无表情地只想快点结束,繁琐之处,不经意间的神色,她看得出,定是在心里骂哪个不长眼的整出这些个没用的。
连御史都是想挑刺又挑不出,不挑,又格外憋屈。
尤其,他与上头那些个被供奉的相比,确实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一个孝字压过天,当天真的就在这儿时,又好像也不是那么回事儿了。
国之将亡,他们就算在这些牌位前磕破了头也无人显灵,甚至其中某几代帝王,他们心知肚明,就是造成当日局面的罪魁祸首。
是先帝、是当今圣上救万民于水火,才有了他们如今安稳踏实的生活,才让他们能有机会为国效力。
于是大逆不道,亦可成为无伤大雅。
国为万民,万民生死,方为至高至重。
刚登基时的李骜,行事从来很有自己的一套章法,所有看似出格之事,其实早预料好了结局,亦有绝对的把握掌控,才会踏出看似随性的一步。
不得不说,在这方面,子琤真是得了真传。
不过火候尚且不足,至多有他的五六成。
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这个手段又分外微妙,微妙得……说错算不上错,就是纯恶心人。
什么跟在武将身后以请教之名,不比试就不走人,什么精力太过旺盛,折磨得武师傅都教无可教只能请辞,什么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硬要往定州剿灭海匪……
自然,后头就是纯恶心他父皇了。
也算是个回旋镖,种下的因,终究还是自己尝了几分果。
想到这儿,谢卿雪眸光隐约浮现几缕笑意,拉拉他的衣袖,示意放自己下来。
李骜是如她所愿,却无非换了个姿势,将她圈得更紧了。可以说,除了脚挨上了地,旁的,是想做也做不了。
谢卿雪不赞同地瞅他。
来都来了,面对历代帝王的牌位,他不想行礼上香,她想,不行吗?
李骜紧紧手臂。
不行。
谢卿雪:……
罢了,这个有血缘的都不忌讳,不年不节的,她又何苦死守这些虚礼。
不仅不行礼,他还将坐榻搬至殿正中,挤开周遭放的那些蒲团,朝向的,正正就是最前头的先帝牌位。
谢卿雪被正正安放在坐榻正中,仰头便是先辈的无尽灯火,这般场景,她算是头一回体会到,何为坐如针毡。
转头默默盯着他,手有些痒。
想打人。
却见他向她望来,神情之中几分漠然。
勾唇间,染上睥睨的炽烈。
谢卿雪低头,见他就着这样的姿势,与她十指相扣。
殿外风雪愈大,殿内地龙正旺,似是英魂招来地火,燃尽世间邪佞。
而他,天然便压过所有,举世无双。
人之于万事万物,不过在意与否,不在意,便百害不侵。
他的瞳眸中映满星点烛火,却不曾有一盏,真正映入心中。
她被他这样的眸光笼罩,仿佛感同身受,心间杂念不觉涤尽,身之所在,只若寻常。
抱她入怀,缓声:“卿卿印象中的皇考,是何模样?”
谢卿雪心间隐有猜测,口中照实答:“和世人一样,雄韬武略无所不能,凭一己之力,缔造大乾中兴之始。”
“我与父皇接触不多,只记得每一回召见说话的姿态,皆很慈蔼。”
转头看他:“在你眼中,是不是截然不同?”
她多少能猜到,只是成婚这许多年,从未谈起。
已过去太久之事,出口亦无多少涟漪,“确实。”
“当年他对朕之严苛,较朕于子渊,更胜十倍。”
谢卿雪心头讶然。
以先帝在世人眼中形象,实在很难想象,对待世人皆宽宏仁义之人,竟是如此对待自己的亲子。
李骜待子渊她都是忍了又忍,先帝竟……
已生了几分气恼。
“所以,你……”
李骜抬眸,看向最近最正中的那一处牌位。
祭祀之时,他从来是如此目光,可是直到此刻,谢卿雪方发觉,这样的目光,绝非一个儿子看待父亲,而是,一个活人,看待一个死人。
“当年局势艰难,大乾的所有,他要背负一分,便定会让朕体会两分,从小到大,直到,被他亲手送上战场。”
他说得平常,谢卿雪听着,心中极不是滋味。
先辈的不是她说不出口,却当真想问问当年的先帝,到底如何作想,偏要这样对待自己的孩子。
无论是何目的,明明,都有更好的方式。
“面对外人,他又会将这一切推到朕头上,所有皆是朕发心为之,于是朝野皆知,朕乃少年神将,是天生的储君。”
说出口时,几分讽意。
谢卿雪亦曾听说。
且这样的传言很早很早,早到她刚知事时,便听人提起过。
后来的每一年,尤其是他领兵戍边之后,每一桩功绩都在民间流传甚广。
以上位掌权者的角度,她能理解先帝的苦心。
在天下烽烟四起、国将不国的关头,民心散乱、动荡频频,治世最重要也最关键的,便是民心向一。
打胜仗自然足够振奋,但真正重要的,却是国君待民的态度,是未来安稳的希望。
储君最能代表帝王意志,代表国之将来,再没有什么,能比一个百战不殆的少年储君还能予民心鼓舞。
先帝是想将他造成神,造成真正万民景仰的未来天子。
要让天下人看到,不止这一个百年,下一个百年,下下一个百年,大乾李氏皇族都将永昌不败,将带领着天下万民走向不朽盛世。
当百姓真的相信、乃至视之为信仰时,那么所有欲达之事,都将事半功倍。
谢卿雪抿唇,抬眸:“我或许能理解先帝的想法,但李骜,你本就值得世人如此,他强加给你的,其实,不过是些无用的折磨。”
李骜神色一顿,冰凉终无可避免,染上暖意。
垂眸,“我还以为,你会为皇考说话。”
谢卿雪无言,拍他一巴掌,“你说什么呢。”
李骜握住她的手,圈在掌心,“自相识以来,卿卿总是对皇考推崇备至。”
先帝的所作所为,她提到时满目崇拜景仰,哪怕未知全貌,她心中想象也总是向着最好的方向。
有时他都会想,卿卿答应嫁他,是否有一部分,是因为父皇。
谢卿雪:……
轻哼,“在你面前,我总不能说先帝的不好吧,再怎么说,他也是你父亲。”
说着说着,语气渐渐认真。
“若没有你,先帝便是再伟大,于我,也只是君王之于臣民,我对先帝的看法,与世间百姓并无不同。”
“但他是你父皇,你这样好,我便总觉得他……”
转头,看向他:“觉得,他亦需足够好,才配得上,做你的父皇。”
李骜指稍勾勒她的眉眼,心间震荡久久不息。
“可其实,卿卿,我没有你想的那样好。”
“当年,若非皇考逼迫,许多事,我不会去做。”
“若非你,大乾亦不会这么快扩张疆域,迎来盛世。”
谢卿雪神色渐渐转变,无言清冷,“若非这儿若非那儿,怎么,你是可以选择不做你父皇的儿子,还是不做吾的夫君啊?”
最后半句,半眯起眼,格外危险。
李骜顿知失言,神情丝滑自然地露出几分讨好,正要道歉,又听卿卿道。
“况且,当年我也……”
话语顿住,看向他。
李骜没有催促,等着她之后的话。
谢卿雪笑了下,眸底湿润,正面环住他的腰,侧脸靠在他心口。
臂膀环住腰背,低首,抵住她的额发。
缓缓吸了口气。
此时此刻,终于明白,他为何要带她来此。
说当年的自己,其实是想知晓,当年的她。
她又笑,捏他的衣衫一角,“其实,我也没有你想的那般坚强。”
那么轻,像欠了他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