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拥着她,如汪洋拥着孤岛,奔流千年,只绕着她一人。
而她仰头望见他,指稍无力勾住他的小指,浅浅笑着。眸中湿润,光碎如星。
“十日,可好?”
李骜破碎一瞬溢满瞳眸,受不住地弓下身子,紧紧抱住她。
气息重而急,身子隐隐发颤。
她说的,是昨日哄他允她出门时,许下之诺。
十日,是许他,不理俗世,只有他与她的十日。
在其位谋其政,十日,已是极限。
从前,他求之不得,可此刻,却宁愿,她永远,莫许出此诺。
第66章 明钦
陵丘公主抵京之日, 恰为威广将军一府行刑之日。
大乾礼仪之邦,并未因陵丘国小军弱、受制于上釜而有所苛待,反尊以上国之礼,一路看尽大乾繁华盛景, 尽享百姓友好和善。
但也仅仅如此。
区区弹丸小国, 不值当为其专门错开早就定好的行刑日期。
威广将军近十几年来自傲自大、坐吃山空, 朝中看不惯他的人大有人在,先前是有无上的功绩护着,如今墙倒众人推, 刑场之前,竟闻喝彩声。
在异邦往来频繁的大乾盛世,一队颇具异域风采的远来客实在不起眼。
哪怕, 有大乾官员亲自陪同。
于是两位公主与使臣不知不觉便汇入人流,待反应过来, 已见前方高台之上身穿赤色囚衣, 加戴大枷脚镣的一众刑犯,此刻,正是行刑前五覆奏之最后一奏。
刑场一侧,刽子手赤刀嚯嚯,刑场正中, 刑犯面对皇宫方向, 跪听宣敕。
而后便是验明正身,祭天地,候午时三刻。
引外使入京的礼官鸿胪寺少卿向公主使臣解释来由。
一听是威广将军, 皆惊异,“如此赫赫战功,竟也……”
陵丘虽不曾直接与大乾交过手, 可自上釜处也听过威广之名,当年威广将军固守一方,勇猛非常,令觊觎大乾疆土之人头破血流,乃至闻风丧胆,屡屡不战而屈人之兵。
若放在陵丘,这样的将领,连王都要倚仗,哪会因为谋害王子而处以极刑,毕竟王的儿子甚多,能如威广般守住国土的将领却很少。
少卿了然轻笑。
“能为家国贡献者,自当依功封赏,因此,威广将军乃我大乾第一位,也是唯一一位一品大将军。”
“然功不抵过,大乾律法至上,万事万法依律而行、赏罚分明。大乾人才辈出,才能品性具佳,方能长久。”
傍晚下榻官驿,无外人在旁,几人聚在一处。
“上国如此赏罚分明,料想先前伯珐俘虏一事也是依律而行,我们与大乾相交,只要不触犯大乾律法,便无需担忧才是。”
其余人皆附和。
“确是如此,当初那些伯珐战俘,也是因为想和域兰俘虏般传教霍乱大乾才被处决,若他们老老实实的,也不会尽数被杀。”
“要我说,王就是杞人忧天。”
“大乾物阜民丰,我们根本无法与之相较,能上供得到庇护已然来之不易……真要如王所说,想尽办法让公主嫁入皇家吗?”
嫁入皇家,是怕被大乾对待伯珐俘虏般对待,如今一路走来,这种可能性已几乎没有,又何必多此一举。
“阿姊,你想吗?”
大公主摇头。
“但……我也不想回去。”
不想回那个,生她养她的,陵丘。
翌日大朝会后,百官宴请使臣,陵丘公主则请求面见皇后。
可惜没能见到,迎她们的,是宫中大尚宫。
鸢娘对她们的来意已知个七七八八,但真的听到陵丘公主开口,还是惊异这外族女子之坦诚。
陵丘两位公主自幼相伴长大,又一同被派来大乾出使,心意相通,由大公主开口陈情。
肃正一礼,目光中满是率直与期盼。
“姜尚宫,实不相瞒,来之前,我们以为大乾女子与陵丘相差不多,但一路走来,才知道大乾的女子可以读书,可以为官,可以凭手艺养家糊口。”
“而在陵丘,女人便是货物奴隶,任凭买卖交易,又遑论像人一样地活着。”
“我们知道上国重诺,不奢望能入皇家,但我们姊妹,也不想再回陵丘。”
是不想,亦是不能。
陵丘王既派她们出使大乾,有意结成姻亲,便如泼出去的水,连死了,都要葬在异国。
陵丘早无她们的立锥之地。
“所以,恳求尚宫代为向皇后殿下转达,予我们在大乾一条生路。”
说着,竟缓缓跪下,欲行大礼。
鸢娘托住,扶起。
面上浮起一抹笑。
“此等小事,不必回殿下,我便能做主。”
“公主既来我大乾,便知大乾不偏不欺、扶幼帮弱,穷乡僻壤的孤儿亦能平安长大,莫说是友国来宾,就是边境逃难而来的异邦人,也能凭本事挣下一番天地。”
“公主拜托之语,实是言重了。”
“且,以二位公主之姿,只要有心,定能求得一心人。”
陵丘公主听懂言下之意,喜出望外。
她们本以为,既来异国,便为质子,必不得自由,却不想能得如此宽待。
大乾帝后之情在民间广为流传,她们何尝不钦羡。一心人,这是在陵丘想都不敢想的事。
陵丘与上釜皆崇尚弱肉强食,女子为弱,幼小为弱,身家性命尚且难保,又怎敢奢求平等尊重的情感。
甚至,就算贵为公主,他们父王想丢,随手便也丢了。
而在大乾,只要身而为人,便可轻而易举得到她们梦寐以求的一切。
平等、尊重、自食其力、爱与友情……
人人,习以为常。
她们自然愿意,且,求之不得。
……
乾元殿内,烛摇影斜,轻声耳语似梦中呢喃。
“……卿卿如此宽宏,便不忧心,这两个质子偷偷跑了?”
谢卿雪倚在他怀中,颊边之色仿若自寒冰间盛放至荼蘼的牡丹,艳华倾城。
闻言勾唇,“跑了如何,陛下不愿替我抓回来?”
李骜低首,吻她。
“自是愿的。”
谢卿雪笑,勾住他的脖颈,“诺既允下,自是有把握将她们握于股掌之间。”
“陛下所思所想倒是周全谨慎,难不成,今日殿前目不斜视,皆是有意为之?”
姿态亲昵,话语却是三分寒意。
李骜开口欲言,眸中不防先泻了几分笑。
谢卿雪轻哼一声,揪他的耳,拧上半圈。
帝王将皇后抱入怀中,好好圈住,一丝一毫都不露出。
喉头带上几分意味深长的哑,“是否有意,卿卿不是剖开了我的心,瞧得清清楚楚?”
大掌扣着纤腰,缓慢揉捏着过度绷紧后的酸软。
谢卿雪呼吸微乱,几分难耐,摁住他的手。
掌心汗湿潮热。
帝王不依不饶,“倒是那伯珐王明钦的样貌,可还与卿卿记忆中相仿?”
谢卿雪咬唇,眸中蒙上了一层雾。
她记起,“伯珐王在域外的手段倒是比罗网司多些,竟能寻到那老游医的下落……只可惜,老游医多年前便已离世。”
这位老游医,便是他给李骜名册之上的首位,中原不曾听说过,可其在域外传说极多,生死人肉白骨之事传得有鼻子有眼。
行踪飘忽不定,近十几年更是无人知晓。
但就算如此,也让他寻到了老游医出现的最后一处地方,多方探查之下,探到了游医之墓。
李骜眸色微敛,骨节不自觉绷紧。
“那是因为,当年他们母子曾被游医所救,留有线索。”
嗤道:“再如何,他寻到的,也是一个死人,白白折腾,无甚用处。”
谢卿雪眉间稍动,抬眼看他。
几息后,指稍戳在他后槽牙的地方,戳到了硬邦邦鼓起的肌理。
“怎么,有事瞒着我?”
难得能让他醋到如此地步,还逼自己忍着。
李骜深吸口气,眸间泛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