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无旁人,侍者皆退下。
仿佛,只余二人。
明钦情不自禁上前半步,却终克制止住。
面上神情,不再遮掩分毫。
那是一种,经年爱而不得,忍到骨子里、沉若渊海的深沉。
与旁人眼中玩世不恭的模样,判若两人。
似有太多话要说,想问她身子不好是如何不好,病到了哪一步……想告诉她,幼时与她两小无猜的几年,是他此生,最快乐的时光。
想将在伯珐的这些年,一字一句、一日一日地说尽。
想将心剖出给她,证明,所有所谓娇妻美妾、红颜知己,只是逢场作戏,从不曾真正近过身。
甚至,愿指天起誓,这么多年,他想着念着的,只她一人。
想说,在他眼中,只要是她,无论何模样,皆是世上最好。
……想问,想乞求,可不可以让他,望上一眼。
只是,一眼。
可这所有的一切,终化作一句无甚新意的,臣对君的问候。
“殿下为国母,您沉疴难愈,臣心中,亦焦急万分,只是有些事涉及当年,方斗胆叨扰。”
那么客气、生疏、有礼。
谢卿雪疑惑,“当年?”
如此说倒也解释得通。
当年,或是明家姑母旧事,或是伯珐还独立为国之时,乃至涉及谢氏,不好与帝王直说,才单独求见。
明钦目光不曾垂下,直直看着屏风那头如隐若现的人影,如贪如痴,又夹杂着入骨的痛。
这样的一双眼,该是揽尽世间所有真情的眼,动人心魄。
可语中不曾、亦不敢表露分毫。
压抑的口吻配上这样的神情,比真正直白的坦率还要动人。
……若她能看见,又,怎会看不懂。
“当年,我母亲被父亲骗入了伯珐王宫,得知父亲早有妻室时愤而离开,当时,不知腹中已有了我。”
“在外漂泊时,母亲险些一尸两命,幸得一老游医相救,后来在王宫中,亦是靠着老游医当时所授,才勉强活下来。”
谢卿雪颔首,“原是如此。”
“可惜虽寻到,老游医却已离世。”
明钦:“但母亲还在时常往来信件,得知老游医乐善好施,徒弟走到何处便收到何处。”
“有十天半月,也有几年、甚至十几年的。”
“前者自无需留意,后者却极有可能得老游医真传,医遍世间疑难杂症。”
谢卿雪问:“老游医声名赫赫,行踪尚且渺茫,又怎知何人得其真传?”
这一回,明钦默然许久。
就在忍不住要催促时,他轻声开口。
面上含了几分如梦的笑意,遮不住入骨绝望。
“不知殿下可知,永和二十二年,我曾离开过伯珐。”
“来大乾的路上,有幸遇到其中一位,可惜,当时我身受重伤,不曾辨出那人模样。”
“雁过留痕,我知晓大乾罗网司威名,依此线索去查,定有获益。”
这一年,谢卿雪印象深刻。
天地父母见证下,她与李骜定下婚约,至此相生相伴,他登基之日,便是他们大婚之时。
也是自那一年起,她真正接手家国之事,凡听他号令之人,她如臂指使。
甚至先皇后倾囊相授,盼她早日独当一面。
但从头到尾,不曾听说过伯珐有王子离宫私入大乾,尤其,是与明氏沾亲带故之人。
可当时的天下大事小事,分明都需过她的耳。
按理,她该问得更详细些,可直觉告诉她,明钦不曾说谎。
这个直觉,来源并非伯珐王明钦,而是她身边的,大乾天子,李骜。
她拉过他的手,安抚地拍拍。
口中对屏风外道:“多谢伯珐王告知。”
“若当真依此寻到,王爷对吾便是救命之恩,介时,陛下可允王爷一诺。”
明钦指节骤然紧攥,几乎嵌入掌心。
“多谢殿下。”
不知多大的力气,才克制住自己直言当年真相。
他不能说,也不应说,他知晓,以皇帝度量狭窄又不择手段的一惯行径,定不可能无人探听,怕自己一言会为卿娘惹去麻烦。
心底生出恨,可偏偏,这个人,是卿娘的夫。
当年不得已认输之时,他便知道,此生此世,再无可能。
他明明早已死心,已不敢奢望,可他李骜一代雄主,为何如此无能,治不好卿娘的病,还让卿娘一睡十载,甚至时至今日,都饱受苦楚。
他好想问她一句。
假如重来,假如他早些把握,她,可,会有不同的选择?
引路内侍连唤了两声,明钦才有了反应,行礼告退。
送走了人,内侍转过屏风回话,余光一眼,宫中多年的涵养竟失了用处,慢了半息,才堪堪开口。
后心冷汗湿透袍衫。
原来,这殿中屏风大有玄机,竟是半面透光。
一面,连屏风后人影都模糊不堪,难辨人与物。
一面,透若无物,莫说来人神情举止,便是一根散下的头发丝,也纤毫毕现。
第67章 两难
不知何时, 殿外风乍起,天上纷纷扬扬,落雪如絮,殿顶琉璃宫瓦剔透耀目, 映着漫天皑皑的白。
内殿暖意融融, 昏暗之处点了螭玉凤烛, 摇摇若星。
谢卿雪翻开他的掌心,默不作声,动作轻柔地上药。
有几滴血, 染在她雪白的中衣,与眼尾一点朱砂印相应,勾出夺目刺骨的冷艳。
以帕子款款包扎好, 方抬眼。
眸中平静,无甚情绪。
“李骜。”
李骜喉结干涩滚了下, 沙哑应声。
“吾是否说过, 莫因任何事,伤到自己。”
李骜心漏了一拍,“你……”
谢卿雪从容接过他下半句,“是想说,吾怎的不问, 永和二十二年, 为何明钦会匆匆赶来大乾,又因此身受重伤?”
她弯了下唇,起身。
“这很难猜么。”
“此事, 多半非陛下所为,但陛下在其中,定做了些什么。”
“依当年陛下的性子, 他能活下来,也着实命大。”
不是那等生死人肉白骨的神医,都不能从他手中抢回一条命来。
李骜掌心生了冷汗,从背后抱住她。
谢卿雪等了会儿,覆上他在自己身前交握的手。
曼声:“还不说吗?”
“说,”李骜失声,又缓下来,“我说的。”
理着措辞,斟酌着,又觉得这样的事,无论如何斟酌皆无用处。
“当年出手的人,是父皇。”
“父皇得知明钦行踪来由,勃然大怒,特意将此消息告知当年的伯珐储君,又送上最精锐的杀手,欲除之后快。”
“……我知晓后,瞒了消息,也,派了人。”
谢卿雪轻问:“为何?”
为何,如此极端,要直接置人于死地。
为何,区区一个明钦,便能让当时如日中天的大乾太子,乱了心。
失分寸到如此地步?
李骜解释:“当年明钦身边带了精锐,欲暗中潜入京城,图谋不轨。”
她懂了,“父皇不能容忍多事之秋横生事端,而你,不能容忍,旁人觊觎吾分毫。”
李骜喉结艰难滚着。
“卿卿,我赌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