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卿,还痛吗?”
他轻声问,却隔了好几息都没有回答。
望过去,迎上她有些疑惑的眸光。
一刹那,耳边嗡的一声,心跳凝滞。
没再唤她,而是摊开她的掌心,一字一字,缓缓写下。
随着一笔一划,谢卿雪眸中渐渐了然,轻盈若风的哀伤似一场细雨,淋湿心头本就深重的憾然。
她轻轻摇头,“不痛了……现在,能听见的。”
柔弱的掌心蜷起,握住他的指稍。
“就是……上釜的计划,是不是要变了?”
帝王沙哑嗯了一声。
攻破他国,本应正大光明以正面战场碾压式的胜利,夺取国都逼其投降,宣大乾国威。
可时不我待,段扶灏一事为其一,最重要的,是卿卿的病。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除非倾国之力揽尽天下依旧一无所获,否则绝不放弃,哪怕,是不择手段。
过去无能为力之时,大乾千疮百孔,如今军强马壮,就算攻其不备,也不过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有何不可?
谢卿雪摸索着向上,两手握住他刚劲的腕,拉过来,抱入怀中。
“陛下。”
“嗯?”
谢卿雪眨眨眼,瞳眸有些空,渐渐垂下,半阖。
道出长些的语句时,气息已有些接续不上,微喘难抑。
“上釜王室自傲自大,可、从其内宫入手。王后痛失子女,必然偏激,用些话术,她,会,是最大的助力。”
以上釜观念,绝无一夫一妻相敬如宾的可能,人之常情,母亲最是爱护孩子,上釜王受诸多利益辖制,王后从未接触过,就算懂得,也无法真正感同身受。
在女人如同奴隶,王后公主也无法例外的上釜,有些事,越是压抑,越是扭曲,真正爆发之时,便是千里之堤溃于蚁穴,毁灭得彻彻底底。
这样的结局,于上釜而言或许是无可挽回,可对于上釜被奴役千年的女子而言,方是真正的新生。
至于事成之后,王后如何……仇敌之间,若讲道义,那她的善于己、于大乾来说,何尝不是一种恶。
李骜大掌轻抚她的后背,喉头滚动,几分微颤。
“我知晓。”
谢卿雪闭眸,唇角弯起,抱紧他。
声线有些哑,“是啊,我们陛下,是这天底下,最最厉害之人。”
第69章 对症
不知落过几场雪, 总是清醒时,才听到鸢娘念起,何时孩子们来过。
听到,子渊探查的那封信件有了什么线索, 而李骜最多会向她提起的, 便是上釜王宫寻药的进展。
甚至, 父亲还在王宫中碰见了段刺史。
正因如此,过程出乎意料地顺利。
段扶灏提前潜入,他要寻的砂眠蛊, 正在上釜王宫之中。
药早已寻到,只是脱身分外艰难。好在被人发现的关头,遇谢侯相救, 寻了个借口归入使团。
一个落后太多,却依旧觉得自己是天下第一的国家, 没什么危机意识, 着实比想象中好对付太多。
此番亦算机缘巧合,因着段刺史私自出境一事,反而深入敌腹,得知这个纸老虎肚子里究竟有多少是真,多少是假。
如此一来, 硬碰硬的正面相抗倒显得有些蠢了。敌国既给了兵不血刃、从内部瓦解的空子, 又何必让我大乾将士流血牺牲?
于是留在上釜的使团并段刺史,便承担重任,伺机而动。
上釜王听到使团有长久留下的意思, 倒是开怀得很,给了不少赏赐。
尤其,是这个所谓的圣药砂眠蛊。
按王宫中人所说, 砂眠蛊乃上釜王宫独有,从不出世,此番,也是听闻大乾皇后积年病体,方忍痛割爱。
然罗网司私下打探,所谓砂眠蛊并非是一种药,而是一种毒。
上釜流传下来的典籍中记载,其能在不如何损害性命的情况下,操控人心。
可惜记载不全,只说砂眠蛊可操纵人心,却没有详尽的药方。
是以这么多年,上釜王一直以宫中女子做药人,试图还原残缺的典籍,然药人虽多,砂眠蛊却太过稀有,进展格外缓慢。
到这一代上釜王,差不多已然放弃,才将其当作国礼送出——左右也不是什么真的灵丹妙药,对那个快死的大乾皇后有害无益。
原先生这边,则是好不容易看到了希望。
世间无论草药还是虫蚁之类,药与毒从不分家,如今对皇后起作用的药虽多,可皇后的身子日渐虚弱,许多药都太过猛烈,可选的种类越来越少。
近日用药,便好比走在悬崖边上,对药性及用量要求极高,多或是少,都会打破多年来苦苦维持的平衡,稍不留神便是全面溃败,前功尽弃。
正因如今,药方不得不保守,才致昏睡乏力,五感失调。
谨慎用药并非长久之计,砂眠蛊这么一个从未见过的,说不定,会有奇效。
砂眠蛊入药的那一日,是帝王亲手将汤药端来。
而皇后,也已整整三日不曾下榻。
每日,皆是无止境的痛楚。
原先生说,这是因为用药与她体内的病相抗得太过激烈,她病得时日太久,身子也被催磨得太久,已近极限。
她问,可还有旁的办法。
原先生只道,如今的药虽也作用明显,却算不上全然对症,若能寻到这样的药,自可药到病除。
以他的医术,没了病痛,假以时日,定保殿下康健长寿。
她自是信的。
也知,一切的前提,是,她能熬过去。
熬过去,才有可能,等到那一日。
域外人烟稀少,野外荒凉,不曾记载的药最多,今日这一碗,她都有些记不清,是这个月的第几种新药了。
之前不乏名头大的奇药神药,砂眠蛊放在其中甚不起眼,与旁的唯一不同之处,便是出自上釜王宫。
她没有先饮药,而是伸手,抚过他泛青的眼底,他几分憔悴的面容轮廓。
病时时刻刻融在日子里时,许多时候有种错觉,仿佛这么一时一时、一日一日的,与旁人,也没什么不同。
太多的不寻常,随着每一日,反而成了习以为常、见怪不怪。
“李骜。”
“嗯。”
他沉声,低哑。
迎着他关切的眸光,谢卿雪笑开,“无事,就是想唤你一声。”
李骜一字一顿,郑重回她。
“卿卿,我在。”
“李骜。”
她又唤。
“我在。”
他又应。
谢卿雪被逗笑,手抬起,指梢调皮地戳了下他的面颊,才往斜下,接过药。
仰头,一饮而尽。
出生以来日日不离汤药,身子不曾好上多少,饮药的功夫倒是分外娴熟。
再难以下咽的,她也能逼着自己咽下去。
只是今日的药着实苦,还混着股难以形容的腥味儿,她被激得不住打着颤噤。
身子不自主蜷起,他的大掌里,只感受得到她一节一节单薄的脊骨。
未几,苍白的面颊泛起异样的潮红,喘息愈来愈重,仰头蹙眉,脆弱近乎透明的雪颈沁出薄薄一层汗,泛起粉意。
“李骜……”
手凌乱地去抓他,下一刻,感受到自己被他紧紧抱入怀中。
“卿卿,”他轻拍着她,安抚,“没事,忍忍,忍忍便过去了。”
谢卿雪溢出泣音,整个人被堪称折磨的燥热逼得细颤,不住挣扎,脚趾重重蜷起。
他让她忍,她却觉得,这比十倍的痛,还要难忍。
“为……为何?”
字不成字,句不成句,有的,只是不成调的呻吟哭泣。
他低低俯身,侧颊挨着她湿漉漉发烫的额。
“砂眠蛊性寒,不如此,你受不住的。”
寒字刚一出口,沁凉的冰意便从骨子里泛出,可热正滚烫,两厢一遇,她顷刻间脑海嗡的一声,眸兀然睁大,瞳孔涣散。
几乎无法形容,当难耐到极致,身体神魂俱已崩散,却又无人相帮,自己亦无力疏解半分,是何等感受。
长长的泣音蕴在喉间,她断断续续地哭求,求他帮帮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