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间引人耿耿于怀到足以跨越漫长时光的,无非那么两样,不是大恩,必为大仇。
而仇恨,往往比恩情更为长久。
既然放松对朝野明面上的控制无用,那么,便以皇室自身为饵。
子容身为钦差,手执尚方宝剑,一行人微服出行,又有暗处精锐保护,莫说危险,行踪都无人知晓。
屡屡遭遇刺杀的,自然是明面上的饵。
他们赌的,便是凭大乾皇室手中所握,世间尚无人识破。
为此,甚至有三皇子不顾父母之命,为了兄长单骑出京,马不停蹄日夜兼程。
他要往的,自然并非真的子容所在,而是被困江上的假钦差。
为了,捉拿那个胆大包天、妄图取皇子性命的恶徒活口。
子琤出京动静不小,那些人若要动手,定会选择子琤抵达之前。
那么,不出五日,鱼必会上钩。
若说怕,她自是怕的。
怕的,却并非孩子们真的遭遇不测,而是那个幕后指使,是她不想接受的,某个人。
若真是,那么顺藤摸瓜,又该牵连出多少。
李骜大掌在她的面颊,指腹轻抵耳郭:“莫怕,卿卿,无论何人,只要查出,对我们,都是好事。”
谢卿雪点头,湿润的眸望着他。
又浅浅垂下,“是啊……无论,何人。”
无论为何,当踏出这一步,便是将这些年效忠尽责尽数抛却,与皇室为敌,与,大乾为敌。
。
元日大朝会第四日,京中外使离得差不多时,一道惊天霹雳震惊朝野内外。
自请离京勾征田税的二皇子殿下,于雍州东南邕川湍流之上,遭遇水匪,死生不知。
太子于朝堂震怒,急命麾下,速往邕川,务必安全无虞带回二皇子,将罪魁捉拿归案。
同时封锁消息,旁的好说,最重要的,是不能传入皇后殿下耳中。
一时内外戒严,朝中一派肃杀之象,太子认真起来,雷霆手段俨然不输帝王。
诸臣皆晓得利害,无人敢多言一句。
可宫中皇后的消息不曾传来,左相府却传来噩耗——左相褚丘病危。
多事之秋,还不等消息传开众人探望,翌日早朝八百里急报,邕川所擒水匪供出幕后主使,策划一切的,正是大乾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中书省中书令,左相褚丘。
臣子不及反应,忽闻上首一声重物落地的闷响,砸得脚下仿佛都随之震动。
抬头,是太子骤然起身之间,不甚带落案侧玺印。
玺印关乎国祚,一旁内侍忙扑过去拾起,还好玺印无损,拿上去端正放好。
太子反应如此激烈,底下的臣子反而不好再说什么,殿正中传消息的人恭敬呈上证据。
厚厚一沓,知道的人瞥一眼,便知这其中大半都是罗网司的手笔。
而这些年,但凡罗网司出手,或有遗漏,但绝无错误。
众人看着太子翻开最上一份,没看两眼,忽然倒扣,背身,负手。
浩大的金銮殿内鸦雀无声,内侍挨个儿捧过去,请诸位大臣阅览。
看完之后莫不扼腕,叹,“这,究竟是,为何啊……”
这一份从前到后,证据链齐全,指向鲜明,短短时间内已过三司,所有合理、乃至刁钻的质疑都一一获证。
也是,指向左相之罪,若非毫无转圜,但凡还有一丝可疑之处,都不会在这样的时候呈上金銮殿。
这么多年,左相享帝王师礼,皇后待左相更如亚父,逢年过节亲临探望,常日里更是赠礼不断。
那些赠礼,可不同于平常赏赐,都是些精巧
的家用之物,未必多名贵,却定是花了心思、实用好用的。
纵观大乾历史,还从未有哪位臣子,真能让帝后待之如待家人。
左相,不知是朝堂中多少人毕生仕途追求所在。却不想,一夕之间,天地崩塌,至洁就这样,生生扭成至污。
多少人都想问一句,究竟,为何。
谢卿雪也想。
他们是在去往左相府的路上收到急报。看着急报中的一字一句,谢卿雪手指紧紧攥起,纸张破裂的刺耳声割在心头。
帝王揽着她,大掌安抚着将她蜷起的手指轻柔展开,握在掌心。
神色幽深,隐有厉芒划入瞳中。
谢卿雪深吸口气。
“正旦前丹娘所说,我,本不愿信。”
那日诸臣于左相府前,阍人道左相染了风寒起热,丹娘已入宫中求医。
实际上,丹娘并未入宫。
褚丹是想,以这种方式,面见皇后。
她遣人寻回,亲自召见。
那一日,晴日落雪,飘飘扬扬于宫道之间,碧瓦朱甍添了几分圣洁柔软。
碧空朗朗,丹娘身形端正内敛,抬眸间,依稀是她记忆里最熟悉的模样。
只是眉眼之中,增了几分沧桑通透的韵致。
行礼后落座,丹娘神色平静,仿佛口中所说,只是寻常。
“殿下可还记得,自威广将军处,搜得的那封信。”
谢卿雪当时不明,“自然记得,这封信又与老师的病……”
她只以为,是左相为他们计,忧虑成疾。
丹娘敛眉,“一开始,我只以为经年不见,父亲有些怪我当年离家远嫁之举,因此才不曾露出欣喜模样。”
“渐渐,我发现,父亲每每夜不能寐,总是坐在院中那棵杨树下,一坐,便是天明。”
“那棵树,是阿兄出世那年,父亲母亲亲自种下。我知道,是父亲在思念阿兄……原来父亲他,从未,忘记。”
“我躲在暗处遥遥望着,一望,亦是一夜。”
“后来,父亲的身子愈来愈不好,都是些风寒小病,却总是反复。我问阿叔,阿叔说,父亲身子一向康泰,可是自从定王一案后,便渐露老态。”
丹娘的阿叔,便是伴在左相身边的老管家。
旁家加官进爵后总是计较排场,奴仆众多,左相却是从不讲究这些,这么多年,只一个老管家,说是奴仆,已似亲人。
孩子们打小便亲切称呼为阿叔。
“他说过劝过,也不见效。实在没办法,便总炖些补汤,盼着能起些效用。”
“我留了心,悄悄入父亲书房,想寻到症结解开,让父亲开怀。”
“书房里,尽是有关定王案的线索,极其详尽,那时候,我没有察觉到不同之处,直到……”
丹娘露出几分自嘲之意。
抬眸,“殿下,一开始,定王定是对父亲说了什么,才让父亲那般难以释怀,甚至,将此事,与阿兄的死,联系起来。”
谢卿雪蹙眉,“你是说,因着定王一案,老师寻到了你阿兄被害的线索?为何,他从不曾向吾与陛下提过。”
但凡左相开口,他们定竭尽全力。
“是啊,我也在想。”丹娘笑着,却更似哭,“我劝父亲,父亲却拿出家法,说我当年既选择嫁到云州,便再无权利管他的事。”
谢卿雪神色愈沉。
这,全然不似左相会行之事。他虽古板,对待儿女几分严格,却从不会说这样伤人之言,倒像是……
“我怎么可能不管?”
泪流下。
可,丹娘的眼神却愈发麻木,透出被逼到绝处,不得不置身事外的冷静漠然。
“从威广将军处搜得的信件,父亲亲手誊抄了一份,连字迹都一模一样,放在书房抬眼便能看见的地方,纸张,边角已摩挲得泛黄。”
谢卿雪心间泛起凉意。
丹娘的话,便止于此。
而她,已然懂了。
什么情况下,能让左相隐瞒朝廷重案线索,且事关独子死因,还坚持不说,独自探查。
唯有一种。
……这个死因,与他们有关。
丹娘不信,不惜用这种方式入宫告知,暗示他们提防。
也为父亲。
希望父亲,莫铸成无法挽回的大错。
谢卿雪低眸,又一点点捋平皱作一团的奏报。
可是一字一字,都没有变。
“……为什么,会是老师呢?”
泪晕开墨迹。
她错了,并非是何人都可接受。
就算事先想了一万遍,真的到此刻,她也接受不了。
左相,是年少时教导她,这么多年挂念她,为朝、亦为他们分忧的,如师如父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