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便是这样一个与段扶灏如此相似之人,献上当年先帝赐下的御药,让原先生配出药方,也让她得以于今日,立于此处。
眼前之人跪地,伏首:“草民段扶沧,叩见陛下、皇后。”
“当今鸿州刺史段扶灏,正是草民幼弟。”
“幼弟?”
何人才会称一个已是壮年之人,为幼弟?
是,幼年便与家离散么。
段扶沧起身,谢卿雪这才注意到,他一条腿形状怪异,似是残疾。
命人赐座,他却不坐,只拿来随身的蒲团,席地而坐。
让谢卿雪想起,李骜领她往明昭殿时,不见尽头的历代帝王魂火在上,他与她席地而坐。
天地之间,唯余吾身,唯余彼此。
权势皆空,再煌煌光耀,终归不过一场飞土扬尘的风,吹过,尘埃渐落,便只余满目荒凉。
残身病躯抬首间,却是天地皆不入眼底的无畏洒脱。
仿佛眼前并非世间权势最高之人,只是寻常人家的一二友人,无甚忌讳。
更,无甚不可言。
说起话来,亦只作寻常寒暄。
撩袍,扬唇,“草民这辈子潇洒惯了,不曾想啊,临终临了,还能叫回本名,再入一回这大乾皇宫。”
话语间,低哑沧桑,“那些个礼数啊,也早撇了忘了……”
他侧着脸,自顾自,像在对他们说,又似自言自语。
“草民当年跟随先帝,也出过不少力,立过不少功。只是他们贪这权势,我却不稀罕,只要了一道恩令,欲,行遍名山大川。”
“结果……”他拍拍自己,“便是这条腿。”
谁能想到,前一日远送十里,把酒言欢的君主,后一日,便遣派军中精锐,将他,以逆贼论处。
只是天无绝人之路,他们,都没能杀得了他。
而后,隐姓埋名,几乎爬回了家乡时,才知,一家老小,竟,只余一个幼弟。
他慌了、怕了,索性将自己视作无家无名的蝼蚁乞儿,苟且偷生。
“从未听说,段刺史,还有同胞兄长。”
“他不能有。”段扶沧转头,目光狠厉,转瞬内敛,“也,不应有。”
“战乱之年,多少户人家一家尽灭,还能留他一个,他该庆幸。”
“他做了新帝一把刀,我不曾想,段氏不仅未亡,甚至可与高高在上的氏族相提并论。”
“这是恩。是,天大的恩。”
“草民,为报恩而来。”
他又跪下,叩首。“皇后殿下凤德昭彰,泽被千秋,不应同草民这些人一样,由人戕害性命。”
他们这些人,蒙了心瞎了眼,一身骨血奉予先帝,残生未了。虽生,犹死。
甚至入宫之前,他还满心以为,当今帝后寻先帝御药,只为服下救命。
却不知,害皇后性命的,就是他视为珍宝,珍藏多年的御药。
而段氏因当今帝后,才能昌荣至此,他这个在外苟活之人,能为段氏报恩,自当不惜一切,结草携环。
如今得知一切,回首他这些年,简直荒诞之极!也可笑之极!
谢卿雪心中撼动难言,一股无名悲怆的怒火涌上心头。
眼前之人,已逝之人,无数不得不隐姓埋名之人,不该是如此结局!
一己之欲、无端猜忌,又做了多少把杀人的刀!
她亲自上前,扶起。
“段先生于吾,乃,救命之恩。”
段扶沧起身,凄笑。
“这些年,我留着这颗御药,濒死也不曾动过它的念头,是想着,它,是这段荒唐君臣之谊唯一的真,可到头来……”
到头来,他们这些人,从一开始,便只是利用,只是帝王手中的傀儡。
哄着、骗着,若还不听话,便是死。
而能活到最后,加官进爵之人,无一不是赤胆忠心,只为君主。
寿终正寝,真是好一个寿终正寝!
他忽然向着角落,深深拱手:“不知侍御医,可否为某解答,这枚御药,是如何害人性命?”
热泪砸在地上,溅开破碎的水花。
原老先生看向帝王,李骜颔首。
他亦回了一礼,道:“此药名为归神,药性毒性约六四分,但凡有一口气,便可生死人、肉白骨。”
“药性救人,毒性杀人。一丸复生,一丸赴死。服过一丸之人,往后但凡再服下,哪怕是些许粉末,也神仙难救。”
某种程度上说,这确是一种毒,是一种,用量控制得极为精妙的药毒。
救命的药丸是药毒本身,而过量的粉末,便是毒引。
少一分起死回生,多一分夺人性命。
一旦沾染,便是亲手将己身性命,送至他人掌中,夺还是予,不过一念之间。
可是这世上,从来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从来,为人臣民的性命,不过为君者的一念之间!
他为了什么啊!
就为了,万载流传的圣人之名吗!
为了他手上干干净净,为了表面完美无缺的仁义良善吗!
好一个君,好一个要你呕心沥血,还要你生死为棋的君啊!
何等荒谬,又何等,悚然!
天子,天道,竟崩坏至斯!
沉默几息,死寂如渊。
“原来,如此。”段扶沧一字、一顿。
忽而仰天大笑,“哈哈哈哈原来如此!”
他就这样仰着头,一瘸一拐,往殿外而去,状若疯癫。
谢卿雪端立,不曾回头。李骜揽过她,胸怀温暖。
一会儿,她轻声,“阿姊,如何?”
卿莫上前,抱拳回禀:“据谢侯所言,当年为明夫人服下的药,是先帝赐予老侯爷的。只是老侯爷爱护子孙,当作传家宝,留给了后人。”
谢府不止一种御药,而唯有赐给功劳至高、辈分最大的,才是最好的。
才是,能救人,亦可害人的归神。
谢卿雪许久没有开口。
终,缓声:“如此,我能来这世上一遭,亦,是先帝所赐。”
先帝为位高权重者赐下御药,自然不会放过天下氏族之首的谢氏。
他想要的,或是祖父的命,或是父亲的命,却不想,到头来,阴差阳错服下御药的,是母亲。
救的,是她的命。
此时此刻,她终于明白,为何这世上,有那么那么多缄口不言之人。
人救我,人害我,念着恩,如何报仇,如何言过。
便好似,志怪故事里许人交换性命的祭巫,在你濒死之时坦言可救你一命,条件,便是需拿未来的性命交换。
又有几人,不选未来,只选此刻?
伴先帝身侧的忠君守国之臣,在生命即将走至尽头之时得知真相,又有几人,能真正,生出怨怼仇恨之心?
予你性命,夺你性命,恩无法纯粹,恨,亦无法纯粹。
眼望着天下安定,百废待兴,又如何忍得下心,以一言,再次掀起动乱?
当今的天下,不仅仅是天子的天下,更是他们这些抛头颅洒热血的臣民之天下!
面对这样的天下,能如何,敢如何啊……
不愧,是一代中兴之主。
当年先定王、连老将军、沛国公……是否最后就算发觉,也选择将这样的事烂在肚子里,带入棺材。
就算先定王察觉,也临死,都要勒令其子忠于君上,莫深究。
而这一关,身为人子,如何能度过?
……注定,
无法度过。
左相之子如此,定王,亦是如此。
而她,又当如何?
幼时听过的只言片语复又回响。
是一个,极苍老、又极骄傲的声音。
“……你们还小,不知道我们当年过的什么日子。万里焦土,到处都在杀人,分不清是盗匪、戎狄、还是大乾军士,人饿得皮包骨头,饿得食人肉、喝血水,也还是活不下去。”
“还好有陛下,打走了强人,给我们分粮食、分田地……”
“那时候,才终于觉得,自己是个人,而非只想填肚子的野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