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夜风高,京城北街御道之上甲胄铿锵,流动的火把若星河连入长空。
转瞬之间,将一街三坊围得密不透风。
其中一宅门前,禁军入内,以手中物细细对过,出门至一驾马车前,高举手中信物。
“陛下,门内之人,确为连医人。”
话音未落,暗影已动。
不消片刻,院内灯火通明。而本该被羁押之人,却自房中,步履蹒跚地跨至槛外,隔着整片院落,遥遥望向门外。
罗影卫上前请命,帝王支开车帘一角,抬手止住。
月夜风凉,谢卿雪裹了绒氅,被他长臂揽在怀中,抱下车。
禁卫手中信物被紧随帝后的卿莫握入掌中。
信物便是从左相之子遗物中寻得,乃一医者之令,宫中正是靠此信物,方寻得当年线索,寻出此人。
当年因一直伺候的小厮口供,以为只是一个风寒拿药的凭证,只作寻常处理。
未知后事,当年之人又怎能未卜先知,将相府郎君之死,与一个素未谋面的无关医者联系起来呢。
甚至今日,这个人,亦是自投罗网。
他像是,已等了太久、太久。
月白如霜,银钩弯吊飞檐之上。
檐下老者深深拱手,“陛下,皇后。”
又缓缓直起身子,“老朽知晓,陛下皇后屈尊来此,是,为寻一个答案。老朽亦不知,老朽的答案,可能让君后满意。”
连医人,姓连名平,罗网司最新探查,他师承方外游医,为连老将军之子。
当日便是他,埋名让段刺史亲往上釜寻药。
帝王未直接答,只是平铺直叙:“宫中侍御医,以毕生功德,换汝一命。”
连平听了,沉默许久,缓缓叹:“他,这又是何苦呢。”
“说起来,我与他,平生从未谋面。师父收他为徒之时,我已然出师独自游历。师父的事,我,也是后来才知……”
“……不知,陛下可曾见过,何为礼崩乐坏,何为路堆白骨,何为……兵灾。”
那样的年景,方是,真正的乱世。
君不为君,臣不为臣,人命,与牲畜之命,无任何不同。
连年征战,耕地荒芜,无论是何处的军队,都可掳走青壮,掠走粮种,充作士兵军粮。
粮食不够了,便用人肉来凑。
肉作糜,血作饮,那样的世道,唯有泯灭人性、足够狠的人,才能活得稍稍久些。
于是世上,分不清是牲是畜,是人,还是鬼。
“军队征战,亦谈不上什么保家卫国。”连平的语调很平静,“攻城,为的,是以城中百姓之身、之命,犒赏将士。”
“此,便是兵灾。”
“死在兵灾中的人,比死在战场上的人,要多十倍不止……而师父,便是从这样的尸山血海之中,被先帝救下。”
“先帝军中,食人肉者,人恒烹之。”
“御药归神,便是在那样的年景下被师父制出。乱世中的人心向背,背叛出卖都是常事,先帝身为天子,师父此举,是为君分忧。”
“我,则是为师父分忧。”
“这么多年,陛下皇后也都知道了,老朽,无从辩驳,听凭处置。”
谢卿雪听着,已然明了。
只问一句:“尊师为先帝分忧,又为何,将归神解法,以密文写就,传予侍御医。”
当段扶沧献上归神药丸,原先生自丸药逆推出制药秘方,遍览群书,方发现他师父当年札记之上不知所云的一段,原为归神解药药方。
连平恭身:“此,老朽不知。”
活到他这把年岁,经历这诸多世事,许多曾经在意的,也渐渐不在意了,许多怎么想也想不通的,也渐渐地便不想了。
日子,也就这样一日一日地过去。
谢卿雪又问:“那,先生又是为何,要告知段扶灏,砂眠蛊是其夫人救命的药?”
连平神色终于有了波动。
可还是答:“回禀皇后,想,便做了。”
谢卿雪:“乱世当用重典,先生守着辛密这许多年,也知晓,当今,早已不是乱世。”
“都会怕。”
他重复,“知晓乱世真正模样的人,都会怕。”
“先帝早已不信臣心,归神夺走的,并非只是诸多老臣几年阳寿,还有,正值青壮之年的,整整八千暗影的性命。”
“暗影完成皇命,便自绝而亡。”
也就是说,当年为先帝陪葬之人,乃至几千上万。
“暗影?”谢卿雪问,“何为暗影?”
连平目光,缓缓抬起,看向谢卿雪侧后,那处……是,
卿莫。
“此人,便是暗影。”
“暗影无名,所听之令只为密文写就的笺纸,阅后即焚。她,本应也随先帝而去,是殿下救了她。”
皇后救下了她,而她又什么都不知,自然便被暗影放弃,否则,亦逃不过先帝驾崩之时陪葬之命。
卿莫直视回去。
目光毫无波澜,仿佛听到的事与己无关。
她而今有了姓名,有了想守护之人,过往再如何波澜壮阔,也早已牵不起多少心绪。
“皇考不信臣心,可若无归神……”
帝王沉声间,连平跪下,深深叩首。
“陛下,师父已亡故,诸般罪孽,皆由徒代为偿还。”
当历史已成定局,他又何尝没有想过,若当年没有师父的归神,先帝无法将臣子的性命归于一念之间,是否便不会至死极端。
可假设终归只是假设,谁也无法得知,若当年先帝不曾救下老游医,是否,真的会走上一条与后来截然不同的路。
“是当偿还。”
谢卿雪弯唇,示意祝苍将人扶起。
“吾知晓,连先生得老游医真传,是有大才之人,若让先生以余生偿还,不知,先生可愿?”
连平至此刻,方抬眼,望向他这个本就无容身之所之人,不惜违逆先师遗命,也要救下性命的,大乾皇后。
“殿下,当年我父亲连老将军的归神毒引,是,我遵师命,亲自奉予。”
谢卿雪:“吾只问,先生可愿?”
连平如古井死水般的眼渐渐起了波澜,他这个犹如先帝旧时影子般飘在世间苟活之人,终于在此刻,在垂垂老矣时,寻到了那个,一直找寻的答案。
他身无是非,不辨是非,不想是非,可却是在用余生,去寻一个是非。
遵师命是对,遵君命是对,顾天下苍生是对,他对了一辈子,可到头来,却恍然自己连什么是对,都不知道。
不看、不听、不想、不问。
又是什么,让他行遍山川河海,又一步一步,回到雍州,回到京城,回到,最初、一切开始的地方。
皇后与陛下所言,是问。
他听在心中,却是答。
是,振聋发聩的,答。
是非,从不在一人之命,不在武力权势,更不在天下苍生。
是在天理昭昭,是在叩问己心,是在,撼动此心间的,无上德行。
两行热泪滚滚而下。
他亦答:
“老朽,自是愿的。”
……
临近上巳日,坤梧宫一派热闹景象,皇后亲自备选彩色丝绸制成的缯缨,尝上巳菜与龙舌饼,看窖藏的菖蒲酒与葡萄酿。
宫人来来往往,已有杜若兰草提前佩在发间,偶有笑言越过重重绿茵,散在窗棂。
谢卿雪一边提笔写之前承诺赠予臣子的墨宝,一边嫌弃某个遮挡天光的人。
“陛下快来歇歇吧,一直走来走去,倒不嫌累得慌。”
这一唤,倒是将人唤得黏在身上,赶也赶不走。
李骜铁臂圈着卿卿,“皇后胸怀宽广,可纳百川,无论罪重多少,说赦,便也轻易都赦了。唯独对朕,百般嫌弃。”
谢卿雪顿笔,斜他一眼。
轻哼:“是又如何?”
“原连二人乃天下医术之最,如今我好生生在这儿,为了与陛下百年之约,自可宽恕。”
“如若不然,不用我,陛下便会出手。”
李骜……
默默把卿卿圈得更紧了些。
谢卿雪撂下笔,笑着将他的手牵来,十指相扣,点上案边立着的,一双精巧的白瓷小人儿,和一对怀抱在一起、已然很好看但还是没有白瓷小人儿好看的,木雕小人儿。
白瓷绘彩,一双白发苍苍,肩背弯着,互相搀扶,言笑晏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