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幅是十年后他们父子立于巍峨的殿宇中,一幅是十年前,父亲的大手牵着两个儿子的小手,而最小才周岁的子琤,尚在襁褓之中。
十年前是她眼中的他们。
十年后……
谢卿雪指尖抚过两处依稀是人形的留白,停留许久。
提了落款,盖上印章。
只待墨干。
。
亲蚕礼和先农礼有条不紊地提上日程。
二月十六,礼部奏请择定先农礼吉亥日与先农礼吉巳日,太常拟定仪式,定三献官,少府呈上制器的图样。
当日,帝后便定了日期、仪程及祭器等事宜,下发回礼部,特命筹备。
先农礼定为首个亥日三月初六己亥日,亲蚕礼定为首个吉巳日三月十六辛巳日。
二月二十五左右,司农寺开始布置东郊先农坛和北郊先蚕坛,与此同时,谢卿雪之前便拟定好的命妇名单也发至各个府邸。
鉴于疆土的日益扩大,所需官员不免增多,这将是大乾开国以来,参与人员最多也最复杂的先农、亲蚕祭礼。
整个朝堂以及内宫都因此动了起来,十年不曾举行,十年前遗留下来器具的大多无法使用,加上仪制大改,如此,竟与当年新帝登基头一回举办时的情形相差无几。
二月二十八,趁着月底休沐,谢卿雪拉着李骜与子渊微服前往左相府中叨扰,左相亲自出府相迎。
老人家未着官袍,只是一袭最简单的圆领衫,头发花白,看得谢卿雪鼻尖发酸。
执礼之后,众人边往内走,谢卿雪边将带来的礼一一向左相介绍,叮咛各样用途。
这些并非帝后赏赐,而是昔年弟子看望老师的一点孝敬,不是多么值钱的东西,皆是老人家时常会用到的物什补品之类,贵在心意。
左相听得眼眶泛红,连声应着。
到了正厅,简单寒暄几句,谢卿雪便借口去院中瞧瞧,将子渊也带走,好给他们师徒俩留些空间。
夫人儿子离世得早,女儿又远嫁,偌大的左相府只有左相孤零零的一个主子,负责带路的,是一个年龄与左相同样大的老管家。
老管家自幼便跟在左相身边,这么多年的风风雨雨都陪着左相一同走下来,谢卿雪边看边随口问些什么,他回答的口吻,几乎与左相相差无几。
许多不方便直接问左相的话,谢卿雪都旁敲侧击地问了。
老管家谈起主人滔滔不绝:“皇后与太子殿下不用担心家主,家主这么些年都一个人过来了,这日子早过习惯了,府里人多了家主反而觉得闹腾。”
“像这些园子里的花圃,先前陛下也派了人来,但家主忙着朝堂上的事十天半月也顾不上来瞧上一眼,便给陛下说了声,也都遣散了。倒是便宜老奴种些菜啊粮食的,丰收的时候,也让家主尝尝鲜。”
转过转角,李胤见院墙有些斑驳,提议:“宅老,其它不论,这院墙不如叫宫中泥瓦匠帮着修缮些,左相大人住着也更舒心。”
“可莫提喽,”老管家笑得眉眼堆起皱纹,“这些啊,家主提起来还觉得看着亲切嘞。”
“况且尚坚实得很呢,平常也没什么人来,也就家主和老奴两个人看,家主总说,又误不了什么事,何必多费银子呢。”
老人家都如此说了,谢卿雪与李胤也不好强求。
说着便踱到了后院,迎面一棵杨树笔直矗立、郁郁葱葱,几乎高得过远处宫中的摘星楼。
从府外谢卿雪便瞧见了,近处一瞧,更是震撼。
十年前已经很高的树,十年后再瞧,简直要蹿到天上去。
此树是左相之子出生那年,左相与夫人一同手植,中间还挪过好几回地方,都顽强地活着。
儿子去世那年,听说左相日日坐在树下流泪,就这样,也没耽误过朝事。
左相在这个位置,担着国事重担,本就无法一心沉湎悲痛。
那一年先帝大限将至,大乾四处大战虽歇,小摩擦却不断,新旧交替加上内忧外患,朝堂上下都火烧眉毛,恨不得一人掰成两半用。
别说左相,那一年,都要成婚了谢卿雪也没有和李骜相聚过几日。
也是因此,她与李骜总觉得亏欠,有什么事都想着左相。
谢卿雪仰头望了一会儿,走上前,轻轻抚着光滑的树皮,也抚过树皮上几处粗糙已然痊愈的伤。
树的伤痊愈了都尚且有无法消除的痕迹,那么人呢?
看着皇后殿下的动作,老管家的眼湿了。
“家主也总是像殿下这般摸着树。”
谢卿雪叹:“老人家思念亡子。”
老管家的泪落了下来,“到现在,家主仍不相信小郎君是意外身故,想起来,总是念叨着要替小郎君报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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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斋戒
谢卿雪一时默然。
此事在左相之子逝世那年便翻天覆地地查过,李骜登基之后,更是彻查了好几年,甚至去他云游的每一处都搜集了线索,堪称万无一失。
越查,便越证明,这就是一场意外。
当年左相之子留了一封信出门云游,大半年后到了东北临近域兰处,恰逢大雨染了风寒,驿站诸人都劝他莫要出行,他不听,最终被人在海边发现了尸身。
因为他身份特殊,每一处记载都十分详实,且处处有据可依,人证物证没有半分疏漏,仵作探查的记录与结果也都能对得上,着实想寻疑点都不知往何处去寻。
左相一开始不信,后来时间久了,也慢慢信了。
却不想,都又过去了十年,老人家依旧念着。
这种事落在谁身上都是无法承受之痛,更别提,那还是左相唯一一个儿子。
言语此时太过无力,她只能承诺:“若宅老
与左相想起什么疑点,定要说予吾与陛下。左相不放弃,吾与陛下便不会放弃。”
老管家叹息着摇摇头,腰佝偻着,“能有什么疑点呢,不过是家主人老了,心里的念想总不散罢了。”
“逝者是没办法喽,家主如今呀,就盼着您与陛下一家子能好好的,长长久久。”
临近晌午,老管家将他们带回前院,便往膳房张罗去了。
谢卿雪特从宫中带来的御厨做了一大桌子膳肴,家里不大的食案坐了四个人,后头连老管家都被谢卿雪做主叫了来,热热闹闹的,左相脸上的笑就没停过。
午膳过后,帝后太子三人不好耽误老人家歇晌,告辞离开。
出了相府,再回头看,竟觉得这门庭才是整个相府最生机勃勃之处。
子渊正好有桩案子需京兆尹复核呈上,既已出了宫,他便想着不如亲自跑一趟,也可顺便体察民情。
谢卿雪和李骜都允了,分出去一大半禁卫让便衣跟着护卫太子左右。
目送子渊离开,他们二人方上了銮驾。
李骜将皇后抱在怀里,轻声:“心疼子渊?”
谢卿雪摇头,“寻常公务罢了。”
“我是在想左相,从前还好,现在左相年纪大了,贴身又只有老管家一个人,以后不方便的时候越来越多,该怎么办呢。”
除了皇后之外的事,李骜向来看得很开,“左相既不愿意过继,又不想朕从宫中派可靠的人充当府卫,再过几年吧,到时候从朕的亲卫里挑人轮守,大不了将左相接入宫中,照看方便些。”
谢卿雪想了想,嗯道:“也只能如此了。”
三月初二晚,李骜抱着皇后从汤池出来,又是久久不睡,拉着谢卿雪说话,却都是些没什么要紧的琐事,惹得谢卿雪以唇封缄,才终于不吵了。
半夜她口渴,迷迷糊糊醒来,却正好看见他翻身。
手被他十指相扣,攥得很紧。
李骜起身扶起她喂了些水,谢卿雪眼都没怎么睁开,朦胧间黏黏糊糊钻入他怀中,嘟囔着:“怎么了,睡不着吗?”
或许是有她在身边,本让帝王惧怕的夜色竟给了他些许安全感,他低下头,脸埋在皇后的长发间。
馨香包裹着鼻息,白日里怎么都不会说的话,不知怎么的,便自己出了口。
“明日,我便要斋戒了。”
“嗯?”
这她知道的,先农礼前需斋戒三日。
他的呼吸有些乱了,诉说着压抑不住的心绪。
抱她的手生了汗,紧了紧,又松开,仿佛怕弄痛她。
“斋戒时,卿卿……会去看我吗?”
谢卿雪怔了会儿,才反应过来。
他辗转反侧无法入眠,是怕这几日见不到她吗?
他问得这么小心翼翼,只是以他黏人的劲儿,一日见一面又怎么够?
尤其是夜里,如果她不在,他定然是睁着眼生生熬过去的。甚至他根本无法如此一人独居一室过夜……
谢卿雪的心蜷得发疼。
他圣察明断、骁勇威武,天下人眼中无所不能,可谁又知道,大乾功高盖世的帝王,最恐惧的,会是世人眼中再简单不过的独处。
而这样的日子,他已过了十年。
谢卿雪闭眼,怕他发现自己红了眼眶。
圈住他的腰身,寻了个舒服的姿势蹭蹭,仿若理所当然:“去啊,不光去,我还要你一直陪着我。”
“不许与我分开,哪怕半日也不行。”语调很软,眸中却含着几分痛与怔然,没让他看见。
“我早便想好了,散斋在宫中,你做什么我便陪你做。至于南郊斋宫的一日致斋,我们偷偷的,好不好?”
话说的,好像年轻他们偷偷见面的时候。
年少面对心上人,哪怕她性子再冷清,也被他染上了几分火热,不止他会想方设法,她也同样会。
每每久不见他,她会在他拥住她时,默默地掉眼泪,然后说一大堆不许的话,他应得心甘情愿、求之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