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中所念,直到子渊走后谢卿雪才表露在神色上。
李骜抱着她,她枕在他的胸膛。
许久没有说话。
谢卿雪短短时间内想了许多许多,想到他日日夜夜仿佛刻进骨子里的不安恐惧,想到子渊的只字不提,想到鸢娘为她探得的谢府并无异样的消息。
她陪着他自欺欺人,却终究欺不了自己。
但当他问起时,谢卿雪却避开所有这些,接着先前的话题,“你心中所想收服民心的破局之法,是伯珐王吗?”
李骜抱着她的手似乎紧了一瞬。
低声答:“不错。”
正如亡国之君亡国之前依旧一呼百应,伯珐王也是同样,用他当筏子,加上些冠冕堂皇的话,给那些彷徨不安的伯珐百姓一个方向,不愁达不到目的。
为君者虽称为君,可造福百姓之路,能以诡道协之快些办好,何乐不为。
但凡稍有些为民之心,伯珐王便不会拒绝。
顿了几息,忽然道:“我记得,伯珐王幼时曾在谢家住过一段日子。”
李骜一提、谢卿雪才想起来是有这么个事。
她的母亲明夫人母族为蓬莱明氏,伯珐王的母亲算辈分是她姑祖母的女儿,血缘虽远,但论起亲来,伯珐王还得称她一声表姊。
当年因伯珐国争储内乱,明家姑母得了先帝允许将刚刚几岁的伯珐王送入谢府暂住,养在母亲膝下,那时她年岁尚小,只觉得有这么个阿弟顽也不错,为此阿兄还吃过醋。
但也仅仅几年,伯珐王便被明家姑母接回去了。
自此再无联系,她如今,连那伯珐王当年什么模样都几乎忘记。
这样想来,伯珐虽为敌国,伯珐王却是明家血脉。
谢卿雪抬眼,“是有这回事。似乎听闻那伯珐王沉迷女色荒淫无度,灭国后更有小纣王之称。”
提到纣王便有妲己,但纣王只有一个妲己,这位小纣王,却是有无数个妲己。后宫三千毫不夸张。
从前从未将这二者多作联系,如今一想,明家血脉竟能和荒淫扯上关系,怎么想怎么抽象。
明家世代居于海上,对于海洋气候极为了解,精于造船,海边官家的船只,九成出于明家之手,若要出海,多半人都会先去往明家询问请教,免得出海之后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如此背景的明家,人人勤劳无恶习,既无外界那些个迂腐的男尊女卑观念束缚,为人处世也没有内陆之人的弯弯绕绕,想要什么便尽力争取,一旦做了决定便不会回头,勇于承担后果。
这样的明家人,出能人不稀奇,出这般丢老祖宗脸的人,倒是十分稀奇。
谢卿雪猜测:“莫非当年先帝之所以答应让伯珐王寄居谢府,正是看出他有灭国的天赋?”
也预料到伯珐国王储会自相残杀得一个不剩,最终伯珐王轻松白拿,坐上王位推动灭国大事。
李骜在脑中盘桓的许多想法一瞬被失笑掩灭,看着自己怀中眼里全无念旧之情的皇后,瞳眸渐有了笑意。
他轻声附和。
想必皇考不会在意儿媳眼中的他因为当年的阴差阳错,多了一份英明。
谢卿雪想了想,肯定道:“以父皇所谋深远、所虑周全,当年答应此事时定已预料到之后情形,伯珐国历为我朝大患之一,当年伯珐争储内乱天赐良机,父皇不出手才是奇怪。”
“而且我曾听母亲言,当年那位明家姑母在成州靠近域兰的地界遇到先伯珐王,被骗着私定终身拜堂成亲,本以为一生一世一双人,到了伯珐之后才发现人家有正妻有妾室,为此还闹过一阵子,不过因为有了身孕最终还是入了先伯珐王的后宫。”
“说不准,那伯珐王因为母亲的事记恨先伯珐王,就算后来继位也根本不想好好当王,这才成了如今的模样。”
李骜轻松的心底又因为皇后的这句话压上了一块石头,不禁探问:“卿卿怜悯他?”
这话的意味太明显,话音未落,谢卿雪便抬眸,瞅他的神色。
李骜向下的唇角根本来不及遮掩,也遮掩不住,看得谢卿雪眼中透出几分揶揄之意。
被这样看着,李骜的耳根不觉多了几分热度。
她凑近,碰了一下他的唇角,气声问:“吃醋了?”
虽是问句,话音却带着几分软,配合她的眼神,让他耳根的热度成燎原之势,往脖颈蔓延。
多年夫妻,谢卿雪还不够了解他的。
类似的事上,思虑比牛毛多,心眼没针尖大。一点儿都不符合看上去有她两倍宽的胸怀。
李骜骤然翻身,捏着她的下颌直接压了下来,谢卿雪惊得偏头,他的唇压在她的侧颊,呼吸粗重。
“李骜!此处可是斋殿!”
他也侧头去寻她的唇,寻到了,唇压着唇摩挲,“斋殿又如何?所谓祭祀本就是做给百姓看的,若是乞求上天有用,大乾又怎会险些灭国?”
真正的雄伟君主,信时局、信人为,从不信上天。
谢卿雪也知道,但信不信是一回事,尊不尊重是另一回事。
躲也躲不掉,她用手去推他,不明显的力道让李骜顿住,胸膛急促起伏两下,铁臂死死锢住她,让她往上,他往下,脑袋埋进她的胸口。
谢卿雪十指插进他的发,眼角噙着泪花,彻底软了身子。
刚才那刻,仿佛不仅仅是他的唇冲破了她的齿,而是他整个人冲破了她心中的礼法大门,哪怕现在又好好地合上了,那样的感觉依旧让她整个人颤栗不已。
“卿卿……”
他沙哑的声音唤她,湿热滚烫。
谢卿雪闭上眼睛,泪顺着眼角滑落。
就是不理他。
帝王终于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亲她的指尖,哑声致歉。
谢卿雪指尖一转,挑起他的下颌,冷声问:“这些年国无天子祭祀,你也是这般想的?”
李骜眸色忽然转深,声线沉甸甸地向她压过去,“是又如何。”
“朕说过,卿卿于朕而言,胜过世间所有。”
谢卿雪垂眸直视,毫不示弱,眸中腾起寒冰般的冷芒,“那我所在意之人之事呢?”
她在意的,有国有家,有子有父,有天伦礼法、世俗烟火,最最重要的,是,他。
她一点一点重重抚过他的鬓边,他眼尾不明显的细微纹路,他总是不老实的唇瓣,看着他皮肤的色泽被压得泛白。
李骜一把握住她的手,掌心热得发烫。
他的心再坚定,也总是比不过她。瞳眸深处,终究浮上些许不安。
“陛下,你知道,我在意的,是什么吗?”
他的眸光有些发颤。
是,他瞒着的,子容子琤的下落吗,是他私心将她隔绝,用有些极端的法子,心心念念护她余生无虞吗?
她不曾问起的父母兄长,不曾开口的种种十年之后的变化……她终于,忍不住了吗?
一瞬间,他仿佛身在刑架,只等着高台之上的监斩令重重砸落。
谢卿雪五指张开,狠狠捏上他的脸,钳着让他的目光无法游移。
“你说啊。”
她的声音并不大,甚至有些轻柔。
像微凉的风拂过心间。
短短时间,李骜的面色竟有些泛白。
他没有开口。
谢卿雪又问:“李骜,你最最在意之人,是谁?”
“是你。”
“是卿卿。”
“是朕的皇后,谢氏卿雪。”
他连着道了三句。
“那我呢,我最最在意的,又是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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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剖心
李骜的呼吸失速一瞬。
他看着俯身的她,眸光渐渐湿润了心。
哪怕是从前,他都无法肯定此问的答案会是他的名,更何况现在。
他的卿卿是真正心怀天下之人,天下苍生、父母兄长、子嗣朝野,他好像哪一个都可以答,可哪一个都答不出口。
因为他分明知道,却为私心,明知故犯。
谢卿雪都要气笑了,她看他的神色,就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收回手,露出几分失望。
深深望进他的眼里,咬牙:“你给吾记住了,于吾来说,这世上最最重要的,不是帝王,不是苍生,是一个人。”
“这个人,与我年少结为夫妻,十年生死不弃,亦将相伴余生,白首偕老。”
她欺身,有些报复地用力抹过他的眼尾,“李骜,你不是厉害得很吗,为何连这都不能肯定,是我何处做得不好,不够予你安心吗!”
说完,她胸口有些不稳地起伏,深吸一口气,转身背对着他。
两息后,索性下榻,兀自去收拾书案,抬眼瞧见那巨幅舆图,执起长杆,便往东墙去。
这幅舆图诸多辛密,她不想让宫人瞧见。
李骜久久不能回神,胸膛的热流滚烫得仿佛要溢出来,眼里,是不远处她冷凝的侧颊。
谢卿雪以长杆去顶舆图的右上角时,一只大手从背后过来,握住她的手,代替她取去悬钩。
下一刻,火热的胸膛贴住她的后背,腰间一紧,谢卿雪腾空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