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卿雪睨他:“只此一回,下不为例。”
“谨遵皇后之命。”他得了便宜,一字一字格外虔诚,让皇后眸中的轻霜化作柔雾,渐浮上笑意。
他在她眉间落下一吻。
。
亲耕礼,帝王本需乘腰辇,伴羽葆华盖仪仗前往,但李骜觉得就这两步路,百官能走,他自然也能走。
还是祝苍了解自家陛下,以腰辇慢些,仪仗及百官能跟得上为由,劝服了李骜。
籍田那头,谢卿雪已在暗处阴凉地,坐在一张板板正正的圈椅上,旁边还有张李骜准备的摇椅,被她嫌弃了。
真是,坐着便也罢了,哪有观礼乘摇椅的,一晃一晃,如此不庄重,像什么样子。
此处隐蔽且在高处,为观耕台背面一隅,前后通透,故而可以清晰看见不远的底下,司农卿率属官、甸人、耆老跪迎陛下。
至巳时正,亲耕开始。
先是皇帝三推,耒耜以金饰之,其次太子再推,耒耜铜制鎏金,之后便是百官陪耕,三公五推,尚书七推,九卿九推,伴以《祭先农》之歌。
谢卿雪在上头瞅着,这一番耕地耕下来,最好看体面也最具威仪的,确为陛下无疑。
其次是子渊,先前为子渊看伤时谢卿雪瞧见过他的体格,虽较当年的李骜略逊色些,但依旧十分有力,满是少年的勃勃生机。
其余人,哪怕是武官出身,都不如他们好看。
有力气的不怎么顾及体面,顾及体面的刚开始没多久便气喘吁吁地顾不得体面了。
谢卿雪脑海中都已经开始构思,如何将眼前亲耕的画面绘作书画,如何构图用色,使之栩栩如生。
帝王亲耕之后,便上了观耕台向南观百官耕作,庶人终亩,就在谢卿雪前方不远处。
午时初,亲耕毕,众人山呼万岁。
李骜亲自给被司农引至台下的耆老赐帛三匹,勉励农桑。
如此,仪式完成,銮驾返宫。
复乘玉辂观沿途宫外景时,谢卿雪心生几分尽兴还家之感,有出门赏景的松快,亦有归家的温暖。
《太和》之乐,百姓跪送。
处处至高的礼节,将他们摆在这天下至高的位子上,他们,也得时时刻刻肩负起天下万民的责任。
她这边是紧接着的亲蚕礼,他那边则是各项促耕良策的推进,尤其伯珐这个难题,不为农耕,为家国安定,都不能拖延太久。
哪想先农礼顺利的行程到了末尾,突横生变故。
几声御马长长的嘶鸣,仪仗前头传来厉呵声。
紧接着前头的禁卫骑快马至銮驾前,拖着高亮长长的音调:“报——”
禁军皆是昔年战场上李骜亲兵出身,论起战力天下第一,作风习惯也是战场上的那一套。
这一声,听得人不禁心下一沉。
禁卫话语铿锵简洁:“禀陛下,前方伯珐王拦路,是否驱逐?”
谢卿雪眉梢微动,抬眼。
李骜第一时间看向皇后,此刻见她的反应,指节不由攥起。
雄伟城墙之下,大驾卤簿前方,一个风流倜傥醉醺醺的浪荡子踉踉跄跄,怀中搂着个美娇娘,冲着帝王的依仗指指点点。
口中醉言醉语的说着要去寻自个儿夫人。
原地踉跄两圈,还硬要问铁面禁卫,是不是把他家夫人藏起来了。
队伍里几个心思浅的年轻禁卫不禁面露嫌恶。
这伯珐王,百姓间流传的诨名当真贴合,今日才刚应召入京就这般荒唐模样,为女人误了国不说,还跑来这儿撒野,索性一刀砍了了事!
白刃锋出,几百横刀直对着明钦,明钦似是唬了一跳,终因此挣出几分清明。
却是丝毫不惧,反而嘻嘻笑道:“你们陛下千里迢迢召我入京,怎么,现在要杀我啊?”
无一人接他的话。
护卫之人心底轻嗤,若非如此,他胆敢惊扰帝王仪仗,早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此时,前去问询的禁卫才骑马折返传令。
銮舆内。
谢卿雪半倚在李骜身上,待仪仗路过被绑之人身边时,慢悠悠打量两眼。
“这伯珐王,倒是继承了明家的好样貌。”
李骜不耐地向外扫了一眼,只嫌禁卫将人绑走的速度太慢。
外头正干活的禁卫只觉背后一阵悚然,连忙加快了扯人的速度。
明钦一个踉跄险些跌倒,他却还往后去看,口中半醉半醒,“我夫人……”
剩下的话,淹没在銮舆内若隐若现的窈窕身影中。
他像是看到了,又好像,只是他的臆想。
他带来的美娇娘早花容失色,至此终坚持不住,身子一软,翻着白眼晕了过去。
待銮舆至乾元殿,谢卿雪困得有些迷糊,抱着李骜的脖子便想这样睡过去。
往日这个时辰,她都已歇晌,今日却因回程之事耽搁了。
李骜将皇后打横抱起,抱入殿中,官员来请示先农礼后续事宜时,他命祝苍推后,莫让任何人打扰。
将沉入梦乡的皇后圈在怀中,面上几分闷闷的不愉,鼻稍抵着皇后的额,闭上眼睛。
一会儿,睁开,小声:“什么好样貌。”
又一会儿,唇抵着皇后微凉雪白的肌肤,“卿卿只许看我,好不好?”
恰谢卿雪梦中动了下身子,无意识微微仰头,唇瓣的馨香与柔软一下侵入他的感官,李骜身子僵住。
心跳加速,莫名的心虚让他一动不敢动。
克制的呼吸压得血脉愈发鼓动,修长有力的脖颈青筋浮起,几分桀骜的野性。
他挡不住诱惑,吻了回去。
……
于是,之后帝王仰躺在榻,抱着伏在他身上的皇后,一动不敢动。
睡又睡不着,只能睁着眼,待皇后醒来。
。
李骜再次见到伯珐王明钦是在早朝大殿之上,这时候当日发生之事早就在朝间传得沸沸扬扬,明钦一现身,便有许多官员暗中指指点点。
此时的明钦一身蟒袍,身姿端正,配上过分俊朗的五官,倒是像几分样子。
边关伯珐俘虏尽诛,伯珐百姓抵触大乾施政,这些明钦身为伯珐王自然知晓,但,说好听点他是识时务者为俊杰,说难听点便是忘本,借他的名头修渠一事,朝中去信稍微一提他便答应了。
条件,便是入京。
他明确要求,他要受王爷俸禄,享王爷的名号,当大乾除了定王之外,第二个王。
李骜皆应了,这些,本就是他计划的一环。
打一棍子给个甜枣,要让伯珐百姓乖乖听话,总得付出些,一个有名无实的王,根本不算什么。
因此,才有了今日朝堂上伯珐王当朝受命的一场大戏。
修渠之事,并非是大乾给伯珐王的机会,而是伯珐为将功折罪请求大乾庇护,千难万险求来的。
这期间,所有或许会有的罪名,都将由伯珐王背负。
下朝后李骜将朝中情形告诉谢卿雪时,谢卿雪不由心生几分疑窦,“他为一己之私让步如此之多?”
伯珐人善经商,走南闯北为家为国,商人最是精明,定会有人看透修渠一事背后的深意,到时舆论一起,伯珐王便成了卖家卖国的罪人。
他要么是大智若愚真心为国为民,要么便坏到了骨子里,连骨头缝儿里的渣都是黑的。
李骜未做评价,揽她的腰:“今日午膳用什么?”
谢卿雪奇怪地看他一眼,他什么时候关心起膳食了。不都是她安排什么他便用什么。
但依旧细细为他道来,这些日子御膳房的新鲜膳食层出不穷,她依着他们的口味新提了不少人,如今颇见成效。
说着,膳食上来,两人边用膳边谈些相关的事,谢卿雪渐渐也想不起先前的话题。
毕竟那些已经处理妥当之事,皆算小事,远没有一餐一饭来得重要。
用膳后,李骜抱着谢卿雪歇晌,谢卿雪醒来时,发现他还在,伸手抱住他,脸埋入他脖颈:“今日不忙吗?”
往常午时,要么在御书房用膳,要么回来呆到她未醒时说一声便走了,总是忙碌,今日难得醒来他还在。
李骜大手摸摸她的额头,嗯了一声。
“该忙的已忙完了。”
这些年,能让他忙的,也只有伯珐域兰这些大事。
其余时间,他总在她身边。
顿了下,半调侃一样问:“皇后殿下可有旁的吩咐?”
谢卿雪“嗯?”了一声,睁开眼,眼尚朦胧,有些不明所以。
李骜:“先农礼毕,亲蚕礼除了祭祀当日,朕不想卿卿劳心。”
他的手缓缓自她发顶抚下,至末顺势扣住她的脊背,将她更深地抱入怀中。
谢卿雪一时有些不适应。
这真不像是他会说的话。
多年来相互扶持,一同劳心劳力,感激的话不必言语,对方的所思所想亦心知肚明,她想做的他从未这般几番阻拦。
她问:“那谁来做呢?”
已然有了章程的事不算繁重,她想,若她坚持他会松口,但她不忍心。
“我帮你做,不确定的会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