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鸢娘忙凑近,回,“殿下,还有一刻钟呢。”
銮舆内帝王没彻底松手,低声:“让他来见便是。”
父母都已出城相迎,难道还要亲自下辇不成?
谢卿雪看了眼外头的烈阳,颇有自知之明地并未反驳。
轻拍他一巴掌。
她是身子不好,他呢?
虽也知道帝王亲自相迎哪怕是亲子也过于殊荣,他如此作为方是最好,可不妨碍她的几分不愉。
这么点儿不愉,算不上多多,拍一巴掌也算出气了。
。
一个时辰前,京畿向东最近的一处驿站。
二皇子身边近侍阿潺亲自往驿馆店家处,要来膳食,为自家殿下送过去,行走之间,吸引了一路的目光。
待到自家殿下身侧,那些目光又避讳地挪开,却依旧以余光隐隐关注。
阿潺从二皇子年幼时便服侍在身边,对这般场景习以为常。
自家殿下身份尊贵,那些围观之人不敢乱来,顶多就像现在这般暗自注目。
经历得多了,阿潺对此几乎熟视无睹。
李墉温尔浅笑,倾身帮他一同摆盘。
阿潺本能视线稍抬,又很快垂下去,却依旧被自家殿下完美无瑕、骨节分明的手吸引,多看了两眼。
回神时,才发现连自己的碗筷殿下都摆好了,不由唇色微白几分,仓惶要认错,却因是在外头,不敢轻易动作。
僵了两息,见殿下不曾在意或者并未发现,小心翼翼挨着凳子坐下。
李墉抬眸,眉目弧度柔和,天然含笑般,“如何?”
阿潺松了口气,答:“确如殿下所料,那敲登闻鼓为夫鸣冤之人,正是当日胡琴阁受殿下指点之人。”
登闻鼓冤情闹得甚大,京畿一带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稍作打听便可知晓苦主姓名模样。
说着,阿潺担忧:“世人皆知马政改策一事被陛下交给了太子,若此事宣扬出去……”
也不怪阿潺如此揣测,马政之弊有碍农桑是一回事,惹出登闻鼓这样的人命大案是另一回事。
虽案件发生距今已有些时日,远在太子着手之前,可有心人依旧可以说上一句,太子有负陛下重托,监察不力。
欲改马政,却让马政惹出如此祸事,贪官横行无忌,借刀杀人,无半点顾忌。
尤其最初发现并推进雪冤的人,是太子的同胞皇弟——温文尔雅、心肠最是慈悲的二皇子李墉。
储位稳固,国祚昌盛,于一国上下自是好事,可官场何其复杂,总有野心勃勃,想走些歪门邪道一步登天之人。
帝王太子身边重用之人已成定局,三皇子又一心打仗身边净是武将,二皇子自然便成了唯一选择。
他就算无此心,也有无数人盼着他有。
这对于二皇子来说,自不是好事。
李墉失笑,摇首:“无碍,该来的,躲也躲不过去。况且,经此一遭,也不一定是坏事。”
阿潺不懂,识趣地并未追问,只应了声是。
李墉目光悠远,看向皇城方向。
也让他瞧瞧,他这个儿子,在父皇心目当中,究竟算什么。
日影斑驳,袅袅茶烟渐没,隔壁同样的桌案,已来往两拨行客,阿潺渐有些不安。
“殿下,我们是否……”
剩下的话,淹没在李墉淡然的眼神中。
阿潺垂下头,不再言语。
又一盏茶的功夫,才终于等到殿下起身。
驿站旁一路风尘仆仆的车驾已焕然一新,膘肥体壮的马匹吃饱喝足,悠哉甩尾打着响鼻。
出发前从禁军调出随行的护卫看到他的身影,齐齐松了口气,为首者上前抱拳请示,已是焦急不已。
说好了午时至,如今时间所剩不多,若让陛下久等,他们皆难辞其咎。
李墉颔首,对此没有多说什么。
神情中不见丝毫归家的喜悦迫切,仿佛只是一件不得不做之事,寻常且无趣。
护卫忙去牵马整车,阿潺也搬好了脚凳。
可一回头,却见殿下半分不顾形象地蹲在树丛旁,静静看着什么。
阿潺顿了两息,放轻脚步走过去。
意料之中,看见草丛中躲着一只狸奴,毛色花白,胖乎乎的,想来是附近人家中喂养的。
探头好奇地看着这个看着它的人。
阿潺还没出声,便见殿下比了个噤声的动作。他再不敢开口。
人可以看很久,猫却没有那般好的耐心,见这两个人手中也没吃的,“喵”了一声,转身一跃入了草丛。
护卫急到现在已经不急了,再没眼色的人都能看得出来,他们这位殿下压根儿就不着急回宫。
主子都不急,做下属的,再急也没什么用处。
李墉没有起身,目光落点依旧是原来的位置。
仿佛那只小狸奴不曾走,又仿佛他看的,从一开始,就不仅仅是这只狸奴。
阿潺手心捏出了汗:“殿下,午时快到了,咱们赶到城门口也得一刻钟,陛下和皇后说不定已等着殿下了。”
话落许久,都不见回音。
就在阿潺以为殿下不会回应时,忽听到一声轻笑。
云淡风轻,无半分愤懑,只是再寻常不过地陈述事实。
“父皇不会的。”
父皇甚至都不会在意他是否是今日回宫,早了晚了,都不会多问半句。
阿潺小声:“可……可还有皇后殿下呢。”
李墉笑得更明显了,带着些许包容,笑他的懵懂与天真。
“父皇不会舍得的。”
这么多年,他连看母后一眼都不曾被准许,又遑论因这点小事劳烦母后亲自出城相迎。
他不过,一无关紧要的闲人罢了。
第33章 狸奴
车马出行, 尘土飞扬,蝉鸣蛙叫远近不定,此起彼伏。
雕轮碾过稻田溢出的小小水洼,溅起的水花正好落在梳翎的白鹭身上, 懵懵的小眼睛黑豆一样, 抬起捕捉到一辆不紧不慢弛过的青盖油幢车。
驷马高蹄, 铃铎琤琮,车内尊贵的皇子百无聊赖支着下颌,谪仙般的容颜晕着玉华光色, 俊美惊人。
不时微动的睫羽却昭示着内心的不平静。
他在想面见母后时说什么好些,在想十载之前与母后的点点滴滴。
在想,母后, 会不会同父皇一般,不喜如今的自己。
可这些仿佛都不重要, 就如同从前的每一次, 在他面前的,永远都是父皇的不耐与坤梧宫紧闭的大门。
太子皇兄可以因政事叩门入内,皇弟可以由着不驯的天性硬闯,只有他,再如何叩首请求, 都无济于事。
哪怕他知道, 皇兄与皇弟其实也见不到母后。
无奈牵起唇角,几分自嘲,几分苦涩。
支起帷帘, 看清外头的一刹,指梢倏而顿住。
与此同时,驾车的阿潺欣喜回身:“殿下您看!”
“前头城门口, 不正是陛下皇后的銮舆吗!”
李墉有一瞬间,脑海一片空白,仿佛一下身处梦境,不知今夕何夕。
紧接着十指倏然收紧,归京这么多回,第一次体会到,何为近乡情怯。
而他,却压根儿没有丝毫准备。
阿潺不知多少年不曾这般高兴,为殿下高兴。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殿下心中真正想要的是什么,一直以来缺失的,又是什么。
“殿下,陛下与皇后真的来迎您了,奴婢没有想错!”
随着话音,护卫一声短而促的“驾!”,千里马齐齐撒开蹄子,向前奔去。
李墉握紧了车窗沿,稳住身形,骨节泛白,到底没有开口阻止。
这又何尝不是他的渴望,只是……
闭目,心里笑自己颇有些狼狈的失态。
三里很长,此刻却短得过分,马车停下时,他甚至没有缓过神。
起身时踉跄了一下,才稳住。
甚至已经能听到母后的声音,和记忆里的、经年梦中的,一模一样。
每每独自一人,孤寂彷徨、失措无助时,耳边都会出现这样一个声音,温暖中带着些清冷,无比熨帖,唤他……
“子容。”
真的见到了她的子容,谢卿雪泪瞬间盈满眼眶,竟一时,连最简单的向前一步,都有些迈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