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模糊成了泪。
这是他自四岁以来,头一回,这般放任自己的情绪。
泪光欲滴,凝成时间那头的光影,仿佛回到幼时。
回到在母后怀中,他抱着母后的脖子,指着那只大大的苍猊犬,嚷嚷着要母后送他一只小狸奴的时候。
他不止要狸奴,还要一只和苍猊犬一样毛色雪白的。
母后点着他的鼻尖,笑嗔他怎的这般挑。
但无论如何,母后终还是应下了他,只是告诉他,这样的小狸奴不好寻,怕是得等些日子。
于是他满心欢喜地等待,白日进学、夜里做梦都忘不了,不知多少次梦见那只小狸奴的模样。
被爱得太深太浓的孩子,从未思虑过,何为困苦。
那时的他有母后,不会担心自己的需求愿望可能会是种麻烦,听得最多的,永远是母后毫不吝啬的赞扬,感受到的,永远是母后的包容与无边的爱。
所以,后来的他,才会那般……
……但,他也从不后悔。
人终究是爱与暖支撑着活在世上,正如同他,若无四岁时的记忆,若非母后在他心中仿佛从不曾远离,又如何度过后来的苦厄。
他低首,指梢打开精致猫笼边上的锁,支开小小的门,柔声哄小狸奴出来。
像是哄经年前,被抛弃在大殿里,哭得喘不上气的,年幼的自己。
……
“卿卿怎的想起专为子容备一只狸奴?”
谢卿雪闻言,从案牍中抬首。
案上卷册,正是女子典籍推行的奏牍,与经由伯珐同西面诸国通商的簿册。
她没有应他,而是唤他过来,随手为他指派两样活。
见他上手了,方在侧凉声:“怎么,陛下日理万机,狸奴都备了多久了,此刻才想起来问啊?”
鸢娘在一旁挪开视线,抿唇憋笑。
昨儿个陛下惹恼了殿下,今儿都凑上去一日了,还是屡屡吃瘪。
李骜淡淡瞥了一眼,鸢娘无声行礼,领诸人退下。
谢卿雪起身,作势也要走,被帝王从背后抱住。
“卿卿……”
谢卿雪没说话,轻哼一声。
帝王的唇贴着皇后耳郭,“朕当真知错了,以后定不会了。”
谢卿雪撇过头,轻嗤。
这个时候男人的话,能信便有鬼了,真到了那时候,她就不信他还能忍得住。
让谢卿雪想到先前。
真的是,该忍时不忍,不该忍时瞎忍。
一开始她那般了他都能临阵脱逃,现在倒好,她本就累得神思恍惚,他倒霸王硬上弓了。
现在她的大腿内侧和小腿肚子都酸。
她要是真心硬,今日就该将他赶出去!
李骜半搂半抱地让他的卿卿回坐榻上,亲自上手斟了两盏茶,低磁的声线柔得,若是让哪位朝臣听到,非起满身的粟栗不可。
“卿卿便为我解惑,可好?”
谢卿雪:……
淡声:“陛下若为寻话题而有此一问,便不必开口了。陛下自个儿听着不别扭吗?”
他何时以这样的语气说过话,又何时对类似这样的话题有过兴趣。
李骜无声拉
过她的手,放在膝上,只以安静幽深、又切切的目光看着她。
刻漏的水滴一滴一滴,缓慢静谧地叮咚、叮咚……,他的目光始终。
谢卿雪的心就这样,慢慢软下来。
罢了,说到底,他如此,还不是为她。
瞥他:“当真想知晓?”
帝王点头,高大的身躯微倾,小心翼翼的动作,竟让人从威肃的神情中觉出几分乖顺。
可真的提起这个话题,谢卿雪很难不恼火。
语气硬邦邦的,木棍一样一字字敲在他身上。
“陛下贵人多忘事,自是不记得十年前我因着子容寻陛下帮过的忙。”
“当时,我应允了子容在他生辰时送他一只雪白的狸奴,因着时间紧向陛下开了口,陛下没几日便忘得干干净净。若非……”
若非……
若非当时忽然沉睡,她本是要寻他算账的。
若非,得上天垂怜十载后清醒,这一诺,终究是她对孩子食言。
说起来,那时她想同他算的账,也是不少。
谢卿雪抬眸、直身,手臂绕过他的脖颈,倾身拥抱,如轻羽垂覆。
心上的叹息终缓缓落下,罢了,十年不易,谁又要怪谁呢?
往事不论,以后诸如此类的事,该算账,她还是要同他算的。
抬手,使巧劲儿拧他的耳朵,警告:“往后没答应的事便也算了,可若是答应却忘了,莫怪我不饶你。”
“还有,昨日的事暂且揭过,若还有下回,你便出去,爱上哪儿睡上哪儿睡去。”
之前也不知是何人整日怕这怕那的,激烈些的动作都不曾有,现在倒好,是生怕她不够累吗。
不是不让他过分,她偶尔也会主动缠他,但偶尔便好,多了太不像样子。
李骜得了赦令,一把揽上皇后的腰,笑漫开,看得谢卿雪气也不是笑也不是。
“陛下的面皮何时如此厚了?”
他听了,故意凑近,“厚不厚的,卿卿不妨唔……”
谢卿雪一把捂住他的嘴,难得为此感到几分头疼,“明个儿起,你便随子渊往政事堂去,不到用膳时分,不许回来。”
日日腻在一处,警告什么的皆不管用,想来,定是某人太闲。
朝堂上交给子渊,再大的事也只管动嘴,最多批上几封奏章,余下的时间,可不尽用在了她身上。
人闲下来,谁知道脑子里都想些什么。
李骜心中自是不愿,却没有第一时间反驳,而是问:
“用膳时分,是午膳,还是晚膳?”
谢卿雪回头,“自是……”
望入他的眼眸,口边的话顿住,默了默,已经发出半个音节的字拐了弯,“午膳吧。”
罢了,半日亦是好的,若真如从前一样早出晚归,她亦不快活。
李骜将她圈在怀中,闭上眼睛,嗯了一声。
“好。”
谢卿雪静静靠着。
一会儿,心中慢慢生出几分不忍。
他闹时,她只想让他安静些,可真的安静了,她又宁愿他多些话。
谢卿雪揽上他的脖子,唇浅浅挨着他的耳垂,“抱我去榻上。”
如愿到了榻上与他相拥,谢卿雪懒懒阖眸,李骜只以为她累了,轻拍哄睡。
月色渐浓,倾泻如碎玉流银,苍穹墨云如海,浸染柔光。
清风拂暗香,携着迷朦霓影缱入纱帐。
难得夏夜微凉。
不知多久,谢卿雪睁开眼眸,仰头。
他拍着她背的手放松下来,搭在她身上,呼吸微沉,双眸阖着,已然沉入梦中。
可就算在梦中,他的眉心也皱起,不明显,却凝了万千愁绪,像心上总有放不下也解不开的难事,日思夜想,逃不开也挣不脱。
谢卿雪手指轻轻抚上,怕吵醒他,只用很小的气声。
“是前两日原先生为我诊脉的结果不好吗,还是……又有什么不想说的烦心事?”
与她这个生来体弱之人相比,他的精力总是过分旺盛,从前白日忙碌不说,夜里也总是在她之后才会入睡。
所以,她向来很少看到他的睡颜。
千言万语化作轻叹:“李骜,我再了解你,也并非有神通能知晓所有。”
“什么时候,你能不再瞒我呢?”
什么时候,他们之间,能再如十年前那般,两心相通,无所不知。
经年前在她面前毫无保留的帝王隔了十载时光,物是人非,一切皆已不同,她心疼他,舍不得问,却并非全然不忧心。
甚至正因不知,心上的担忧愈发深重。
指稍倏而顿住,缓缓移到他眼底。
恰被月色眷恋的这一隅光影下,肌肤的纹理清晰可见,更清晰的,是他睫羽之下的青黑。
她咬了下唇,撇开眼,眼尾泛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