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苍走后许久,谢卿雪都没有开口。
鸢娘有些怕,跪身去捧殿下的手,“殿下,都已是陈年旧事,您能醒来,便已是上天恩赐,您千万莫再因这些事自苦……”
“鸢娘。”
谢卿雪出声,垂眸望向她的神情里,几分哀与悲,更多的,是恍然后的冷静。
“殿下。”鸢娘忙不迭应着。
谢卿雪笑笑,像在自嘲,“如果这些年,都是吾,想错了呢?”
鸢娘有些不明白,可比起答案,她更关心殿下的身子。
她将热茶放入殿下掌心,想好好暖殿下冰凉的手。
“如果,他不是因这十年变成如今模样,如果,他从来都是如此呢?”
对待孩子,从一开始,便非发心之举。
那些过往她眼中的好,只是他因她而生的迁就。他希望,她觉得他好。
鸢娘似懂非懂,只从自己的角度安慰,“陛下待殿下一直很好,殿下如今只要养好身子,便比什么都好。”
谢卿雪看着鸢娘的笑,渐渐也生了笑意。
揉揉她的发,莞尔:“傻鸢娘。”
。
到了午膳时分,果不其然,最先回来的正是某个又高大霸烈、又不知羞的帝王。
谢卿雪头也未抬,笔落下最后两个字,漫不经心问:“子渊子容呢?”
某人胸膛贴上她的后背,轻咬她的耳郭,不满:“有了子渊子容,卿卿开口闭口都是孩子,过些日子子琤回来,卿卿该将朕全然忘了。”
谢卿雪瞥他一眼,“那让孩子们在此,我们搬去别苑如何,左右如今子渊也掌得了大局。”
话音初落,谢卿雪便清晰感知到他呼吸一滞,揽在她腰间的手也紧了半分。
谢卿雪放下笔,好整以暇,抬眸,曼声:“陛下便这般想只有你我二人么?”
他倾身,拥抱伴随着眉心的吻一同落下。
沉声轻语:“想。”
“但朕舍不得。”
舍不得他的卿卿思念孩子,舍不得心怀天下的卿卿不见天下事。
谢卿雪轻哼,“陛下如今,倒是坦诚。”
李骜听出话音,挑眉:“朕何时不坦诚?”
谢卿雪拍他,“行了,孩子们该到了。”
赫日当空,绿影浓阴亦挡不住夏日炎炎,幸有湖面习习微风透窗而入。
镂空龙凤嵌玉冰鉴坐落内殿正中,冒着丝丝凉气。
两人出去,正好子渊子容入内,一同上前行礼。
宫人鱼贯而入,鸢娘祝苍在旁看着摆盘,落座后,鸢娘挨个儿介绍菜肴,向陛下、太子、二皇子说着自家殿下的良苦用心。
尤其是二皇子,鸢娘特意提及殿下写成的膳食册子。
这下,就连太子亦是瞩目,李墉耳根连带脖颈都染上红,很是不知所措。
谢卿雪嗔鸢娘一眼,回头来正迎上帝王的视线。
心底哼一声,这个人真是,惯会蹬鼻子上脸。
稍一挪动,见子渊也这样看着她。
“……”
深吸口气,笑:“以后,每个人都有,可好?”
侧过脸盯着某人:“子容那一份是他父皇所写,当父皇的怎好厚此薄彼,不如,都由陛下代劳吧?”
李骜:“……”
皇后浅笑着,微抬下颌,语气稍软下来,显得格外温柔。
“陛下觉得如何?”
李骜能说什么,皇后殿下吩咐,自是只有听话的份儿。
李墉此时,方堪堪收回略带震惊的眼神,却难抑心间震动。
多年来父皇的威严深入人心,他竟从未想过,在母后面前,父皇,竟如此言听计从,还甘之如饴。
之后这一餐,亦与他所想全然不同。
也与过往那些年面对父皇时,全然不同。
没有什么食不言寝不语,甚至没有这内宫中任何约定俗成的规矩,母后每每给他夹菜,不大的玉瓷碗里很快摞成了一座尖尖的小山。
惹得父皇摁住母后的手,无奈,“卿卿。”
母后睨父皇一眼,父皇便带着几分小心翼翼,悻悻松开了手。
他不禁与皇兄对视一眼,这一眼,都看清了彼此眼中的笑意。
还有,兄长的包容与关爱。
母后同父皇说话,兄长关怀地轻声问他:“可是不合口味?”
他摇头,掩饰般低下头将满满一口送入,认真咀嚼,“没有,很合口味。”
眨眼间,似有一滴晶莹落入碗中。
被他一同吃进了肚里。
母后似是笑了,“慢些用,若是喜欢,明日换个花样,母后照命御膳房做。”
李墉抬头,难得有些懵,“明日?”
这样的时光,他曾经梦寐以求、又求而不得的时光,竟是日日都有吗?
谢卿雪竖眉,环视,“怎么,你们谁可是明日有事来不了?”
一桌父子三人,顿时齐齐摇头,连方向和幅度都一模一样。
谢卿雪看笑了,满意颔首:“这还差不多。”
膳后,谢卿雪将子容单独留下。
至偏殿内室的一处暖房。
暖房里只一扇向阳的窗和窗边软榻,殿中冰鉴离此处不远,故而正午之时,又有夏日灿阳,又有凉风习习。
谢卿雪平日闲暇时,看书听琴,皆在此处。
将子容安放在她平日惯坐的软榻上,回身自雕龙嵌玉的博古架拿下一本琴谱。
琴谱有些年头了,书页泛黄,散发着古朴的檀香气息。
放到子容手上。
言:“听鸢娘说,子容此行并未带回来多少物什,不多的书籍里,一大半都是吾所修女子典籍。”
初听说此事时,谢卿雪便心上泛酸。
子容回来之前,她便从诸多事迹里知晓子容喜好,女子典籍从不在列,这般,只能是因为她。
“那些呀,多看看了解些自是有好处,但子容真正喜爱之物,也不能差下了。”
“这本琴谱,是母后多年心得所汇,当年想着,若你们兄弟三个长大后谁有志于此,母后也不至于什么都拿不出手。”
“如今,吾的些许浅薄衣钵,便托付子容了。”
李墉接过,珍重抱在怀中,仰头,忍了许久的泪再忍不住,模糊了眼眶。
如今的美好,真的如梦一般。
“……怎的还哭了。”母后拥住了他,怀抱和记忆里一样的温柔清冷,一样最安心最好闻的馨香。
“这本琴谱,可不是白拿的,一首曲子予你五日时间,到了时间,需得来此处弹给母后听,弹得不好,会挨罚的。”
李墉重重点头。
能与母后有这样的时光,无论是幼时,还是此刻,他都求之不得。
“这么自信?”谢卿雪点他的额心,嗔,“到时候,可别到母后这儿为自个儿求情。”
李墉含泪笑开,小时候一样拉母后的衣袖,“母后说的我都听,莫罚子容好不好?”
十四岁的少年,模仿幼时稚嫩的语调,配上仰起的,格外与自己相似的精致面容,谢卿雪,又哪里当真舍得呢?
她忍不住地笑,满眼关怀爱意,“你呀……”
倾身抱住孩子,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再开口时,清冷的嗓音有些哑,“子容,以后对自己好些,莫让母后忧心,好不好?”
泪从李墉有些清瘦的下颌滴下,他紧紧抱住母后,重重应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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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日一晃而过。
若说太子李胤与三皇子李昇继承了父母治国领兵之能,那么二皇子李墉,便是将谢卿雪于艺术方面的造诣继承且发挥到了极致。
能让谢卿雪称得上衣钵二字的琴谱,每一曲,都称得上绝世余音,能研习透彻且弹奏演绎,于常人来说,五日绝对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可对于二皇子李墉,游刃有余都不足以形容。
那曲中晦涩难懂的情感,他仿佛天生便会解读、且感同身受。
研习琴曲,便好似是在经历当年母后同父皇经历的种种,让他可以触碰他今生今生本都不可能触碰的,母后的过去。
他甚至庆幸,拿到这本琴谱的,是如今的他。
是已经历些许苦难、看过山川河流、人间百态的他。
也正因此,他才能读懂每一个音符背后的含义,能懂得当年母后曲中的悲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