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答应她,支持她,只因他们觉得她没那个能力,与其万般阻碍,不如让她自己碰了南墙回头。
多年的宠爱在这种时候不堪一击,他们词严厉色,要她必须如他们的愿,相夫教子,一生皆困在内宅之中。
谢卿雪心下不忍,亦知道,这样的情况在女子当中甚是普遍,都说女官遴选与男子科举一样,都是家族荣耀,可到底,无法冲破僵化的世俗观念。
她为此亲下懿旨,点明女子仕途,参与还是放弃,宫中只认应试者亲自确认,且若事到临头出尔反尔,便以欺君之罪论处。
路已铺明,究竟她们有没有破釜沉舟奋力一搏的勇气,便看各自的造化了。
新朝初建,朝中处处缺人,内宫六局同样。
只要有能力,便有无穷的机会送到眼前,当初那个在她面前哭诉的女娘,最终历尽千帆,站到了她擢选大尚宫的大殿正中。
也不出所料,于几名候选者中脱颖而出,以绝对的优势,成为统领整个六局的尚宫局尚宫。
一日日的相处中,谢卿雪于鸢娘,是恩人、长官,是她整个人的主心骨。鸢娘于谢卿雪,也渐渐从最得力的下属,成为半个亲人。
谢卿雪眼有些红,抚摸鸢娘的发,“这些年,吾不在,鸢娘定受了许多委屈。”
鸢娘摇头,笑:“臣便是内宫最厉害的,何人敢给臣委屈受啊。”
这么说着,她的眼泪却根本挡不住,都要把妆哭花了。
怎么可能不艰难,统领内宫的皇后不在,她万事不是自己决策便是得通过内侍省报予陛下,这十年,又是三位小皇子成长的关键十年,以陛下的脾气,她受到的惩处也好、牵连也罢,早已数不胜数。
但她不可能放弃,皇后殿下在哪,她便在哪。
她此生所有的欢欣美好,皆因殿下而得,没有殿下,她怕是早就困死在安南侯府的一方小小后院里了。
谢卿雪好生安慰,说着说着自己也落下泪来,惹得鸢娘反过来劝她。
最后,扶着鸢娘的手起身:“走吧,陪我去瞧瞧子渊。”
自己的孩子被打成那样,做母亲的,无论如何都放心不下,必得亲眼瞧着,直到孩子的伤彻底痊愈才行。
昨日夜里太子就从坤梧宫回了东宫,他已然十六,自然不方便在内宫过夜,况且身上的伤也不重,叫了辇行上一段路,用不了多少时间。
可谢卿雪一行到了东宫,门口的少监却道,太子出门上朝,还未归来。
谢卿雪捏住鸢娘扶她的手。
闭了下眼,气得身子有些发软。
鸢娘担忧地看向她,想说让殿下回去的话,却知道,今日殿下见不到太子,定不会安心的。
谢卿雪环顾眼前,冷笑:“这父子当真是一个德性,怎么,昨日伤成那样,今日便全好了?”
子渊那一滴滴落在地上鲜血,几乎将她的心割出了一道道囗子,而仅仅一夜的时间,他就背着身上这些伤如常参与政事。
行动之间,如何能不牵扯崩裂。
一瞬,心口哽着,如吞了苦果,仿佛她对他们的心疼是最无用的东西,他们自有主张,是她多管闲事。
这一句话将这天下最有权势的二人尽骂了进去。
皇后敢骂,在场诸人却不敢听,扑通伏首跪了一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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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子:李胤,乳名子渊,十六
次子:李墉,乳名子容,十四
三子:李昇,乳名子琤,十一
(乳名也会是他们长大及冠后的字哦~)
帝后年岁大概三十二、三的样子。
第6章 教训
李骜刚下朝便回了乾元殿,却得知皇后去东宫寻太子,紧赶慢赶,还在路口处碰到了乘辇闭目的太子。
见他面色苍白,心上亦是难受。
还来不及说什么,便看见不远的东宫门口,太监宫女跪了一地,灿阳落了卿卿满身,亦如霜雪。
卿卿回眸一刹,似在他心上重重敲响了三重鼓,闷痛不已。
他忙上前去扶她,鸢娘自觉退到后头,却被谢卿雪轻轻挣开。
她泪眼看着他,没说一句话,转身,向太子处去。
太子已然下辇,端正地先向父皇行礼,又向母后行礼,看母后行来,抿唇有些不安。
谢卿雪看着他在她面前躬身,看着就算他面色苍白,满额的冷汗,也要维持这般好的仪态。
她没有阻止,甚至没有第一时间叫起。
李骜早到了她身后,却不敢说话。
谢卿雪绕到子渊身侧,探手触上他墨色的官袍,几指染上的鲜红在阳光上像一柄刺入心口的刀,她身子兀地晃了晃,受不住地偏头闷咳。
李胤一把扶住,焦急不已:“母后。”
就要唤御医扶母后入内,却被他父皇抢了先。
“李骜。”
浅浅的一声唤,止住了帝王的动作。
“卿卿……”
李骜声音里有无尽的小心翼翼与心疼痛楚,“你若生气,打我骂我都好,只求,别伤了自己的身子。”
“打?”
鼻息一声轻嗤,“就像你打子渊那样吗?”
李骜没有说话,却分明就是默许。
他只是怕说出口火上浇油。
谢卿雪将手抽出,仰头凝视,像是要认清他如今的模样。
“我若打你,我的心便不疼吗?你打子渊,难道,你的心就
不疼吗?”
“还有,子渊。”
谢卿雪转头看向她最优秀也最懂事的孩子,看到他满是无措,甚至是要跪却又不敢的模样。
“子渊,这十年的错过,是母后对不起你们,也对不起你父皇,可是你带着伤去上朝,去参与政事,难道痛的,就你一个人吗?”
一字一顿:“这般的惩罚,对于母亲,是否太重了些?”
“卿卿,”李骜从背后拥住,心痛不已,“不要这样说,朕不许你这样说。”
李胤眼眶通红。
叠声哽咽:“儿臣错了,儿臣再不会如此,儿臣以后定好好爱惜自己,不让母亲忧心难过。”
谢卿雪到底被李骜抱入东宫,御医来了,她却宁可难受得软在李骜怀中自己强行忍耐,都不肯让御医看诊,定要先看着子渊的伤势处理妥当。
衣衫褪去,那一道道撕裂皮肉的鞭伤,又惹了不知多少串涟涟泪痕。
处理好后,她亲自指挥,让将东宫子渊的这处居所收拾得妥妥当当,像小时候一样,倚在床头,抱着子渊,柔声安抚。
只是现在的子渊大了,她再不能像从前一样将他整个儿抱入怀中,只能抱着他的上半身,让他的头贴着自己的肩。
陷在母后满是馨香的怀抱,李胤仿佛回到了小时候,那时无论外界的风雨多大,无论父皇有多么生气,只要在母亲的怀中,便是最温暖安心。
他不再是大乾的皇太子,不再是承载了太多期望太多责任的父皇的长子,他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拥有母亲的孩子。
十六岁,尚是少年,尚且,还是个孩子。
鸢娘趁进出的空挡,偷偷瞄了眼床榻不远处像是罚站的陛下。
天道好轮回。
殿下的孩子她看得比自己的眼珠子都重,曾经陛下惩罚责骂皇子时,她无数次幻想过如今的场景,今日终是得偿所愿。
而今殿下醒来,有殿下在,终是安稳了。
。
谢卿雪陪了子渊整整一日,这一日,东宫上上下下的奴仆,尽数换了个遍。
内宫现行的体系,包括内侍省,都是当初谢卿雪建立并完善的,历经十载,依旧毫无颓势,就算有少量顾及不到之处,也是细枝末节,以人力弥补即可。
这样的体系下,上下一心,又互有制约,如一棵树,枝头所有的长势皆来源于根,而枝叶获取的所有光与热,亦都为根供给。
如此一来,一层管过一层,阶层分明,责任亦分明,万事皆有律可依、有迹可循。
后宫所有的权利汇聚在六局长官处,再集于尚宫,哪怕相隔十年,只要大尚宫在,体系依旧,调动起来,便如臂指使。
而谢卿雪身为皇后的掌控力,也与十年前,一般无二。
甚至,更甚于十年前。
十年光阴,漫长得足以印证皇后当年的高瞻远瞩、知人善用,哪怕谢卿雪未醒时,宫中人提起她来,也是景仰佩服的口气。
每每有些不好的事发生,也都会感叹一句,若是皇后在就好了。
不止内宫,许多时候,前朝亦是。
又一日朝事毕,散朝的路上,众官员三五成群议论纷纷。
大朝会加上小朝会,已经连着三回不曾见过太子,政事堂的长官,更是有段日子不见太子参与诸多事务。
这样的事,自从太子参与政事以来,从未有过。
可若说是因着陛下对太子不满,倒也不见得,毕竟如今,陛下每日最关心的,便是太子的身子,日日盼着太子恢复如初早些上朝。
想来想去,猜测落在初醒来没多久的皇后殿下身上。
定是陛下教训太子之事东窗事发,被皇后反过来教训了。
至于太子嘛,皇后心疼自己的孩子,伤没好之前不让出门,实在太正常不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