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今日他在前朝并未见过父皇,是有什么事,能让父皇破天荒这个时辰不陪着母后, 反而去前朝呢?
略加思索, 已然有所猜测。
侧首:“子容,为兄打算先去一趟前朝。”
能让父皇如此的,定然事关母后。
“我和皇兄一同去。”李墉道。
十四岁的弟弟看着十六岁的兄长, 酷似母亲的眸中是自己都不曾发觉的依赖。
看得李胤微怔,而后笑道:“好,我们一同。”
乾元殿离前朝本就不远, 帝王所在也并非远到皇城衙门,只是前殿的御书房。
高大的宫门处,正笔直跪着一个人。
那人风尘仆仆,肤色是北方风吹日晒许久才独有的粗糙。
但就算如此,也能看得出原来尊贵精细的影子。
辨认许久,李胤方勉强认出:“……伯珐王?”
“不是说,伯珐王被派往伯珐修渠?”李墉道。
这亦是李胤的疑惑。
朝廷未发调令,每次回来述职之人也是派出去的监察御史,对待这样一个外族之人,等闲之事,父皇怎么会轻易叫他回来?
倒是想到一桩:“此人的中原名字唤作明钦,母亲出自蓬莱明氏,幼时曾在谢府暂住过几年。”
“这么说,他应与母后相识,为何从未听父皇母后提起过?”
尤其近两年,边关与伯珐征战不断,伯珐王竟有明家血脉,就算是为着母后,父皇也该表现出几分不同方是。
李胤神色渐深,意味不明,“若母后当真对此人印象深刻念念不忘,他现在,未必还能好端端地跪在这儿。”
李墉先是疑惑,而后渐渐从皇兄的神情中读出什么,抿了下唇,默默袖手。
一如这许多年,他在宫中不显山不露水,将明哲保身贯彻到底。
他知晓,他在父皇眼中不如皇兄与三弟有用,许多话,旁人能说,他不行。
那头跪着的明钦若有所感,缓缓抬头,循着视线望过来。
太子他早便见过,眸光平静无波地划过,落在二皇子面上时,倏而顿住。
一瞬百般情绪复杂汹涌,如回到当年两小无猜时,他知晓他们之间天壤之别,连讨好都小心翼翼。
原来,传闻中容貌极盛的二皇子,生得,这般像她。
下一刻,视线被挡住,他迎着太子染了怒气的目光,情绪渐掩入深海,丝毫不惧。
祝苍大监近前道:“伯珐王,陛下传召。”
御书房门开又合,祝苍自然瞧见了二位皇子,但想想御书房内可能出现的场景,眼观鼻鼻观心,选择装没看见。
而那不久的一眼,李墉已经懂得,为何皇兄会这么说。
莫说父皇,连他都生出几分恼火。
握上皇兄紧攥的拳,“无事,有父皇。”
太子李胤险些没能按耐得住。
这么个生性不羁的浪荡子,为了美色丧家误国,还能厚颜无耻生出这般心思,简直不堪到了极点!
修渠就算无他也有其它法子可以办到,若非因为他身上那点明家血脉……
想到此处,李胤忽然明了。
他曾不懂,以父皇行事之霸烈,为何灭了伯珐却独独留伯珐王一命
物尽其用命其通渠更像是他会有的主意,而非父皇。
如今,他想他已经明白了。
修渠是物尽其用不假,真正让父皇留他一命的,是他身上流着的一半明家血脉,是母后心中可能会有的几分总角之谊。
御书房内。
伯珐王明钦恭敬行毕大礼,不待帝王免礼便起了身。
甚至走上前,几分随意地将袖中一物摁在御案上,“尊敬的陛下,我呢,也没有其它要求,只求陛下能看在此物的份儿上,恩赏本王,准本王以后能待在京城好生享受享受。”
“莫再让我回伯珐,左右修渠之事也差不多了。自从到了京城,本王方知这雍州的美人美酒,方是天下一绝。”
四不像的话语,以清雅温润的口吻说出,加上几分漫不经心的不羁,反倒别有一番韵味。
明钦是典型的伯珐长相,取父母所长,深目浓眉又不失秀雅。
细看确如卿卿所言,生得一副好皮囊。
李骜神色不动,漫不经心敲了两下桌案。
下一刻暗卫从天而降,一人一边扣住肩胛,迫他再次跪倒在地。
内侍带着手衣拆开信纸,验了又验,才将纸上人名端正摆在帝王面前。
膝盖被重重磕在地上,听着便痛,可明钦仿佛没有半分感觉,仰头看到信封拆开,唇边噙着势在必得的笑。
“人人皆知域外神医行踪不定,连名号也鲜有人知,这宫中陛下最看重皇后,也多年遍寻不得。本王虽无法将人揪到陛下面前,但这些名字,可也价值不菲了。”
“说不准,寻到其中一个,就能让皇后痊愈呢。”
得了陛下首肯,这封写有人名的信纸被内侍折好放入袖中,行礼离去。
李骜此时方正眼瞧他。
声线沉缓,无尽威压:“你又凭什么,敢与朕谈条件?”
“凭什么?”明钦诧异,而后笑开,“自然,是凭皇后在陛下心中的份量啊。”
“而且呐,皇后怎么着也算是本王半个有血缘的阿姊,那谢府还曾施舍过本王几年饭食,本王自然,是盼着皇后凤体痊愈,安康百年。”
“皇后康健了,陛下心情一好,说不准,就能让我与我那些娇妻美妾,多几年好过的日子呢。”
帝王的视线分毫不移地笼罩着,眸色幽深如暗火,轻而易举便烧穿底下人所有的伪装。
他不置可否。
“与此相比,修渠一事,确是无关紧要。”
明钦听着话音正要谢恩,帝王却接着道。
“只万事有始有终,那些人名,不也正是卿于伯珐修渠之时所得?”
明钦到口边的话直接哽住,脸都有些发绿。
却也知晓,李骜这厮乃世上最不好相与之人,他再多话,定会给卿娘惹来麻烦。
面上梗着脖子,硬声:“那究竟如何,本王才能日日享用这京中的美人美酒?”
“这有何难?”
李骜目光倾垂,霸道威严:“通了渠,货运日行千里,雍州之物,自可日日享用。”
明钦:……
很好,来来回回,就是个圈是吧?
千里迢迢将他召回,就为了空手套白狼,他还不奉陪了!
祝苍快行两步送走甩袖离去的伯珐王,待唇边的弧度抿得没了痕迹,才转身回房,面向帝王听令。
屋内。
帝王深不可测的目光透窗,看着殿外伯珐王与两个孩子正面相迎。
明钦背对着他的方向,看不见面孔,两个孩子的神情却是一清二楚。
面上再如何掩饰,在他这个父皇眼中,那敌意依旧再明显不过。
孩子都能看得明白的东西,他自然,看到的更多,也更早。
但凡,此人稍不识时务些……
“陛下,太子与二皇子求见。”
帝王起身,高大威武的身躯让偌大的御书房显得有些逼仄。
这个时辰子渊和子容一同过来,不必想,定是为着他们母后。
祝苍在帝王身边侍候多年,算是这宫中极为了解帝王之人,不必吩咐便明白,陛下这是要和二位皇子一同回去。
躬身先一步打开了房门。
李胤李墉刚上了陛阶便正面迎上父皇,诧异之余连忙行礼。
帝王脚步不停,只在错身而过时沉声道了一个“走”字。
身量大致长成的太子与二皇子跟在帝王身后,身形一比,仿佛还如两个孩子般,显出十足的稚嫩。
李胤早已习惯,李墉却被父皇的威势压得有些喘不过气。
细数这些年,他鲜少单独面见父皇,近日更是日日有母后在侧。
他本以为,那样的父皇已然足够令人惧怕,此刻有了对比,方知母后在时,父皇有多么像一个父亲,而非生杀予夺皆在股掌间的君王。
这般想着,刚到乾元殿后殿,让他们大气儿不敢出的父皇,就这样被母后身边的姜尚宫拦在了殿外。
鸢娘十足恭敬,却分毫不让,“皇后吩咐,两位殿下还有公务课业在身,今日不必请安,早些回去便是。”
“陛下若是不忙,可在偏殿稍候半个时辰,便可入殿。”
一瞬间,空气凝滞,压得人膝盖发软。
没人敢用余光瞧帝王的神色。
几息若经年。
所有人都知道,再如何,陛下都会依皇后的心愿。
不知多久,殿前诸人终于听陛下开了口,辨不出喜怒。
“你们两个先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