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玉,这事,你还未同裴睿说过吧?”萧言岚问道。
姜淮玉轻轻摇了摇头,“那日离得匆忙,连裴郎的面都没见就回来了,女儿也是这几日才想清楚此事,立下的决断。”
“这样正好,择个日子,娘和你二哥陪你去一趟侯府,把这事同裴睿与他父母说清了。”
姜淮玉将奏疏合上,放于案桌上,淡淡道:“女儿想回侯府一趟,自己先与裴郎说,毕竟夫妻多年,须得给他一些时间,两人好言相商才是。”
和离这样的大事,萧言岚生怕姜淮玉敌不过他们一家子,定要吃些亏。
但她先同裴睿私下商量也好,该说的话说尽了,往后才不会后悔。
萧言岚便答应道:“待今晚给长翰与你表姨接风洗尘之后,明日你便回去同裴睿说清,而后阿娘再过去同他父母商议,议好了再去麻烦圣人。”
萧言岚心知肚明,有些事、有些情须得由她自己细嚼慢咽领略过了,才能真正放下,她是过来人,她知道,故此就没有花时间开导她。
说完,她便请秋雲过来讲话本故事逗她开心。
姜淮玉听了一会子便回了听雪斋去,因为姜落莲下午还要过来给她弹琵琶听。
听雪斋中,银杏叶纷纷扬扬飘落,满目金黄,比起逸风苑外那片似火的黄栌,这满地金黄色的银杏叶看着却柔和许多。
叶子落了这几日,树枝日渐萧疏,仿佛这里的秋日比逸风苑更冷一些,风也更大些。
姜淮玉不禁打了个寒颤,搓了搓小手。
“夫人觉着冷吗?”青梅问道,“要不咱们进屋子里等吧?”
“好。”
姜淮玉刚转身回屋,却见姜落莲从院外拐了进来。
“姐姐。”姜落莲兴高采烈地朝她打了声招呼。
及至近前,她道:“娘说姐姐许要同方表哥说一会儿话,让我晚一些才来,没想到姐姐已经回来了,莲儿让姐姐久等了。”
“没有久等,我也才刚回来。”姜淮玉拉了她的手,一道进房去。
姜落莲的丫鬟抱着琵琶跟在后面,她在墙边原本摆着姜淮玉的古琴的琴案后坐下,接过琵琶。
姜淮玉看了一眼空空的琴案,那上边原本放着的琴现下还在逸风苑的卧房中。
这几日未回去,没人擦拭,许是已经落了些灰吧。姜淮玉轻叹一声,又朝姜落莲笑了笑。
纤手拨弦,一曲《绿腰》婉转绕梁,清心净意,连院子里嬉闹玩笑的婢子们都停了下来,伏在门外栏杆上听这弦声。
这首琵琶曲,却听得姜淮玉心中百转千回。只因,裴睿午后小憩时,喜欢听她弹琴。
琵琶与古琴曲意虽有差,弹奏时却都倾注了无限情思,落莲那低眉弹奏的样子,让姜淮玉仿若看见了自己。
曾经,纤柔的手轻抚琴弦,流泻而出的是她对榻上斜倚着的那男子无尽的爱意和眷恋。
而此时,琵琶曲音听来却有如锥心……
一滴清泪划过她白皙美丽的脸庞,她只唏嘘:不过是想听一曲琵琶,可为何世间任何事都已烙上了裴睿的名字?
*
晚宴设在如意堂。
从汀兰院过来绕一点路便可经过听雪斋,梁娉仙早些时候已经先过去找萧言岚了,一个人步行至附近,方京墨特意走得慢了些。
从前,他每每经过这里都会放慢脚步,有时能听到院子里传出的笑声,有时能听到她奏的琴声,有时,能恰巧碰见她。
今日,就恰巧碰见了她。
姜淮玉一出院门就见不远处长身而立的人。
方京墨走上近前,笑道:“表妹,好巧。”
“嗯,好巧。”姜淮玉也道。
两人沉默地往如意堂走,一个满是心事,不愿多说什么客套话,一个心里却如微风轻扬,发觉连长安的风都是清甜的。
一场家宴,不见奢靡,却处处是主人家用了心的招待。
萧言岚早半个月就差人准备了,厨娘做了许多现下长安城富贵人家之中最流行的吃食,样子做的好看,色香味俱全,在花厅柔和的灯光下看着让人心情很好。
姜淮玉刚落座,却看见面前摆了一盘小饼。
同样的瓷盘,同样的小饼。
中秋都过去许久了,为何这时节还做小饼?
萧言岚见姜淮玉盯着那盘小饼发呆,便朝她解释道:“这小饼你姨母喜欢,所以我特意让厨娘做了些来……”
姜淮玉却未听见她说的话,脑中只回荡着那年她对裴睿说的那句话:“以后,淮玉年年与裴郎一起吃。”
想来恍若大梦一场,这才不过第三年,他们今年却没有一同吃了。
终归,是话不能说得太满。
萧言岚早就看见了姜淮玉眼下淡淡乌青和眼角的红丝,现又见她伤神的样子,怕她下一刻便要哭出来,忙示意姜霁书聊些其他不相关的缓和气氛。
姜霁书对这些事最是拿手,便随意扯了些近日听来的闲话。
听他说起官场上的事,梁娉仙,对这些也颇为上心,便认真朝他打听情况。
姜淮玉收了心绪,一面吃饭,一面听他们聊天,他们说的人有些是她认识的,听听倒也觉得有趣,渐渐地便忘了那些伤心事。
*
夜已深,听雪斋中烛火摇晃,女子单薄身影挑灯窗下。
寝屋内只有姜淮玉一人,她身上披着件雪缎长衫,将手中文书读了又读,一遍又一遍,直到泪眼模糊,一字也再看不清。
“……文阳侯世子裴睿与卫国公府嫡女姜淮玉今请上允准夫妻相离。”
她念着二人的名字,脑中浮现的是五年前的那个春日,裴睿英俊的侧脸,他一身少年气,音容笑貌如此熟悉却又如此陌生。
怎么就走到今日境地了呢?
原以为已经准备好了,原以为已经不会难过了,谁知这看着毫无情意的一纸和离书却让自己如此难受。
或许是原先只是心里想想,如今知道一切就要成真了,心底的痛才被毫无保留地剥开,无处藏身。
眼泪控制不住地流下来,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将她刚刚发着抖签下的“姜淮玉”三个字晕染开来。
姜淮玉忙以手背擦了擦眼泪,这才看清这滴泪只是在字的边上晕开了一些,三个字还是看得清的,泪水现下已经透进纸里了,她黯然吁了口气。
这该是自己最后一次因为裴睿而哭了吧,所有的悲伤都凝结在那一滴泪里,像是带着两个人的印记渗进纸里,再不会出现了。
天明之前,姜淮玉想最后一次不顾一切地哭一回。
因为明日,她便要亲自去了断这夫妻恩情。作者有话说:----------------------专栏预收《替嫁娇鸾》求求按爪收藏一下呀~文案:泠函从小寄居在宁府,上有个千娇百宠的姐姐,还有个爱刁难人的主母,平时只能用别人剩下或不要的东西,这些都无所谓,唯有一件事是真正属于她的。
隔壁尚书府家的小公子,日日给她送好吃的好玩的,她只盼着着自己及笄便要嫁给他。
可天不遂人愿,姐姐的未婚夫家突遭变故,不仅一夜跌落泥潭,还落下一身病,姐姐为此哭了半日,就把这婚约丢给了泠函。
看着祁为时那与小公子有一丝相似的眉眼,又数了数带来的丰厚嫁妆,泠函扛起了照顾他的责任,只等他身子好了,再与他商议和离之事。
-祁为时一步步登至高位,位极人臣,权倾朝野。
世人皆知祁为时冷若孤月、阴戾莫测,如今他身居高位,自然也再看不上那个柔柔弱弱的孤女,迟早是要另寻一桩姻缘,泠函也如此期盼着。
可泠函悉心照顾了祁为时许久,扯着花瓣数日子,奈何他的身子却怎么也好不了,她一提起和离之事,他便咳血不止。
但夜里行房时却怎么也瞧不出他是个病秧子。
昏暗的房中,男人紧握着她的腰,眼中浸着狂热的欲,暗哑的声音落在她耳边,“身子还没好,夫人多担待,再忍忍。”
-一年,尚书府卷入罪案,全家入狱。
祁为时掐着泠函下颌转过她的脸,让她看着自己,冷冷一笑:“你不是一直想嫁入尚书府吗?如今我是尚书,你是尚书夫人,可还满意?”
又一年,另嫁的姐姐带着大包小包的礼来到丞相府,朝上座的泠函莞尔一笑:“妹妹如今是相夫人,可否看在昔日宁家收养你,又让你嫁了这么个好夫君的份上,替你姐夫谋个好前程?”
第26章
时入深秋,前一夜下了一夜细雨,这日分外有些凉意。
文阳侯府,逸风苑。
裴睿只穿着一件薄衫站在书案前练字。
他身健挺拔,血气方刚,即是冬日也不觉得有多冷,故而每年书房里得到了隆冬季节才会燃上几日炭火。
忽而一阵寒风吹过,怀竹冷得裹紧了衣襟,站在一旁研墨,一面打着哈欠,一面漫不经心看着裴睿意气风发地笔走游龙,心道他的字写得已经很好看了,何必日日练字呢。
前头小厮信步走进院内,因不得裴睿许可不得随意入书房,便站在书房门口禀告:“世子爷,少夫人回来了,此刻刚进府来。”
算起来姜淮玉回娘家已有十日,乍一听到她,裴睿手中紫毫一滞,须臾后才抬眸,朝小厮颔首,示意自己知道了。
小厮便朝他一躬身转身走了。
直至此刻,裴睿胸腔中那股莫名的气才稍稍散开了些,他怔怔看着书案上的字好一会儿才将笔放下,沉吟片刻,沉声道:“怀雁,你把笔砚拿去院子里洗干净。”
怀雁正坐在窗前发呆,一听主子叫自己,十分不解,这伺候笔墨之事向来都是怀竹的差事,今日为何却叫自己?
但他也没多问,走上前来,取走了毛笔砚台,出了书房,扫视一眼,在院子一角看到了怀竹事先备好的装着干净水的盆子。
衣袖撸起,长袍一甩,怀雁一脚踏在阶上,豪迈不羁地开始清洗笔砚。
怀竹简直没眼看自己兄长那向来只用来挥剑拉弓的手在那胡乱搓洗砚台,憋着笑打算待会儿郎君不在的时候再重新仔细洗一遍,顺便揶揄揶揄他。
“别笑了,”裴睿从书案后走出来,解开腰带,退下薄衫,坐到榻上,“去把上次还剩的药拿来。”
“不是已经好了吗?”怀竹纳闷道。
“方才又觉着有些复发了,就不该练字的。”裴睿随意答道,一手将衣衫解开,退至左手手臂处,露出肌肉紧实的肩膀。
怀竹忙去柜子里找来药和纱布,这才后知后觉想起裴睿伤的是左肩,而他是用的右手写字,他不明所以地挠了挠头,依旧替裴睿细心上药。
活血化瘀的药敷在肩上,没一会儿便开始发起热来,火辣辣的难受。
裴睿忍着不适,面无表情地目视前方,似乎在等着什么。
姜淮玉一行人下了马车之后回到逸风苑,她正要径直沿着回廊进后院去,却见院中怀雁在低头洗什么物件。
怀雁是无论何时都跟着裴睿的,他在府里,便说明裴睿也在。
姜淮玉停住脚步,想了想,转身从后面小厮抬着的黄花梨衣箱中取出样物件来,吩咐雪柳带着其他东西先回去,她自己则和青梅去了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