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椒婧一副“果然如此”的神情,眯着眼看着姜淮玉,问道:“他怎么说?”
姜淮玉不知该如何回她,昨日把和离奏疏给裴睿时,他看向自己的神色,以及后来夜里他来卧房中过夜,使得她心中隐隐有些担忧裴睿也许不会这么轻易放自己离去。
但她不能这么答祁椒婧,姜淮玉想了想,只答道:“裴郎说要考虑一下。”
祁椒婧冷哼了一声,笑道:“他还要考虑什么?”
虽然知道她不喜欢自己,只是如此直白的嗤之以鼻,倒是令姜淮玉有些措手不及。
“待他回来了让他去善明堂找我,”祁椒婧从榻上站起来,丢下一句话,“这院子里伺候的下人若是回来了也一并过去,简直是无法无天了。”
邢嬷嬷心领神会,取走了案上的奏疏,跟在祁椒婧身后离去。
“是,母亲。”
姜淮玉暗暗叹了口气。
祁椒婧走后,姜淮玉独自在裴睿的书房里待了一会儿。
这里的每一处都有裴睿的影子,他在书桌后练字,在书架前翻找书籍案牍,坐在窗下饮茶,倚在榻上小憩……
从今往后,再来这儿的机会便不再有了,现下趁着他不在,姜淮玉想好好看看这里,虽然裴睿不爱自己,虽然在侯府备受冷待,但自己曾经对他的爱却是真真实实不掺半点虚假的。
她曾经爱他的所有,他的冷静自持,他的诗书满腹,他的眼睛,他的头发,他的声音……即使如今要离开了,想起他,也仍是记忆中的模样。
或许这样最好,在两人未撕破脸之前,退出彼此的生活,待来日年老,他若有一日想起自己的结发妻子的时候,那个她还是一副春光明媚,在后院里等着他归家,看到他笑逐颜开的模样。
白皙纤细的手指缓缓拂过裴睿坐过的木椅,拂过书案上的镇纸,姜淮玉唇角微微翘起,露出温柔的笑,这青玉竹节镇纸陪着他的时间比自己还长,以后也许还能陪着他更久,如果他不会睹物思人一气之下把它扔了的话。
青梅静静站在书房门外等着,也不催她,知道她这主子最是念旧,虽然下了这么大的决心,但心底的感情却不是那么容易想撇清就撇清的,只有待离开侯府之后,时日长了才能慢慢将这里的一切忘记。
姜淮玉没有在书房待太久,生怕裴睿今日会忽然回来的早了,或许是因为此事,她已经有些紧张再见到他的面了。
这紧张,与曾经要见到他时的忐忑心情全然不同,曾经是带着欢喜的忐忑,如今,却是尴尬的、希望能不见面就不见面的。
回到后院,姜淮玉心中忽然又胡思乱想起来,生怕祁椒婧拿了和离奏疏之后会有什么不妥,顿时有些不安。
可是现在她除了等待也不能做些什么,姜淮玉便只好在屋子里走来走去,四处看看还剩下什么物件需要处置的。
时间一晃,天色渐渐开始暗了下来。
厨房按时送来了晚饭,青梅与雪柳在厅内摆上饭菜,姜淮玉坐下吃了。
她心不在焉地吃着饭菜,时不时朝外看。今日的饭菜做的与往常并无不同,只是她却嚼不出什么味道来。
忽然外头传来人声,姜淮玉刚停下筷子,就见小翠着急忙慌地跑了进来。
“夫、夫人,”小翠紧张的有些结巴,“宫、宫里来人了。”
第32章
“宫里?”青梅皱眉问道,“谁来了?”
“宫里来了个内侍官,”小翠喘了几口气,答道:“请咱们夫人入宫面圣!”
青梅与雪柳在国公府长大,姜淮玉小时候常常进宫去玩,听到入宫倒是不像小翠那般有那么大的反应,只知道这定然是与和离之事有关。
她俩齐齐望向姜淮玉,姜淮玉只轻轻朝她们点了点头,毕竟要入宫面圣,她又回到房中,浅浅梳妆打扮了一番,她平日常穿的衣物已经收进木箱放入厢房了,青梅在衣柜里找到了件绛紫色绣缠枝牡丹厚锦长裙,配上蜜荷色丝绵短袄、搭绘团花紫锻帔子,急匆匆给姜淮玉换上。
姜淮玉着小翠和小兰去通知侯爷与大夫人她入宫去了,而后便领着青梅与雪柳去前厅见传话的内侍。
这位年轻的内侍姜淮玉没见过,他也只是带了圣人的口谕,请世子夫人随他一同入宫面圣,之后会有专人送她回来。
姜淮玉跟着内侍官一道出了侯府,坐上等在侯府门口的马车。
长安入夜,宽阔大路两旁高门的灯笼陆陆续续都亮了起来,光华流转,马车在长街上不疾不徐驰向皇宫。
车帘被夜风吹起一角,马车内,姜淮玉出神地看着外头一闪而过的街景,心中思绪万千。
裴睿今日一日未回逸风苑,原以为他是因为公事耽搁,现下却不确定是为何了。
圣人在此时召她入宫,那便是已经知晓了和离之事,这事不会是国公府的人透露的,因为走之前都说好了要给她时间让她与裴睿两人自己商量好,那便只能是文阳侯府了,今日早些时候祁椒婧拿走了奏疏,定然是她了。
若是奏疏已经送进宫里了,那便是裴睿今日不知何时签好了字,或许是祁椒婧让人去找过他了,又或许是他回侯府了只是还没有回逸风苑罢了。
原先她是紧张地等着裴睿同意,现在知道他已经同意了,心里却并无预想中的波澜,也许是因为一切按部就班地一步一步发展到这里,此时她只觉得心里一块大石终于落下,两人终于可以坦然接受这个结果了。
而她对这以后的未来,还没有半点打算。
马车驶进了皇宫,姜淮玉下车来,三人跟着内侍官走了一路,直走到一扇宫门外,青梅和雪柳被拦了下来,换了两个内侍官领着姜淮玉进了御花园。
这里姜淮玉小时候来过许多次,只是及笄后来的就少了,她记得花园里头有个很大的水潭,里面养着鱼,以前偶见圣人坐在树荫下垂钓,小时候她还常同三皇子,如今的煜王,在这花园里玩耍。
石子路沿着水边曲折通往里面的一间书阁,路旁的树下点着灯笼,外头罩着彩色的纸,朦胧夜色下十分好看。
菊垂露冷,芙蓉薄香。清新夜风里飘来一丝淡淡的花香,姜淮玉心情顿时好了许多,她刚悄悄深吸了一口气,消除心中阴霾,就见不远处树下有个人长身而立,眼望着平静水面,像是在等什么人。
这人是?
姜淮玉觉得那男子看着有些眼熟,他侧身站着,虽看不清是谁,但他昂然的姿态却是掩盖不住,夜风吹起他半束的长发,暗色的贴身武服衬出他修长瘦削的身形,不知为何,姜淮玉有种感觉,此人与这夜色浑然一体,似乎是长久习惯了呆在黑夜里。
她还在出神,觉得他似曾相识,那人就转了过来,竟是煜王萧宸衍。
萧宸衍朝她笑了笑,他一笑起来,眉眼间的寒霜尽数融化。
姜淮玉便也朝他微微一笑,两人许久未见了,只叹时光易逝,若是没记错的话,上次见他还是嫁给裴睿之前了。
那时在弘文馆学习之时,姜淮玉与姜霁书一道去上学,见过他几面。虽然以前小时候姜淮玉常追在他身后叫他衍哥哥,后来长大了,便不再那么叫他,也与他生疏了好些。
待姜淮玉出嫁后,就极少出侯府了,三年间也就年节的时候和母亲、二哥去了几次宫里见人,倒是没有怎么见过他,听说他常出京城云游四海,一去就是大半年不回来。
走至近前,姜淮玉恭敬叫了声“殿下”。
萧宸衍眼中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而后走近一步,淡淡笑道:“淮玉妹妹,许久不见了。”
他的笑容让人如沐春风,眼中像夜空的星辰一般,温和的面庞与他一身利落肃然的武服有些不太搭。
“有三年了吧?”姜淮玉答道。
萧宸衍沉吟片刻,而后微微一笑,点了点头,“是,有一阵子了,淮玉这些年过得如何?”
“挺好的。”姜淮玉无心与他说太多家长里短,只是一笔带过。
“是吗?”萧宸衍眯着眼看着她的脸好一会儿,而后点了点头笑道:“那就好,父皇在书阁里等你,我带你过去。”
他知道?
姜淮玉不禁皱眉,没想到如此私密难堪的事情还要当着他的面同圣上说吗?
虽然天冷,书阁的门窗却都开着,里面透出明黄的灯光,将深秋的凉意融了半去。
萧顥已近耳顺之年,近些年更是少理朝政,大多事务都交给太子处理,据说他大部分时间都在后花园里赏景,亦或是在行宫中休养。
原本这件事萧言岚与姜淮玉还商量着是该找他还是太子处理,不过按规矩,奏疏还是得呈给陛下的,若是他实在是懒得处理,自会交给太子。
“父皇,淮玉到了。”萧宸衍道。
“嗯。”萧顥将碗里的养生药汤一饮而尽,婢女端了空碗离开。
“姜淮玉见过圣人。”姜淮玉恭恭敬敬朝他施了一礼。
“过来坐吧。”萧顥很是随和,指了指自己榻旁的位置,示意姜淮玉过去。
毕竟不像从前是个小女孩儿了,姜淮玉不敢过去他榻旁坐,便还是在他下首的座位上坐了下来。
萧顥也无所谓,只翻出那本奏疏来,在灯下又细细看了一遍,而后搁在案上,问道:“可是想好了?”
“想好了。”姜淮玉认真答道。
萧顥:“问过你母亲的意思了?”
“是。”
“唉。”萧顥长叹一声,望向窗外,复又闭上眼,没有说话,脸上有些疲倦。
姜淮玉看不出他在想什么,心中有些紧张。萧宸衍却走近了一步站在她身旁,让她紧张的心情稍稍平复了些。
“你想要朕同意吗?”萧顥沉声问道。
姜淮玉知道当初裴睿与自己成亲其实圣人是不大高兴的,自己外祖父因功受封郡王,且他的家族世代功勋,舅舅与哥哥手上又都有兵权,而文阳侯府几朝重臣,扎根长安,在朝中势力也颇深,三大势力联姻对于皇室来说不是好事。
或许就是为了给两家一个警告,他才将裴睿从东宫调了出来,毕竟太子成年已久,又勤于政务,颇受百姓与朝中大臣爱戴,皇帝还是得防着些。
故而,如今他该是高兴自己与裴睿和离才是啊,可为何他看上去却有些愁眉不展呢?
姜淮玉小心应了声“是”,然后偷偷观察他的反应。
萧顥仍旧闭着眼,似是而非地点了点头,许久才睁开眼,看了一眼奏疏上两人的亲笔签名,以及姜淮玉名字旁边浅浅晕开的墨迹。
“朕知道了。”萧顥朝姜淮玉道,复又看向萧宸衍,淡然问道:“皇儿此行可顺利?”
“幸不辱命。”萧宸衍简单答道。
此时萧顥才笑了起来,“那就好,皇儿一路奔波也辛苦了,这就回去歇息吧,带着淮玉一起下去吧。”
萧宸衍与姜淮玉辞别萧顥,一道出了书阁。
“冷吗?”
见姜淮玉紧了紧衣襟,萧宸衍问道。
“嗯……还行,不怎么冷。”
姜淮玉不禁震惊于他如此细心,裴睿是从来不会在意这些的,他血气方刚,自己跟个火炉似的,是不知道别人会觉得冷的吧。
萧宸衍垂眸看她,蜜荷色短袄的坦领下,微露出一抹金线刺绣的诃子边缘,即使是在夜里,也看得出那段肌肤白皙细腻。
只可惜并未着披风大氅,没有衣物可以脱下来给她加上,萧宸衍暗自唏嘘一声。
御花园外,青梅和雪柳还在原地等着,两人搓着手,显是冷了,来时太过匆忙,没准备好,只是皇宫不得随意进出,她们没法子回去取厚袍来。
萧宸衍一路送姜淮玉出宫,两人并肩走着,青梅和雪柳跟在他们二人身后不远处。
他们随意聊了些近况,却只字没有谈及和离一事,姜淮玉感激他没有过多关心她在侯府的境遇,也没有问裴睿待她好不好之类的事情,她实在是不想聊这些。
事已至此不能再回头,外人会如何说,她也根本不关心,待结束之后,她就打算把自己关在国公府一阵子,等外头风平浪静之后再作打算。
马车在宫门外候着,萧宸衍伸出一手扶她上了马车。
看着马车走远了,他才翻身上了静立一旁的那匹马,回煜王府。
黑夜中,两匹高头骏马在空旷的长街上驰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