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是和我有一丁点儿关系咯?”宁乐自顾自笑道。
姜淮玉忽然被她这逻辑惊了一惊,只怕姜霁书不是这么想的,但面上又不好说什么。
“我就知道嘛,”宁乐却没看她,自己高兴道,“方才我邀他晚上去游湖,他想都没想就答应了,以前可没这么好约。”
宁乐趴在妆台上,仔仔细细端详镜中的自己,偏来偏去看头上的发饰,觉得今日的妆容的确是挺好看的。
早饭送进来,姜淮玉与宁乐一道坐下来吃。不多时,姜落莲也进来给姜淮玉祝生辰了。
见姐姐屋里有客人,她有些拘束。
姜淮玉与她坐在一处,将她手握着,看着宁乐自顾自乐呵呵地说着最近宫里发生的事,忽然觉得像这样身边有几个知己好友时不时聚一聚,不需要对付大宅院里的人情世故,不需要日日等着夫君归家来,自己想干什么便干什么,若能这么过一辈子似乎也是极好的。
不过她们两个终究都是要嫁人的,落莲将来不知会嫁给谁,但若是宁乐嫁给二哥,这府里倒是会热闹许多。
她与宁乐从小一起长大,对她的秉性再熟悉不过了,有些没心没肺的,似乎没有任何烦心事,总是那么开心,倒是像二哥。
只是二哥对她总有些不冷不热的,但细细一想,二哥似乎从没有对哪家的姑娘有过什么表示,也不知他是如何想的,倒是把娘亲着急坏了,追着他骂过好几回。
宁乐叽叽喳喳说到一半,发现姜淮玉望着半空在笑,疑惑不解问道:“笑什么呢?”
“没什么,”姜淮玉收回心神,抿了口茶,问青梅:“什么时辰了?是不是该出去见见人了?”
青梅答道:“生辰宴还有半个时辰开始,但前头传话来宾客陆陆续续差不多都来不少了,娘子要是想出去这便出去吧,要再坐一会儿也行的,外头有二爷照应着。”
姜淮玉起身来,“在哪儿坐都一样,这就出去吧。”
几人刚出听雪斋,就在花园里见姜霁书兴冲冲地过来了,他身后不远处还有两个人等在角门外,因为这里是内宅他们不便进来。
姜淮玉朝那边一瞥,他们背对着里面静默站着,本该认不出是谁的,可她竟一眼就认出了其中一人。
那人是三皇子萧宸衍。
说来也怪了,这么多年,也就上次夜里在皇宫见过一次,却对他的身形轮廓这么熟悉了。
只见他穿一身银色锦服,玉冠束发,身材笔挺修长,他的背影儒雅之中又有种莫名的冷傲孤清之感。
见姜淮玉微微蹙眉看那边,姜霁书立马讨好似的哄她:“那是煜王,方才聊得欢了,走着走着直到进了内院才发觉不妥,还是他自己先停下来不敢进院子里来,妹妹不会怪罪哥哥吧?”
姜淮玉淡笑道:“不会,想来今日到处都悬灯结彩,团花簇锦,处处都是人,一时没发觉也是正常的,既然来了就一道出去吧。”
姜霁书笑了笑,又看向她身旁楚楚动人的宁乐公主,这丫头真是阴魂不散,去哪儿都能碰到。
宁乐这时候倒是不说话了,只挽着姜淮玉的手臂,颇有些小鸟依人。
来到角门外,原本背对着里面的萧宸衍旋即转过身来,收起手中折扇,未理会其余众人,只是展眉朝姜淮玉笑了笑:“淮玉,祝你生辰快乐。”
姜淮玉刚要开口却见他身后不远处还站着一人,那人腰畔配着一把长剑,脸上蒙着黑色的面巾,眼眸乌黑深邃,却空洞洞的没有什么表情,完全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他两手环抱身前,冷眼看着,仿佛这里所有的人都与他无关。
“多谢煜王。”
姜淮玉不免又瞥了那蒙面男子一眼,这一瞥却见他右侧脸颊从蒙面巾处延伸到右眼角,有一道很长的疤。
兴许这就是他蒙面的原因吧?
蒙面男子注意到姜淮玉的视线,略微有些不自然地往上扯了扯蒙面巾,而后也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始终不带任何感情,冰冷彻骨。
姜淮玉曾偶然得知,几年前,萧宸衍外出替圣人去办差,回来的时候不知从何处捡了一个半死不活的人带回长安,医治了许久才活泛过来了。
自那以后,这人便时常跟在他身边,只是他从不踏进皇宫半步,也没有人知道他是谁。
卫国公府正苑。
人来人往,十分热闹,院子里各处都放了鎏金熏笼,瑞炭烧得火红,将冬日的寒冷摒于国公府之外。
姜淮玉这些年在文阳侯府深居简出,养的性子极静,一时间反而不太适应这么热闹的场合了。
只是这里的所有人都是为她而来,她只能始终带着笑,与在场之人一一交谈闲聊几句,有些是许久没见过的旧时相熟,有些是长辈,有些人甚至素未谋面。
说好的低调没成想竟然邀请来了这许多人,客人中有许多年轻郎君,有寒门官员,也有豪门士族,看来娘亲和二哥是真的有心将她从过往裴家的阴影中拉出来,直接塞进再一次的漩涡之中。
寒暄了好一阵子,姜淮玉有些疲于应付这么多人的殷勤,其实细思来,若不是因为自己是卫国公府嫡女,眼前这些人一多半是不会来的吧?
这其中有多少人是仅仅因为她这个人而非她的家世身份来接近她的呢?
姜淮玉正与户部尚书之子盛孑翊闲谈,此人一直拉着她侃侃而谈,姜淮玉也插不上几句话,她听得有些累了,往后退了一步,想从青梅手中拿过茶盅润润嗓,后肩却骤然碰到了一个人,在她未回头的一刹那间只感觉到他坚实的胸膛。
姜淮玉一惊,裴……?!
她睁大了双眼,忽然有些不敢回头确认,裴睿竟然何时不声不响地来了?
心惊之余没想到却是萧宸衍的声音从头顶响了起来,他的话中带着一丝冰冷的笑意:“我找了你许久,原来在这,有个东西给你看。”
不是裴睿啊,姜淮玉偷偷吁了口气,侧过头朝他一笑,感谢他过来替自己解围。
那盛孑翊见了萧宸衍,立马就收敛了那一副张扬的面孔,客客气气地朝他行礼问好。
萧宸衍微微眯着眼乜他,眼底闪过一丝寒意,盛孑翊立马识趣地走了。
此时一声琵琶弦响,交谈中的众宾客都渐渐静了下来,找到位子坐下。
萧宸衍领着姜淮玉到角落找了处座位,姜淮玉笑着看他,仿佛看到了曾经的他。
这么多年了,他还是没变,即使他的身份尊贵却不愿坐在贵宾位上,总是喜欢一个人待在没有人的角落里。
青梅小声提醒淮玉,“娘子,今日您是生辰宴主人,该坐到主位上去,县主和二公子那边。”
“嗯。”姜淮玉便朝萧宸衍告辞。
萧宸衍垂眸看她,欲言又止。
他漆黑的眼眸淡淡的,看着她的时候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片刻后,他薄唇轻抿,转而笑道:“少喝些酒,若是有人敬酒,就让姜霁书给你挡着。”
姜淮玉应下,转身走了。
此时,却见那蒙面男子不知从何处转了出来,与她打了个照面,没有说话,径直经过她身边朝萧宸衍走过去。
此人着实是有些奇怪,不知为何,她觉得他的眼神阴暗得有些可怕,仿佛想要杀什么人。
第39章
卫国公府许久未有盛宴,金鼓喧阗、笙歌鼎沸,借着淮玉的生辰昭告天下她已与裴睿和离之事。
许多适龄未娶的郎君都借着贺生辰的名义大张旗鼓前来相看。
方京墨坐在姜淮玉对面,自顾自喝着酒,时不时偷偷瞥一眼远处那个一直淡淡望着她的三皇子。
自从上次姜霁书带他去平康坊回来,他就有些郁郁寡欢,他自知与姜家看上的“未来妹夫”身份地位悬殊,自己不过是个从六品上秘书郎,职位卑微,配不上表妹。
这些天他始终在想,却又想不明白,他这一生爱书,爱理,他很满意秘书省的差事,只是在这勋贵云集、拜高踩低的京城,若只是一心深扎在这些文字上面,必是难以登高,可若是要他处心积虑攀附权贵又是断断不可的。
方京墨不停地喝酒,看着那些勋贵子弟一个个去给姜淮玉敬酒献殷勤,眼圈竟是不知不觉红了,不知是为她,还是为自己。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琵琶、歌舞听了许多,看了许多,姜淮玉眼前渐渐有些朦胧,全身暖暖的,心里也舒畅了不少。
懒懒扫视一圈,无意中瞥见远处角落里独自喝酒的萧宸衍,忽然想起方才他说过要给她看个东西,便一手端着酒盏,一手扶着食案站起身来。
“娘子要去哪里?”青梅见她举止间有些醉意,还以为她是想回去休息了。
酒醉之人哪知自己醉了,姜淮玉微眯着眼,推开青梅的手,笑道:“去找衍哥哥,他方才说要给我看个东西,我瞧瞧去。”
她又唤他衍哥哥了,估计是醉了。
青梅无奈只能跟在她后头,伸出手虚虚扶着怕她摔着。
见姜淮玉朝他走来,萧宸衍执酒杯的手停在半空,静静望着她,直到确定她是真的朝自己这里来,这才放下酒杯,想起身去牵她过来,又怕众目睽睽之下她会不太自在,便只能继续干坐着,一直等她到近前。
咫尺之遥,萧宸衍心中却焦急万分,只因姜淮玉的步子实在是迈的太慢了些。
“过来坐下。”
终于待到姜淮玉到了一步之遥的面前,萧宸衍面上云淡风轻地朝她招了招手。
蒙面侍卫看到姜淮玉过来,便自觉退了出去。
“衍哥哥,方才,你说有个东西给我看,是什么?”姜淮玉绕过食案,在萧宸衍身旁坐下。
她竟然又同小时候那般唤自己衍哥哥,萧宸衍眉梢一挑,朝她靠近了半寸。
不过他没有什么东西给她看,那不过是自己胡诌的理由将她从旁的男子身边拉出来而已。
他想了想,像逗小孩儿似的,将自己腰间的玉佩拿给她看,“喏,就是这个了。”
姜淮玉接过玉佩,拉近了眼前仔仔细细地看。玉佩还在萧宸衍腰间系着,被这么一拉,他只好顺势往前倾身。
姜淮玉偏着脑袋想了想,脑中却一片浆糊似的想不清楚,只隐约看到远处那蒙面男子站在一棵树下,往一个方向看。
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只见娘亲与雲先生在低声说着什么。
姜淮玉醉意朦胧,一会儿就忘了那蒙面男子,转而又看手中玉佩。
她与萧宸衍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
一阵风吹来,二人身后纱帘被轻轻吹起,仿佛与世隔绝一般,这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萧宸衍情不自禁身子又微微往前靠近了些,鼻尖飘来久违的、令他心神荡漾的淡淡沉水香。
酒意上头,姜淮玉眼前模糊看不太清,只依稀记得这玉佩好像对他来说挺重要的,从小便佩在腰间,小时候宁乐想找他要来看看都被他拒绝了,当个宝贝似的。
忽而玩心起,姜淮玉问道:“这是给我的生辰礼吗?”
萧宸衍一惊,凝视姜淮玉的双眸,她的眼睫微微垂着,脸上爬上淡淡红晕,似醒非醒,他笑了笑,问道:“你喜欢吗?喜欢的话,便是你的了,我……都是你的。”
他说的话有些断断续续的,听不真切,姜淮玉只听到最后一句。
“都是我的?”
她疑惑不解,但她也不是贪心的人,便认真道,“别的倒是不用了,就这个吧,这玉佩看着挺合眼缘的。”
“是吗?”萧宸衍嘴角翘了起来,饶有兴致地盯着她的脸,低声问道,“合眼缘?”
“嗯。”姜淮玉闭了闭眼,似乎忘了两人在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她靠得这样近,她垂坠的裙角些微蹭在他腿边的衣料,好似她也蹭在他身边,隔着暗昧不明的一段距离,又摸不着,却是最令人心颤。
*
裴睿在御史台忙了一日公务,回到家中刚在书房窗前榻上坐下,茶还未喝上一口便有人过来请他去善安堂。
原是老太太病了好些时日,一直昏昏沉沉的,今日略有好转,想见见所有的家人。